第24章
11月27日,晴,微風。
當天際最後一抹夕陽消散,雲卷雲舒,夜幕降下。
——21:40——
某高級住宅區外,身著特殊制服的人員趁著夜色朝其中一棟建築靠近,無聲無息。
在另一邊,白小雅一身黑色便衣,帶著幾個人從另一邊進入這棟房子。
當這些人正準備破門而入的時候,大門突然從裡面打開。
一位管家模樣的男人身著黑色燕尾服,對著那些暗藏武器的人微微彎下腰,態度不卑不亢:「外邊冷,客人若是來找褚先生的話,可以先進來避避風。」
薛銘煊手揚起,做了一個手勢,所有人都暫時都進入待命狀態。
「那就打擾了。」薛銘煊與身後幾個人跟著管家走了進去,並沒有過多的客套,而是直接拿出了搜查證,「根據我們調查,褚越涉嫌參與多起殺人案,請配合我們調查!」
而同一時間內,另一邊的白小雅已經破解了一處隱藏的電梯密碼,與同事一起乘坐電梯到了地下室。
雖說是地下室,卻有著比起金碧輝煌的大廳毫不遜色的奢華。
幾人沒有過多打量,而是將注意力落在了大廳中央的那個金色鳥籠。
那真是一個鳥籠,圓柱形,兩人高,直徑約一米六,整體的造型華麗精緻極了,彷彿是一個中古世紀的藝術品。
他們清楚地可以看到裡面躺了個身著白色裙子的女人,她好似睡著了,冶豔的面容卻給人一種無言的安寧感。透過那個精緻華麗的籠子乍一眼看過去,邪惡又靜謐的畫面在視覺上確實令人感到有些震撼。
或許是聽到了聲響,陳汝心懨懨地睜開眼,就算沒有看清來人,也知道來的不是邢也。
因為,腳步聲不同。但此時的她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起身,便沒有動。
「打開籠子!」
隨著白小雅的聲音,一人上前用隨身帶著的工具開鎖,鎖比較精密,廢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打開。
白小雅見此,伸手接過工具,只三秒鎖便掉落在地上。
拉開籠子的門,看到精神恍惚的陳汝心,白小雅伸手觸碰她的額頭,頓時皺起了眉,「麻醉藥品攝入過量,需盡快送醫院接受進步一檢查。」然後伸手扶住欲起身的她,一邊問道:「你還好嗎?」
「白小雅?」陳汝心眼中焦距好不容易將眼前的人看清,然後又看了眼她身後幾個英姿颯爽、訓練有素的男人,幾乎立刻便明白了他們的身份。陳汝心微微點頭:「還行。」
白小雅扶著她,問:「能站起來嗎?」
陳汝心試了試,搖了搖頭:「不能。」
這一看便是用過鎮定劑,白小雅看了眼身後的同事,想了想還是自己動手將她半抱起,「扶著我。」
陳汝心軟綿綿的身體根本使不上力氣,只能任她半抱著。其他幾人開始搜查證物,陳汝心眼眸低垂,好似累極。
卻在白小雅半抱著她離開籠子的時候,陳汝心忽然伸手輕輕拽住她的衣袖,問了一句:「今天幾號?」
白小雅回道:「27號。」
陳汝心繼續問:「……現在是白天嗎?」
以為她很久沒見到人,所以才會想著多說些話,白小雅耐心地回道:「不是白天,現在已經是晚上了。」
「……幾點?」
白小雅用眼神示意了自己旁邊的男同事,那名男同事撥開衣袖看了眼腕錶,回道:「22點14分。」
陳汝心好一會兒才有了些輕微的反應,「……都這個時間了。」她的聲音很輕,彷彿只是在說給自己聽的,連扶著她的白小雅也沒能聽清,便又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陳汝心搖了搖頭。
離開籠子,白小雅示意旁邊的同事過來搭把手,然後自己半蹲在陳汝心的身前,一邊說:「我先背你出去,你這情況必須先去醫院檢查一下。」
陳汝心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後便被輕輕托在白小雅並不怎麼寬厚的背上。
這時,久久不曾出聲的系統突然說話了:「關於任務,還有一段信息,我現在給你。」
陳汝心內心忍不住疑惑:「為什麼是現在?」
「因為我想賭一把,雖然我會因此而陷入沉睡,但……」
後面的話陳汝心沒聽清,因為那些信息被傳送到她的意識中,那是……關於邢也被帶走後的畫面……
「若是任務失敗,我們可以重來,我會一直陪著你。」這話,彷彿是為她等會兒將要面對的事擔心,這種近似於安撫的話。
整理完那段信息,陳汝心在腦海中這樣平靜問道:「我失敗多少次了?」
系統突然沉默了,卻還是回答了她的問題:「我不記得多少次了,我曾無數次目睹你的死亡,看著你每一世都不得好死,無數次經歷死亡的恐懼和被人殘忍虐殺的痛苦。有時候,我會覺得只要你每一世能夠壽終正寢就好了……」
「系統。」陳汝心打斷他:「在曾經的輪迴中,你可以這樣和我說話嗎?」
「……」系統情緒出現了些許波動,「不能。」那個時候他被迫陷入沉睡,只能依稀感應到她,卻根本無法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也無法讓她感知到自己的存在。而那個時候,另一個意識完全不成熟,無法在她任務過程中起到什麼作用,甚至是起反作用,加速任務失敗,而自己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經歷痛苦飽受折磨地死去。
「那就是了。」 陳汝心的聲音很輕柔,卻又十分堅定:「所以,這一次我不會失敗。」
「……」猶如醍醐灌頂,系統好一會兒才輕嘆了一聲:「原來如此……」
原來,那時的你便料到了今日嗎……
那曾經漫長的時光中,自己怎麼就忘了她曾經縱橫洪荒四海的身姿呢?她又怎麼會是甘願被天道算計的人呢?這個人必將一切算計好,在天道對其鬆懈之時進而反攻,等到被天道察覺她的動作之時,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也許,在曾經無數次輪迴中,最先入魔障的那個人不是她,而是自己。明白過來的系統輕輕道了一句:「多謝指點。」
對系統的話,陳汝心沒再回應,因為此時有另一撥人走入了地下室。
除了薛銘煊,還有……邢也,兩撥人在持槍對峙。
只見邢也看著白小雅幾人,盯著白小雅的眼神陰冷又執拗:「把她還給我。」
半分鐘之前還與邢也在書房對峙的薛銘煊看了眼這個金碧輝煌好似一個地下宮殿的地下室,還有那個鳥籠狀的籠子,再看了眼白小雅背上的陳汝心,臉色極為難看。
薛銘煊手上拿著配槍指著他,厲聲道:「褚越,你涉嫌連環殺人案與非法拘禁罪,請放棄抵抗跟我們走一趟!」
可此時的邢也壓根聽不進任何一句話,彷彿看不見那正指著自己頭部的槍,只是固執地看著白小雅幾人,眼底泛著一絲猩紅,裡面執拗而瘋狂,他又重複了一句:「還給我。」
薛銘煊和身後的同事皆持著手中的槍警惕地看著眼前的邢也,喝道:「不許動!」
邢也慢慢將視線移開,然後落在了薛銘煊的身上,鄙夷的、彷彿見到了什麼髒東西般,薄唇也勾起了一縷嘲諷的笑:「就憑你?」
薛銘煊的手指已經搭在了扳機上,空氣瞬間凝滯。
此時,趴在白小雅背上的陳汝心輕聲在她耳邊說:「放我下來。」
白小雅想了想,還是照做,只是突然感覺腰間被她的手拂過,她想做什麼……白小雅沒有出聲阻住她的舉動,但卻不讓陳汝心離開,唯恐那個男人發瘋對其下殺手。
那樣的氣息她太熟悉了,白小雅面對過許多殺人如麻的敵人,可沒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男人這樣,那雙幾近瘋魔的眼睛不似人類,那是近乎偏執到病態的眼神,渾身都充斥著毀滅的危險氣息。
AI46在她的隱形耳機裡發出了警報的聲音,讓白小雅盡快撤離這個地方。她卻想也沒想便拉住了準備過邢也那邊的陳汝心,低聲:「不要過去。」
陳汝心看著近在眼前的女主白小雅,知道她擁有這個世界並不存在的科技,也知道她原本並不屬於地球的生命體,而是銀河之外為守護自己星球戰死的軍人,只是機緣巧合之下在那場爆炸中流落到了地球,並與溺水而亡的地球人白小雅融為一體,成了眼前這個「白小雅」。陳汝心眼眸深處平靜又柔和地看著她:「你聽說過寄生嗎?」
「……!」白小雅渾身一震,眼神中隱隱透著不可置信:「……你」
「嗯。」陳汝心點了點頭,打斷她,「我知道。」不待白小雅開口,陳汝心繼續說道:「其實我和你差不多,只不過又有點不一樣。」
陳汝心沒有說自己是怎麼知道她真實身份的,因為白小雅還需要在這個世界繼續生存下去,繼續以軍人這個身份。白小雅並不是刑警隊中的成員,而是武警,這一次不過是接受上面的調派來協助薛銘煊來調查案子。按照原本的劇情發展,男女主之間應該早就互生情愫,只是又好像有些不同,因為陳汝心沒有從她的眼中看到對薛銘煊的愛意。
她斟酌著說:「你不必驚訝,我一開始只是懷疑,剛才見到你時才確定。而我來到這邊的世界,是為了……」陳汝心突然口中的話一滯,眼角餘光掃到的畫面讓她瞳孔微縮,「邢也!」她幾乎是瞬間掙脫白小雅的手擋在邢也的身前——
那一刻,隨著一聲槍響,時間彷彿被定格。
血將白色的衣裙染紅,好似在她心口長了一株淒美絕豔的地獄之花……
溫熱的血濺在了邢也的臉上,心臟在劇烈收縮,尖銳的鈍痛在無聲地嘶鳴、吶喊——
那一刻,世界竟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聲音,視網膜內的畫面也變成了焦墨似的黑,他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自己還活著的事實。
「……邢、也……」
恍惚中,聽到她微弱的聲音,邢也才恢復了些許知覺,他抱著她跪在地上,太過強烈的痛苦讓他失去了聲音。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嚨裡卻只能發出怪異的聲調,那根本不似人類能夠發出的聲音。
汝心。
不要死。
不要離開我的身邊。
你不能再丟下我一個人了。
為什麼、為什麼誰都要跟我搶呢?
我什麼也可以不要,什麼也可以不求,唯獨不能容許有人將你奪走……
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
看著陳汝心身上的血止不住湧出,薛銘煊那雙向來鎮定的雙手開始微微顫抖,搖了搖頭:「我、我不是故意的,槍走火了……」
白小雅最先恢復冷靜,她回頭命令道:「快叫救護車!」
靜止的畫面終於動了起來,可卻無法撼動眼前那彷彿被隔離在另一個世界的倆人。
「邢也,你聽我說……」陳汝心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她努力睜開眼看著邢也,「……你心眼那麼小,又那麼記仇……那些、曾欺凌過你的人……或死或殘,全都沒有好下場……我是曾傷你最深……的人,卻還好好的活著……」
不、不是!
「……邢也,停手吧。」彷彿是迴光返照的時間到了,她精神好了很多,抬手摸了摸他的臉,指尖拂過他高挺的鼻樑和薄唇,「因為我,一切才會變成那樣,如果不是當年那個惡作劇,你就不會失去外婆,不會失去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待你的親人,你也不會被那人帶走,不用經歷那些不好的事,受那樣的折辱……更不會變成這樣……」
少年時長期的校園暴力使得他性子變得陰沉、滿身戾氣,只有讓那些給他帶來傷害的人都付出慘痛的代價,他才能平息心底的戾氣……
當年,帶那個男人因為失去了繁衍後代的能力才將他帶走,而他則被當做繁衍家族後代的工具。那個男人將各式各樣的女人送到他的床上,給他用藥,像牲畜一樣勃起,差點被女人硬上……他殺了那些女人……從那以後,任何一個親近他的女人,都會讓他想到那時屈辱的記憶……骨子裡的殘忍與血腥漸漸甦醒過來……
說到底,一步一步將他逼迫至此的那個人……是她。
這是系統最後傳送給她關於邢也的信息。
「……你不要、離開……我……」邢也的聲音嘶啞怪異,握住她的手,看了眼薛銘煊那邊,眼底猩紅的血絲看著格外猙獰可怖,「否則,他們都得死!」
「……」陳汝心眼底的光彩淡去了幾分,她知道邢也做得到,他能夠這樣讓薛銘煊他們進來,就有萬全的準備,可惜……
「答、應、我。」邢也執拗地看著她,彷彿看不見她此時生命在流逝,明明他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懷裡的這個人正在被死神拉走,任何人都無法挽回。他嘶啞著嗓音,不顧一切地懇求著:「……求你、汝心……」
陳汝心的手滑在了他的領帶上,輕輕拉了拉,示意他低下頭來。
邢也將頭低下,想要聽清她的話。她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眼中的焦距已經無法集中,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只是本能在驅使著她說:「死亡不是結束,我們終將還會再見的……你願意等我嗎?」
幾乎在同一瞬間,他恍惚間聽到了從遠古洪荒傳來的聲音:「邢也,你願意等我嗎……」悠遠、堅定、熟悉到讓他幾乎止不住顫慄的聲音,連心臟都在高鳴不止。這個聲音太熟悉了,那是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聲音,他等了不知道多少歲月,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直到聽到這個聲音。
心底的那一聲嘆息和滿足,彷彿在說:啊,終於等到了……
「我願意。」這三個字他脫口而出。
聽到邢也的答案,陳汝心的手無力垂下,永遠地闔上了雙眼……
邢也沒有歇斯底里地發狂,只是抱著陳汝心漸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不放,他俯身輕輕一吻印在她冰冷的唇上,「不管多久,我都願意等你……」
鐘擺的滴答聲在死寂的大廳內清晰可聞,伴隨著「當——當——當……」
那是午夜十二點的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