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別說話。」
那人摀住了她的唇,不讓她發出聲音。陳汝心睜著眼睛看著他,安靜了下來。
好一會兒,摀住她唇的手鬆開。
陳汝心手撫上他的背,手心一陣微涼的黏膩感傳來,果然是血。
「切斯特,你……唔!」脖頸處傳來微涼的刺痛感,血液很快地從體內流失,耳邊只聽得到他的吞嚥聲。
陳汝心忍耐著血液快速失去時的不適感,他大約是真的受了重傷。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陳汝心意識漸漸被黑暗侵蝕,在她昏睡過去之前,伏在她頸側的切斯特終於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陳汝心睜著有些茫然的雙眼,聲音有些虛弱:「……你沒事了嗎?」
那一刻,切斯特突然不明白這個人類女人,看不懂。
明明看起來貪生怕死,卻從她眼中看不到對這個世界的留戀與執著,明明看起來涼薄至極,所行之事卻並非這樣。
第一次見到她,那種感覺他至今仍還記得。
恍若月之女神誤入那片荒涼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在他最絕望、最狼狽的時候伸手撫摸他那被毀去的臉。
那個時候,她的臉上分明沒有表情,卻讓他感覺到她眼底深處那淡淡的心疼。
只是人類的氣息他是無法誤認的,所以在那一瞬間,心底間的震撼皆化作了恨意。
若非教會的那些人,他又何至於落到那種境地。
「為什麼不反抗?」切斯特一手撐在她的頸側,一手仗著她的脖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是因為這個枷鎖嗎?」
失血過多後顯得昏昏欲睡的陳汝心努力睜開眼睛,看著他,回道:「不是。」
「那是因為什麼?」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切斯特很想知道原因。
陳汝心抬手覆上他沒有溫度的手,緩緩說道:「你以後就會知道了,只希望……」
只希望你能快點對我放下戒備和提防,相信我。
這樣,一千年後的任務,她才有可能完成。
才能再一次與你相見。
這些話,陳汝心沒有說出口,只是用一種切斯特看不懂的眼神看著他。
那種眼神恍若穿越了時空,帶著淡淡的暖意,還有淡淡的悲涼……
那是一種即便是連陳汝心自己,也沒有發現的悲涼。
無論在哪一個世界,都循環著一樣的結果。
世世不得好死,也世世因她而死。
何時,才能終結這一切呢?
而這個所謂的輪迴,又還有多長?
染上血色的月光從琉璃窗的縫隙間透了進來,灑在倆人的身上。
切斯特分明看到了她眼底閃過的那一瞬的眼神,追問道:「希望什麼?」
「不要用仇視的眼神看我。」她微閉眼,蹭了蹭他的手。雖然被系統封印了七情,可記憶還在,她知道自己對眼前這個人到底抱有什麼樣的感情。
「你是不是,見過我?」
他的話,讓陳汝心下意識地僵住,昏睡的感覺也褪去很多,一下子竟也清醒了不少。
切斯特眼眸微眯,繼續問道:「什麼時候?」
「……忘了。」
切斯特冷冷地看著她,「我耐性沒那麼好。」
「……能先從我身上起來嗎?」陳汝心身體被半壓住,動不得。
切斯特掃了她一眼,從她身上離開,坐在了她的旁邊。
陳汝心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她從什麼時候見過他,這個問題其實陳汝心自己並沒有一個清晰的答案。而且,無論哪個答案說出來,聽起來都有點像謊言。
一千年後?
還是,更為遙遠的時候?
遙遠到即便是她,也不記得的那個時間。
「忘了。」陳汝心輕聲開口。
聞言,切斯特猩紅的眼眸陰沉地盯著她。
陳汝心對上他顯得有些可怕的臉,沒有血色的唇微微彎了起來。
「你笑什麼?」
陳汝心看著他,「能過來嗎。」
切斯特疑惑地看著她,不明白她什麼意思,卻還是伏下下了頭。
陳汝心還沒有力氣起身,抬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微微用力。
那一瞬,切斯特眼瞳微縮,唇上溫熱觸感很輕柔,很陌生,卻又很熟悉……
他不可能見過這個女人,那麼為什麼會覺得這樣的感覺熟悉呢?
「現在也不晚。」顯得有些冷淡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這才是我不反抗的理由。」陳汝心看著他猩紅的眼眸,繼續說道:「切斯特,你也試著相信我,好嗎?」
切斯特的視線卻是落在了她的唇上,充斥腦海的是剛才輕柔溫暖的觸覺,以及心臟的部位有些輕微的發疼。
這樣怪異的感覺讓他感覺非常陌生。
「你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陳汝心對上他猩紅的眼眸,不躲不閃,「切斯特?克萊恩,你告訴我的名字。」
——吾名切斯特?克萊恩,不可忘了這個名字。
那個時候,他便是這般與她說的。
她眼底神色不似作假,可真是因為這樣讓他感覺自己有一些失控。
不會跳動的心臟在此時卻彷彿被什麼給束縛住了一般,不難受,那種感覺讓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輕而易舉地拔出銀質長釘救下他,之後被他打下奴隸印記的時候,以及吸食她血液的時候……從未在她的眼睛裡看到半點反抗。
她能夠憑一己之力殺死長老院的長老,便證明她並不是沒有任何的攻擊能力,只是沒有用在他的身上。
可為什麼……
「切斯特。」她的出聲讓他回了神。
卻聽她說道:「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但只要是你所想的,我都會替你做到。」說到這兒,陳汝心又問道:「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
聖地不是什麼人都可以進來的,這個地方對於吸血鬼來說,更像是禁地。這裡的結界會讓吸血鬼感覺到極不舒服,那麼為什麼就算是這樣,他也還是要來這裡?
切斯特眯了眯眼,卻沒有回答她。
之所以會來這個地方,不過是他從一開始就沒有相信過這個女人。
只要她能夠被教會的人發現,並察覺到她體內隱藏的那股力量,那麼他的計畫便成功了一半。
那隻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小蝙蝠本就是屬於他身體的一部分,與他心神相連,亦可作為轉移自己身體的容器。
雖然那血影分身術需要耗費太大的心神,但既可以會掉血族聖物的同時來到千里之外的聖地。
一舉兩得。
他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也無時無刻不再通過小蝙蝠觀察她的一舉一動。
再確定可行之時,才會下最後一步棋。
在那個時候,倘若她有異常行為,他亦可隨時可利用契約殺了她。
只是這些,陳汝心還一無所知罷了。
他一定要進入聖地,親自取那怪物的命,那個最終釀成他父親母親慘死的怪物。可身為血族的他根本無法踏入聖地一步,所以她的出現剛好解決了這個問題。
事情也如他計畫的那樣進行著,分毫不差。
毀去了喚醒那怪物的兩樣聖物,還不夠。
必須真正摧毀掉她的意識才行,否則血族終究還是會成為復活她的棋子。
那個已經死了幾千年的、傳說中的血族公主愛麗絲。
同時,也曾是教會第一任聖女。
窗外,月光變得黯淡了許多。
天光卻也在這時亮了。
與此同時,在教堂的另一處獨立塔樓內,一名身著白袍金紋的年輕男人看向某個方位,口中幽幽道:「是血族……的氣息?」
若有似無,是自己的錯覺嗎?
「切斯特,天要亮了。」陳汝心身體恢復了些體力,手撐著起身,「你要怎麼辦?」
切斯特看了她一眼,在陽光透過彩色琉璃窗前,身體化作了一隻小蝙蝠。
陳汝心下意識地伸出自己的手,小蝙蝠落在了她的手心。
看著乖巧溫順地伏在自己手心裡的小蝙蝠,看來那個時候真的不是自己的錯覺。
小蝙蝠是切斯特的血所化,帶著切斯特身上的氣息很正常,可小蝙蝠有自我意識就有些讓人奇怪了……陳汝心將他放在陽光不會照射到的地方,然後起身換上昨日米莉亞讓人送過來的衣服。
陳汝心身上還穿著薄薄的衣衫,便沒有迴避,直接換上。
換好後,小蝙蝠主動飛到了她的跟前,陳汝心伸手,小蝙蝠落在她的手心,然後咬破了她的食指。
待他進食完畢,陳汝心才讓他安穩地躲在她的衣領間。
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知道小蝙蝠就是切斯特本體,所以當小蝙蝠冰涼的身體貼服著皮膚的時候,和平日裡有種不一樣的感覺。
簡單地洗漱後,陳汝心將自己黑色的長發編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除了因失血導致的臉色看起來蒼白外,倒也還能見人。
陳汝心閉上眼試了一下,確實感覺不到血族身上的氣息後,這才打開了門。
穿過長廊的時候,「你就是昨天來的阿沁修女吧?」
前面站著一位金發藍眸的年輕男人,他面上帶著柔和的微笑,無形中讓人無端地卸下了所有的心防。陳汝心應道:「是的,請問您是?」
「安吉洛?蘭登。」
陳汝心回過神來,微微行了一禮,「聖子大人安好。」
「呵,不必這樣。」安吉洛微微笑著上前扶她起身,手碰到了她的手腕,「是要去找米莉亞修女嗎?剛好順路,我帶你去。」
對上他溫和似水的藍眸,陳汝心不知道為什麼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他身上的氣息莫名的讓她感到不舒服以及一絲熟悉。
可,她並沒有理由拒絕。
「多謝聖子大人。」
就在陳汝心話落,衣領下一陣莫名的痛意傳來。
「阿沁,怎麼了?」安吉洛回頭,湛藍清澈的眸子擔憂地看向她。
「不,沒事。」陳汝心心中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們走吧。」
這一次,陳汝心走在了前面,安吉洛停住了步子,望著她的背影,微微勾唇:「看來不是我的錯覺,是故人來了啊……」
陳汝心一邊走一邊想,自己在哪裡感覺到過那股氣息呢?
從她來到這個時空後,並沒有見過安吉洛,之所以知道這個名字還是埃德溫與她說起過,而聖子一般是不會離開聖地的。
可在哪裡遇見過這道氣息呢?
剛剛,很明顯的察覺到,切斯特對他的不喜,甚至是厭憎。
恍惚間,陳汝心突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切斯特的畫面,釘在切斯特身上的那根銀質長釘上沾染的……便是安吉洛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