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書生和他的貓

　　九年生一尾，一尾為一命。貓生九命，是謂九命貓。——題記

　　no.1

　　是夜，清風從打開的窗欞徐徐而來，吹動几案上的宣紙，嘩啦作響。燭火搖曳，許久未撥動的油燈明明滅滅。書生扣著書的手指動了動從桌案上爬起來，迷迷怔怔的看著隨風而動的火苗，低歎一聲熄滅了油燈，在床上和衣而睡。

　　窗外傳來邦邦的打更聲。書生沒有看到，在他剛好閉上眼陷入沉睡的那一剎那，一個白色的影子越過了窗欞。

　　清晨的風帶著絲絲的涼意。書生抖了個激靈，從床上爬起來。透過半掩著的昨日忘記關上的窗看見東方的一抹魚肚白。書生揉揉因夜讀隱隱發痛的額角，慢慢的

　　走到書桌前——

　　什……什麼情況？

　　書生一口冷氣沒吸過來，嗆得直咳嗽，昨日攤開舖平的宣紙上沾滿了黑色的腳印，從右手的硯台走過雪白的宣紙一直走到桌子的盡頭。宣紙的右邊是他寫下的勁秀的小楷標題，昨夜的擬好的文章還沒有呈上，就變成了兩排整整齊齊的黑色小腳印，腳印的周圍還有毛絨絨的黑色墨跡。

　　「喵？」書生捏著那兩張宣紙朝發聲的地方看去，一隻被吵醒的小貓正趴在衣櫃頂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把腰往後弓起伸了個懶腰。但因為就在衣櫃邊緣，一下沒掌握好距離，從高高的衣櫃頂掉了下去。小貓被嚇了一跳，睜圓了眼睛，在空中扭了個身，直直的摔進一片帶著淡淡墨香的青布衣裡。書生一隻手托住小貓，一手捏起他的小爪子，原本白色的毛都變成了黑色，肉墊也染上了墨汁，隱約間還能看到一點原本的粉色。

　　小貓被剛剛那一摔嚇得愣住了，瞪著一雙滴流圓的大眼睛呆呆的任由書生抬起他的每一隻爪子。書生見狀不由得一笑，親了親小貓的耳尖：「給你洗洗爪子去。」

　　小貓見了水竟然也不怕，伸出爪子去勾水面倒影出來的倒影。一爪子下去把鏡像拍碎了，水也暈黑了一小塊，慢慢的往外擴散開。小貓又伸爪子碰了碰水，那水果然又黑了一層，於是就讓書生抱著，自己玩水玩的開心。

　　小貓就這樣在書生家裡住下了。書生挑燈夜讀，小貓就窩在燭台旁，看著書生提筆寫寫畫畫。末了還好奇的點點墨跡未乾的筆跡，嫌棄的看著爪子上粘上的墨，沖奮筆疾書的書生喵喵叫了兩聲。書生果然停下筆，就著旁邊的筆洗給他擦了擦爪子。小貓這才注意到桌上的筆洗，就踱步過去拍水玩，把水弄得到處都是，書生寫好的宣紙沾上水瞬間暈成一片片的墨跡。書生落下最後一道筆鋒，抖了抖宣紙正準備收起來，就看到他寫了一晚上的文章全變成了印著大片黑色墨跡的廢紙。還有水順著桌角往下滴。「小祖宗哦……」書生抱起把毛弄得濕漉漉的小貓，擺出一副嚴肅的模樣。小貓感覺到他情緒不對，委屈的喵了一聲。書生透過小貓圓圓的眼睛看到了自己凶巴巴的面孔，又看小貓渾身濕漉漉的眼神裡寫滿委屈，還是沒忍心。歎了口氣就著青布儒衫給他擦了擦身上的毛，認命的去收拾桌子上的一片狼藉。

　　小貓知道做錯了事，乖巧的窩在溫暖的火光旁邊，舔舔爪子上的毛安然入睡。寧靜的夜裡，除了書生的毛筆摩擦過紙面的聲音就再無其他聲響，突然油燈的火焰晃了兩晃發出一陣畢畢剝剝的聲響。誰在一旁的小貓猛的被嚇醒，豎著兩隻耳朵，滿眼驚恐和迷濛的睜著眼睛。書生噗的一笑，把小貓抱到懷裡：「不怕不怕，睡吧。」

　　從此無論春夏書生夜讀的時候，腿上都會趴著一直安睡的小貓，以一種安靜的方式悄然陪著書生。

　　書生也教孩子們功課，換寫銀兩。書生換好衣服摸摸熟睡中的小貓頭頂的毛：「我去給孩子們上課，你乖乖的在家裡，不要闖禍。」小貓朦朧中聽到了這句話，可憐兮兮的喵了一聲咬住書生的廣袖不鬆口。書生扯了扯衣袖，沒扯動。「好啦，我很快就回來了。」小貓喉嚨裡咕嚕一聲，就是不鬆口。書生彎腰抱起小貓，走到廚房找到給小貓買的小魚乾，在他眼前晃晃，低頭哄他：「小魚乾，想不想吃？」小貓一雙眼睛癡癡的盯著小魚乾看，感覺到嘴裡的衣袖有滑落的跡象，猛然反應過來，重新叼住衣袖，又咕嚕一聲。書生假裝板起面孔：「再不鬆口，我就把你扔給村口那隻大狗了。」小貓一想起來那只呲著牙，張著血盆大口衝他嚎叫的大狗，渾身的毛都次了起來，在書生懷裡發抖，但是就是不鬆口。

　　書生無奈了，抱著小貓往外走。小貓看著他走出家門，以為他真要把自己丟給那隻大狗嚇得眼淚都出來了。越往村口走小貓抖得越厲害，鼻子一抽一抽的。誰知書生竟然徑直越過那條睡著的狗，走進村頭的一間小竹舍，親親小貓的耳尖：「好啦，我怎麼捨得把你扔掉呢？不是要跟我一起去學堂嗎？我們到啦，去看看吧，可不許弄亂東西啊。」小貓聞言停下發抖，試探著往前邁步，但是因為嚇得腿都軟了啪嘰一下摔在桌子上。看笑的直捂肚子的書生憤憤的回頭去咬書生的手指。狠狠地一口咬下去，最後卻收了九分的力道，輕輕的叼住書生的指尖，又討好般的舔了舔。

　　來學堂的孩子們注意到了這只新來的書生的小貓，紛紛湊上來要摸一摸。眼看著一隻髒兮兮的小黑手伸到了小貓的頭頂，書生卻一把抄起小貓高高的舉起來：「不許摸，這可是我的貓。去坐好背書。」小貓伸長脖子，破天荒的在書生臉上舔了一下，開心的甩了甩尾巴——「喵～」

　　書生從小就是個讀書的料子，先生曾摸著他的頭滿意道：「來日可封王拜相。」書生參加完會試回來給小貓準備了滿滿的兩盆小魚乾，拉起小貓的爪子親了一口：「記得吃飯，我先睡會。」說罷，脫下外袍便陷入了沉睡。

　　書生醒來時，習慣性的摸了摸右手邊暖乎乎毛絨絨的一團，突然感覺到臉上傳來死死的麻癢和涼意。睜開眼，那只白色的小貓團正湊過來看著他。書生抱起小貓親了一口：「餓了吧，我給你弄點吃的。」誰知道小貓掙開他的手輕輕的咬了他一口，在他枕邊盤成一團睡著了。書生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下地去找水喝，路過他給小貓準備的食物，裡面冒尖的小魚乾一點不見少，他睡著時什麼樣現在還是什麼樣。書生一愣，想想醒來時小貓的舉動，再看看熟睡中的小貓，臉上浮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看來他是很擔心，一直陪著我，一步也不離開呢。

　　睡夢中的小貓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聞到身邊散發著熟悉氣息的枕頭躬身蹭了蹭，安心的繼續沉睡——蠢奴，不要想太多。

　　春闈發榜，貢士功名，名列會元。

　　他日殿試，進士及第，連中三元。

　　再後來，頭戴烏紗帽，身披大紅袍……懷抱小白貓。

　　皇上看著手持牙笏低著頭，表情卻有些微妙的丞相：「愛卿，可有本奏？」年輕的丞相邁出一步，微微躬身，抿抿嘴，表情更加微妙：「臣無本奏……」站在身邊的人無意間掃了一眼丞相，差點笑出聲來。丞相手中的牙笏本來寫滿了蠅頭小楷，現在在那些小字上都蓋上了黑色的貓爪印，只有幾個空隙間還能看出來本來寫好的字。

　　皇上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樣，又問：「那愛卿和故做此模樣？但說無妨。」丞相咬了咬後槽牙，把心一橫：「臣無本奏，但有一事相求。」皇上點點下巴讓他繼續說。「臣想請求陛下的恩典，臣懇請不參加昨日那樣的晚宴。」皇上微微皺眉：「為何？」丞相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憋出幾個字：

　　「回家，喂貓。」

作者有話要說：　　會有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