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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雲合璧》第8章
  第8章

  此時已至深夜,週遭寂靜,兩人方才纏綿甚久,靜聽著外面遙遠的打更聲,竟如尋常夫妻一般。兩人像是這麼過了多年,又將這麼互相扶持著過下去,直到白頭。

  薛易心中充滿了歡喜,偏偏又無比安寧,看到安雲慕端了水盆進來,調笑著給他擦洗,他也不再扭捏拒絕。

  人生這麼短暫,他竟開始有些後悔,為什麼不早點識得他了。

  但以前的薛易眼睛長在頭頂上,未必肯多看除了燕青陽以外的人一眼,直至今日,方知有回應的感情是這般的甘甜醇美,這也只能說是機緣未至了。

  「明天還要出去坐診嗎?」安雲慕問道。

  「昨天煉了一爐成藥,讓藥行的人幫忙看火,明天正好可以看成品。」

  「真想讓你永遠困在床上,不讓你出門,這樣你就永遠是我的了。」

  安雲慕正在給他擦背,薛易並沒有瞧見他面上神色,但覺他情意殷殷,發自肺腑,不知是斥責的好還是感動的好,於是只笑了一下:「不要說這種兒戲的話。」

  「對了。」安雲慕忽發奇想,「有沒有一種藥,吃了會讓人上癮,日思夜想,甚至為了得到此物,什麼都願意做的?」

  薛易被他伺候得昏昏欲睡,瞬間醒了三分:「你說的可是阿芙蓉?」

  「阿芙蓉?」

  「此物傳自波斯,容易成癮,一旦吸食,便再也停不下來,至死方休。」

  「薛大哥有嗎?」

  「此物極毒,最好別碰。你問這個作什?」

  「隨便問問罷了。」安雲慕轉過了話題,又說些出門的趣事。薛易疲倦之極,沒說幾句就進入了黑甜鄉。

  * * *

  自從安雲慕回來後,薛易便開始過著縱慾無度的生活,每次做到薛易求饒,安雲慕才放過他。也不知安雲慕哪來那麼多精力,晚上翻雲覆雨,白天還能出門。

  薛易白天還要給安雲慕做吃食,只能三五天才去一次醫館,偶爾坐堂問診,也只看了三五個病人,屁股便疼得難過,於是也就停了。以至於周圍有傳言,薛神醫是嫌診金太低,不肯醫治。薛易管不了旁人的嘴巴,索性也就隨他們去。

  薛易和安雲慕的關係日漸親密,有時面對安雲慕的調戲,薛易也不像原先那般無措。

  * *

  這一天,薛易在醫館的後院裡看書。

  自從安雲慕回家後,他就不想再來醫館,可是三天兩頭就有大夫上門去請教。

  礙於曹大夫的關係,薛易不好拒絕,這些小輩算起來都是他的侄孫輩,若是打擊太過,或許以後就失了習醫的心,能指點就指點幾句。他們若是日日去他家裡,多少有點打擾,恐怕會引得安雲慕不快,還不如自己時常來醫館轉轉。

  落日的餘暉斜照,薛易用書蓋著臉假寐。

  此時,忽然聽得牆邊有個藥童的聲音道:「沒想到今天跟著林大夫去,看到了一件大事,當真嚇死人了。」

  「什麼事啊,就大驚小怪的。」

  「威德侯犯了事,被皇上抄家了,大門上貼著白封條呢!我跟著林大夫從後門進去的。嘖嘖,你不知道,姓安的一家現在就被關押在柴房,等著欽差大臣發落。以前那個威風凜凜的安侯爺現在得了失心瘋,也不知道是真瘋了還是假瘋,沒出嫁的安小姐得了花柳病,本來是找個婆子給她看病的,婆子開了好幾服藥都沒治好,安夫人哭哭啼啼地,問林大夫會不會懸絲診脈。都得了花柳病了,還在乎什麼男女大防?……」

  乍然聽到這麼大一個八卦,薛易驚得險些臉上的書都掉了下來。

  他沒有打斷藥童的話,想聽得更多一些,然而那兩個藥童很快就八卦到了別的地方,倒是和安家無關了。

  安家會倒這麼大的楣,多半是安雲慕做的手腳。薛易把春藥給安雲慕,原以為安雲慕只是想仇人出個醜,沒想到他用在了自己庶妹身上,連生父都被氣瘋了。

  意識到安雲慕比他想像的更狠,薛易有些茫然。他倒不是同情安家人,只是覺得,自己似乎並不十分瞭解安雲慕。安雲慕做這一切顯然策劃已久,卻一句話都沒在他面前提過。

  如果兩個人要廝守終身的話,就不應該互相隱瞞吧。可是,他又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他隱瞞安雲慕的更多。為安雲慕刀圭易容,這個秘密他寧願一輩子爛在肚子裡,不說出來。

  越是重要的人,就越捨不得傷害。薛易站定了腳步,有些出神。

  沒想到,安雲慕在他心中,竟然已經佔了這麼大的比重。或許不夠深愛吧,但他已經決定要和安雲慕共度一生了。

  薛易默默回想著和安雲慕相識的過往,心中的柔情化蜜,回味良久。

  他覺得自己今天聽到的事,還是不要在安雲慕面前提起的好,如果安雲慕想說的話,就會告訴他。如果安雲慕不想說,那可能是……自己還不足以讓安雲慕信任。

  只是,今天聽到的事多多少少讓他意外,安雲慕的本事比他想的要大得多,原以為安雲慕不得不放棄過往,用他給他身份重新開始,沒想到安雲慕已經快要報完了大仇。

  ……

  回到家中,薛易照例整治了一桌飯菜,等待安雲慕歸來。

  安雲慕仍如以往一般,遲遲歸來,看到薛易時,嘴角微微翹起:「今天又辛苦你了,薛大哥!」

  「我們之間,還用得著這麼客氣?」

  安雲慕使了個眼色,摒退眾人,坐到了薛易身邊,笑道:「那是,夫妻本是一體,來,讓為夫看看,你下面那個洞想我了嗎?」

  薛易連忙抓住他騷擾的手,面紅耳赤。雖說經常這般親熱,可是每次聽到安雲慕這麼調戲,仍然感覺很是受不了。 「滿口胡說什麼……」

  「每次我這麼說話,薛大哥下面都會出水吧。來,給我看看,下面是不是濕了?」

  薛易羞惱道:「你還吃不吃飯了?」

  「好吧,先吃飯,吃完再做。」

  被安雲慕這麼一調戲,薛易都忘了詢問安家發生了什麼事。膽戰心驚地擔憂安雲慕會不會偷襲,滿腦子都是安雲慕曾經把他抱到飯桌上,飯菜倒在他背部,又啃又舔地吃了一遍。

  他這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把飯吃完,薛易正想起身,忽覺身下有些不妥,原來腸液不斷分泌,果然將褻褲潤濕。

  他面色又青又白,只覺得這麼荒謬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安雲慕卻沒看出他表情有變,陪薛易回到他房中,忽地健臂一伸,將薛易抱到了床上,笑道:「薛大哥不想做,定然是下面久曠了,幹得很了吧?也罷,今日就不折騰你了,就先含著這個吧。」

  安雲慕取了一支木製陽具,脫了他的褲子。

  此時已用到了第三粗的,安雲慕曾說,等他什麼時候把最祖的那根用下面盤玩出包漿的時候,就可以不再用了。

  薛易活了三十幾年,從未聽說過用下面含著盤玩的,還是盤的這麼一個玩意兒,簡直扯淡,可是被他又親又吻的,薛易竟是無法拒絕。

  在安雲慕的誘哄下,薛易還曾經含著最小的那根去醫館。他本來以為沒什麼事,可是走到一半就忍不住扶著牆根,體內的刺激讓他在路上就險些射了出來。

  那次過後,薛易就再也不肯含著這個太久,可是很多時候安雲慕嫌他乾澀,容不下他的粗大,還是會拿這套木製陽物來干他許久。

  薛易生怕安雲慕發現自己濕了褲子,定要戲弄一番,緊張到了極點。

  誰知安雲慕並沒有多看一眼,將那陽具塞入他下體,便笑道:「今晚上辛苦你含著它睡覺了,為夫還有要事出門一趟,就不回來了。一定要記得含著,明天早上為夫要來檢查的。」

  薛易還沒回答,安雲慕便已出了房門。

  薛易看著他離去,不由失了神。沒想到安雲慕竟然沒發現他的甬穴濕滑,根本不像安雲慕所說的乾澀。

  安雲慕果然是心不在焉了。

  看來安家最近發生的種種,果然和安雲慕有關。

  在這種關鍵時刻,安雲慕恐怕也不希望自己去打擾他吧。

  可是人都走了,還要他含著這個,他又不是白癡,難道還真的聽安雲慕的?

  他有些氣悶,正要把木製陽具從身體裡排出,可是動作才到一半,想到他剛才說「為夫要來檢查」的挑眉神情,心如波光漣漪,輕輕一蕩之下,竟是無休無止。

  身體裡含著東西,他輾轉反側到半夜,終究是睡意勝過了一切。模模糊糊地睡了過去。

  早上薛易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大亮,可是安雲慕卻沒有回來。

  他沒有再等下去,慢慢將那枚折騰了他一晚上的東西排出。

  昨夜翻身之時,木製陽具撞擊到體內的敏感之處,如今一醒來,前端硬得不行,才將木器排出來,濁液便無法自控地噴射而出。

  變黑了的紫檀木帶著些許不易覺察的血色。放了一夜,又是這麼硬的東西,終究還是傷到了身體。

  內穴失去了木器,陡然間變得空虛,他的穴口不受控制地收縮蠕動著,有些隱隱的痛楚,湧遍全身,他卻不知是因為內壁的傷口,還是因為其他。

  安雲慕不是第一次徹夜不歸,其實最近這段時間,安雲慕經常三天兩頭地外宿,但這卻是他第一次有了不祥的預感。

  ……

  因下體受傷,薛易不得不讓李廚娘熬了一鍋白粥,準備最近幾天吃流質食物。

  李廚娘問他怎麼忽然吃這個,他不好說自己把自己折騰受傷,於是謊稱想吃清淡的東西。

  這一天便沒有去醫館。他想或許安雲慕晚些時候或許會回來,卻沒想到,整整一天安雲慕都見蹤影。

  或許又是像上一次,安雲慕故意想要他擔憂,一去半個月吧。可是家裡的侍衛已然走得乾乾淨淨,除了他自己當日留下的三個僕從和廚娘。

  也不知道,安雲慕是不是遇到了什麼危險。

  他念頭稍稍一轉,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風大浪都經歷過,安雲慕又是那麼有本事的人,理應不會出差錯的。

  他像是刻意杜絕心裡的不安,拿著醫書一看就是一整天,可是久久都沒有看進去一個字。

  下體的傷癒合了,漸漸行走如常,薛易已經不去數,日子過了多少天。許是人人都知道他醫治的時候索要高額診金,這些日子以來,沒有一個人來找過他,正好落得清閒。

  其實他的診金也並不一定都貴的,很多時候貴是因為藥材難得,更多時候是僱主不差錢,若不是提出一個對他們來說高得離譜的費用,那些人犯個頭疼腦熱,也傲慢地叫他去,卻是煩不勝煩。

  他們薛氏一門的大夫要學的東西太多,目的不為賺錢,而是為了自保。

  ……

  「薛易!薛易!」

  熟悉的聲音驚醒了他的思緒。他滿臉驚喜地轉過身,果然看到安雲慕從門外疾步向他行來。

  他站起身去迎接,卻見一臉惶急的安雲慕抓住了他的手腕:「快,幫我去救個人!」

  薛易沒想到安雲慕才見到他,竟說的是這樣的一句話,皺緊了眉頭,從他手中掙脫,只覺得方才被他握住的手腕疼入骨髓。

  安雲慕的目光登時變得尖銳起來,氣勢也隨之變得凌厲:「怎麼?你不願意?」

  薛易搖了搖頭:「等我先拿了藥箱。」

  「我去拿!」安雲慕是知道他的藥箱常放的位置的,疾步往他的房間而去。

  薛易從來沒見過他有如此焦慮的時刻,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恐怕是安雲慕的親人忽發急症。而安雲慕曾經發誓,安家的人,他一個也會放過。

  難道是誤會,他的親人當中有人是無辜的?若是這樣的話,安雲慕再後悔也來不及了。

  早知如此,當初應該多勸勸他才是……

  他念頭才剛剛轉過,安雲慕就已拎著藥箱回轉,輕功疾行,到他旁邊時,伸手在他腋下一托,他便覺得身子一輕,人已不由自主地被安雲慕帶著往前飛奔。

  薛易跟著他,出了薛宅,循著大路,又進了條巷子,來到一個大宅的後門。那後門敞開著,正有兩名薛易眼熟的侍衛在那裡看守。

  薛易便知這裡很可能就是威德侯府的後宅。

  安雲慕卻沒在柴房附近停下。因著進入宅子後,七彎八拐的太多,薛易接連兩次被安雲慕拖著撞到了頭,安雲慕才緩下了腳步。

  薛易見他滿臉焦急,安慰道:「世上所有大夫能治的病我都能治,就是他們不能的,我也有幾分把握,不必擔心。」

  安雲慕嘶聲道:「你知道什麼……你什麼也不知道!」

  薛易聽得他聲音都變了,便知他是真正難過到了極點,當下也沒多話,一步不停地跟在他身後。

  安雲慕上了一個閣樓,在樓梯的盡頭停下來,轉過身看向他。

  此時的安雲慕目中帶著悲傷、絕望、痛楚,讓薛易的心臟驀地抽搐起來。

  他有種預感,閣樓上是他不願面對的事,可是安雲慕這麼看他,卻讓他難以拒絕。

  他緊緊跟上了安雲慕的腳步。

  門被推開。

  映入眼簾的,到處是靛藍色的帳幔,牆上掛著一幅勁草,一看就是男子的手筆,這種純然男性的佈置讓薛易的不安少了一些,這幢閣樓的結構,頗有些像少女的閨房。雖說他什麼病都能治,可是婦科還是比較不那麼擅長的,後奼女子生了病,一般都是請婆子來看,因此他的經驗很少,倒是對產科有些研究,他有不少病人就是身為男子,卻逆天產子。

  他腦子亂七八糟地想著,繞過了一扇雙面刺繡的山水屏風,瞥到不遠處的琴台,上面平放著一張七絃琴,琴上的小篆依稀是「慕君」二字。

  安雲慕的庶弟安雲生,庶妹安意憐,可見安家這一輩的男子是按「雲」字輩排行的,女子的閨名和「慕」字沒什麼關係,所以應該不是安雲慕的姐妹閨名。那就是安雲慕的表字了?

  可是表字和人名通常不會重合……

  薛易知道自己心裡的雜念多得已經不太適合救人,但人命關天,由不得他退縮。

  到了病床前,薛易看清楚了床上昏迷不醒的那個人,不由停住了腳步。

  這是一個青年,和安雲慕年紀相當,雙眉入鬢,面目頗為英俊,只是眼圈稍有些發青,面龐略顯瘦削。他身上蓋著一床薄被,正昏迷不醒。

  薛易心中的不安更為瀰漫。

  他伸手搭在這青年的脈上,摸了許久,仍是心亂如麻,不得不翻了翻對方的眼皮和舌苔,和見過的無數病例互相映照。

  薛易忍不住自嘲——姓薛的看病,居然有了把完脈,看完舌苔以後,心裡還是沒底的這天。

  「他是誰?」鬼使神差地,他問出了一句最莫名其妙的話。

  安雲慕有些不耐:「他是傅君衍。你能治麼,能就趕快治。」

  在安家的大宅,竟有一個姓傅的人?而這個人,叫做傅「君」衍。

  薛易閉了閉眼,他忽然明白了「慕君」兩個字的意思,那不但是兩個人的人名,還包含著更深一層含義——

  愛慕他。

  是有多深的親密,才將兩個人的名字,刻在同一張琴上?

  薛易再也忍不住,一手抓住薄被的一角,猛地掀開。

  被子底下的風景,讓他錯愕之下,久久說不出話來。

  青年的胸肌上的乳尖,分別被兩枚珊瑚雕成的蝴蝶乳夾夾住,身上各處都是吻痕和咬痕,中心的慾望軟軟地垂立著,像是已精疲力竭,卻被黑色的皮帶纏繞地縛住,右腳的腳踝上扣著一個玄鐵鐵環,鐵環上纏著貂皮,以防行走之時割傷了皮肉。鐵鏈連接著鐵環,約莫有五六尺長,盡數盤繞在床上,鐵鏈的另一端,深深地釘入了床下。

  他只看了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彷彿一盆冰水直接澆在頭上,他心裡從來沒有這麼明白過。

  耳邊彷彿傳來安雲慕甜蜜的嗓音:「這是出自名匠唐絕之手,我專程去為你尋來的禮物。」

  想想那盒木製器物,虧他還真的當成禮物,拿來折騰自己,還折騰到流血的地步。

  薛易忽然覺得,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比自己更可笑的人。

  「要我治他?你出得起錢麼?」薛易冷笑了一聲。

  安雲慕厲聲道:「診金少不了你的,誰不知道你是個財迷精!可掀他的被子作什?他著涼了我定會要你的命!」

  薛易嘴唇顫抖著。面對安雲慕前所未見的挖苦以及暴怒,他竟有了逃避、恐慌、絕望,種種無比痛苦的想法。本想反口相譏安雲慕自己的診金還欠著,可是卻知道,一旦說出這句話,便是撕破了面皮。

  若他還有自尊,便該離開這裡,讓安雲慕親自來求他,可是腳像被釘死在了地上,無法移動一步。

  他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明明和安雲慕巫山雲雨,做盡了種種難以啟齒的親密之事,可卻是剎那間變了天,安雲慕和另一個人有了瓜葛。

  令他更痛苦的是,這個人和安雲慕相識已久,容貌更勝於自己,說得難聽點,他才是那個可悲的第三者。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安雲慕仔仔細細地用被子將床上的男人蓋好,神情萬般溫柔。

  薛易感覺自己的心尖也疼得像是在滴血,隨即卻是茫然——為什麼會感到疼?自己愛的人,明明不是他,又怎麼會為他心疼?

  他看著床上的那個人,手腕無力地垂落著,像是十分無助,吻痕甚至蔓延到了脖頸,錦被都無法遮住,不知經歷了多少歡愉。

  耳邊迢遙的聲音,像是隔著千山萬水傳來,那是屬於安雲慕的聲音……「我真想將你困在床上,讓你下不了床……」

  他忽然明白過來,眼前卻覺得發黑,勉強才能站直,過了許久才聽到自己在問:「你給他吃的是阿芙蓉?」

  安雲慕驀然轉過身看著他,目中露出了狂熱的祈盼之色:「不錯!正是阿芙蓉!你會治阿芙蓉成癮的,是不是?是不是?你說過,天底下所有的病你都能治……」

  薛易搖了搖頭,澀聲道:「雲慕,這是毒,沒有人能治,我早就告訴過你。」

  「可是你不是別人,你是薛神醫!生死人肉白骨的薛神醫!」安雲慕的神情瘋狂凌亂,甚至還有莫名的無助,完全不像以前八風不動的模樣,「只要給錢,你就沒有治不了的病!」

  薛易緩緩道:「我告訴過你,用阿芙蓉的人死定了,你既然給他用了阿芙蓉,便知道後果,現在後悔又有何用?他就是死了,也是你下的手。」

  「閉嘴!你這個庸醫!你既不會醫,還多說什麼?給我滾出去!滾啊!」

  看到安雲慕幾近瘋狂的神情,薛易的心裡湧起無盡的悲哀。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安雲慕以前在對他說情話的時候,他還會感覺安雲慕似近實遠,事實的真相就是,安雲慕的情話根本就不是對他說的,他以前見到的,聽到的,一直以來就只是一個軀殼!只有在他真正所愛的人面前,他才有活生生的靈魂!

  枉自己比他年長那麼多,仍是被他欺騙了。可是面對絕望的安雲慕,薛易卻是什麼傷人的話也說不出來。

  畢竟是一個大夫,他總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想出最好的治療之法,他面色難看之極,低下頭思索了好半晌,才道:「除了我之外,你再找別的大夫,也是無用。我雖然無法治癒他,但是可以借助銀針,讓他減輕一些痛苦,只要他熬過去,還是有機會憑借自身的意志戒斷阿芙蓉的毒癮。」

  在安雲慕狂喜之時,薛易用銀針刺入了安雲慕的昏睡穴,以免自己在施針的時候,安雲慕在旁擾亂自己的心神。

  薛易知道自己無非死馬當活馬醫。

  他去過阿芙蓉肆虐的西域,阿芙蓉除了帶來痛苦之外,還帶來快感。曾經得到那種快感的人,會用一生的墮落去追隨。

  就像絕頂的慾望之歡,讓人寧死也不願放棄。就像……安雲慕之於他。

  薛易把陷入昏睡的安雲慕放在睡榻上,來到傅君衍面前,將傅君衍身上能去除的配飾都一一摘掉,以免毒性發作時,傅君衍一旦掙扎,就會會傷到自己。

  他的這種行為,看在旁人的眼裡,多半會被當成嫉妒吧。

  薛易承認自己在看到傅君衍的那一瞬間,嫉妒的怒火就燃燒了理智,說了不少難聽的話,直到現在勉強克制下來。

  沒想到自己走南闖北這麼多年,自以為心態平和,可以包容愛人的一切,然而還會說出這種拈酸呷醋的話。

  看著傅君衍雖然被阿芙蓉折磨得慘無人色,卻仍然英俊得不可直視,身上的肌肉均勻,骨架明顯要比自己漂亮得多,被舔吻遍全身的肌膚細膩非常。他想起了安雲慕五次三番地勸他習武。

  捻針的手抖得厲害,明明一點酒都沒有沾,他卻連平日十分之一的醫術都難以發揮,同一個穴道刺了好幾次才對位置。同行若是看了,恐怕真要當他是公報私仇,故意發洩自己的怨恨。

  給傅君衍施針以後,薛易便用布條將他綁在床上,防止阿芙蓉的毒性發作,傅君衍會自殘。

  儘管傅君衍昏迷不醒,只是安雲慕單方面地傾訴,但薛易仍然能感覺到,他和安雲慕之間,那種濃稠得膠著凝固的感情。

  薛易忽然覺得,自己根本算不上什麼第三者,最多只是一杯寡淡的涼白開,潑上去就立刻流失,無法破壞他們之間的半分。

  他拔出了安雲慕昏睡穴上的銀針,但見安雲慕容色憔悴,顯然是被傅君衍反覆發作的病情折騰了多時,這一次睡過去,恐怕不能很快醒來,便沒有把他喚醒,獨自帶著藥箱,下了閣樓。

  來的時候腳步匆忙,薛易並沒有注意周圍環境,偌大的威德侯府四處無人,想必是抄家鬧得人心惶惶,僕役們都做了鳥獸散,是以安雲慕將薛宅的人手都調到這裡看守。

  薛易轉不出去,又剛給傅君衍用了針,很是耗費心力,於是在花園的迴廊上坐著。

  剛才發生的事如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不斷重現。

  原來自己再一次充當了別人身邊的旁觀者,成為別人轟轟烈烈一段感情的見證。回想起安雲慕含情脈脈看著他的神情,終是十分短暫,而歡愛時喜歡背入式的體位,也表明了安雲慕其實並不喜歡面對著他。

  沒當想起一點,心裡便是千百倍的痛苦。

  他原本對和安雲慕的感情並不存在多少期待,可是正因他的輕忽,無意中竟是放了許多感情進去。

  自己已是那樣地愛著他,所以在明瞭這種心情的時候,才會有深入骨髓的痛楚,讓他終於在此無人之處,鼻端酸澀,落下淚來。

  「薛神醫。」有人站在迴廊的尾端,喚了他一聲,卻是安雲慕的護衛許知。

  像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客人,正好被主人發現。他佯作疲憊地按了按眉心,伸指將自己眼中的淚意拭去,才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雖是內心充滿了惶惑和尷尬,他的臉上沒有表現出半分,反而哈哈一笑:「許統領,你在這裡真是太好了,這威德侯府真是富貴榮華,我逛得眼睛都迷了。不知出去的路怎麼走?」

  許知歎了一口氣:「當年的確富貴榮華,如今卻已風流雲散了。」他伸手向旁示意,「薛神醫,在下送你出去。」

  薛易拱了拱手:「多謝了。」

  許知對他竟然還保留著原本的恭敬,或許是顧忌他的身份,薛易也不以為意,隨口問道:「許統領對這威德侯府,倒像是所知甚深?」

  許知也像是不經意地道:「家父當年是老侯爺的親兵,所以安將軍從軍時,家父將我送到了安將軍的帳下效力。」

  薛易拱手道:「原來你還是安將軍的袍澤,昔日失禮之處,萬望勿怪。」

  許知抱拳還禮,又道:「我將安將軍視為上峰和兄長,安家以前的事,我從旁人的口中聽過一些,流言對安將軍和傅公子有很多不盡不實之處,薛神醫不必全信。」

  薛易暗想,若是自己告訴他,根本沒聽到什麼流言,他恐怕什麼都不肯說了。於是露出了氣定神閒的微笑:「我有什麼信不信的?不過和安公子做一對露水鴛鴦,他愛的是誰,又與我何干?」

  許知聽到他的回答,露出了釋然的表情:「薛神醫能這般想,那就最好不過了。安將軍和傅公子自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傅公子是傅員外的郎君,雖是身份低了些,但他從小就進入了瓊華派習藝,武功不錯,是瓊華派新一代的天才子弟。安將軍和他其實是兄弟之情,以前送了些禮物,但他們關係也很是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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