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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梟》第24章
☆、小魏(修BUG)

  風呼嘯而起,驚濤拍岸,在石岩上濺起滿天水光。

  臨海的石崖上建著座青石大宅,宅中屋舍以巨石壘成,庭院空闊,安置著梅花樁、木人、石墩子,門前左右分列著落兵架,上頭擱滿刀槍劍棍等物,幾個青色勁裝的男人在院中或習刀劍,或提石墩,衣袂與頭髮均被風吹亂。

  這是石潭港程家的別苑。程家是石潭港飲譽武林的百年世家,以獨門破浪刀法名聞天下,雄踞兩江三港,曾是沿海一代名聲最響的宗派,如今雖說宗派式微,但餘威猶在,在兩江三港綠林豪傑心中仍是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如今程家的掌門人,是現年五十八歲的程觀岩,道上的朋友在他面前都要客氣叫一聲「程老爺子」。

  「爺爺,起風了。」正廳的花牖里探出張嬌俏的容顏,年約十六、七歲的少女看了看天,將窗掩上。這少女身著黃衫,梳著荷髻,發間纏的黃緞長長垂在兩頰邊,緞上綉著纏枝梅,靈巧別緻。

  「起風了就回城去,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堂間坐著的老者正捧著茶慢飲,這位老者鬢已斑白,面容慈祥,可捧著茶的手卻筋結骨硬,蓄滿力量。

  「我就是提醒你嘛。」少女上嗔了句,上前給堂下坐的年輕男人添茶,忍不住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這人長得真好。

  「讓你見笑了,我這孫女被寵得沒大沒小。」老者朝堂下的人笑笑,又道,「每年一到這季節,我們這地方就多颶風,隔三差五刮一陣,颳得猛的時候連屋子都要掀翻,海水倒灌,良田被淹,大雨傾城,真真是天災禍患。」

  「天災禍患不可避,唯盡人力罷了。程老爺子每年都以一宗之力助石潭附近百姓避難躲災,救困扶危,心懷蒼生,實乃武林與百姓之福。」堂下的人抱拳笑道。

  「年輕人,你別拍馬屁了,沿海三地的情況,誰看不明白。以一己之力匡扶正道,終有力竭之時。如今沿海陸上勢力式微,各大宗派如一盤散沙,海盜滋擾不斷,百姓苦不堪言,老夫不過盡最後綿力罷了。」程老爺子不無感慨道。

  連程觀海也這樣說,足見此地情況不容樂觀。

  「既是一盤散沙,那便聚沙成塔,有何不可?」堂下之人云淡風輕道。

  「你說得倒輕巧,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老趙說你心志遠大,卻將你引薦到我這裏,到底所為何事?你要想闖出名堂,去中原腹地豈不更好?」程老爺看不明白這個人。

  他很年輕,二十齣頭,談吐不俗,對各地勢力見解也深,是個人才,只是這樣的人才為何會到石潭港來淌這渾水?程老爺子不明白。

  「亂世出英豪,在下有心在此揚名立萬,還請程老爺子成全。」他回道。

  「你武功平平,憑何在亂世立足?我便有心成全,你又如何服眾?」程老爺子反問他。

  「我聽聞近日沿海幾個村子都遭金蟒島海盜洗劫,死傷慘重,三港的英豪們集結船隊欲前往討伐,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你想同去?」

  「程老爺子,您的壽辰是在兩個月後吧?到時,我將金蟒島四煞的人頭獻做壽禮,以此服眾,如何?」堂下的人站起,含笑抱拳。

  「此話當真?憑你?」程老爺子霍然站起。他不相信這事能成,金蟒島不好攻,島上四個當家金爵、雷尚鵬、葛流風與馬昆都是難對付的人,就算三港英豪結船而出,也不過為了安慰眾心,勝算很低,這年輕人口出誑語,也不知哪來的底氣。

  「憑我!」他道。

  「好,老夫等你這份大禮。」程老爺子拍案長笑,笑他狂妄,笑自己竟然真信了。

  他笑而告辭,程老爺子忽又問他:「你到底是何人?」

  「老爺子喚在下小魏便是,待他日得勝歸來,在下自會表明身份。」

  語畢,他踏門而出。

  程老爺子蹙了眉,姓魏,武功平平,布衣青衫……符合這些特徵的,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他猛地坐回椅上,心中驚濤遍起,可那個人在中原腹地呆得好好的,怎會踏足這是非之地?

  ————

  茫茫海上,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滾來,船顛得厲害,在海面上像片浮葉。許多白色海鳥落在玄鷹號的船舷與甲板上,趕也趕不走。亂絲捲雲散布天際,飄得很高。海里的魚類從深處上浮,霍錦驍坐在船舷邊上,探頭望去,可見水面上驚慌亂竄的魚群。

  四周沉悶得很,她已能感受到空氣里浮動的那絲壓抑與煩躁,異於往常。

  舵手、梢工、碇手等人已全部集中到甲板上,其餘水手則三三兩兩散在甲板四周,都沉默地盯著站在船頭面色凝重的祁望與高敏。

  祁望放下手裡的觀遠鏡,眼神深如海。

  「涌浪越來越大了。」他看回高敏。

  船已接近平南,四周荒蕪小島越來越多,觀遠鏡里可以看到遠方荒島的岸邊出現的特殊海浪,這種浪浪頂為圓,浪頭間距比較大,與普通的尖頂短距浪不同。

  「祁爺,颶風將至。」高敏沉道。

  颶風是沿海地帶及海上最為恐怖的天災,風魔肆虐而過,可摧屋折樹,掀船飛石,若再引發海嘯,海水倒灌便會在頃刻間將良田千頃毀去,陸上尚且如此,要是行船中遇上,那就是九死一生的絕境。

  「還有多久能到平南?」祁望問道。

  「若加快速度,約半日可到,可趕在颶風來臨前抵港。」

  「離得這麼近,平南島怕也避不過去。也罷,滿帆全速,趕回平南再作打算。」祁望很快作出決斷,轉身下命。

  「颶風將至,船上所有人待命,滿帆全速趕回平南。大良,向其他船發旗語,通知颶風情況。」

  一語擲地,重逾千斤。

  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

  霍錦驍從未想過才出海七日便遇颶風。從前她只在書上看過關於颶風的描述,與地動一樣,都是極可怕的天災,會給村鎮船隻帶來毀滅性的打擊,並且無可逃避。

  從前她母親說,人在江湖,再多紛爭也不過人與人斗,而到了海上,便是與天地爭鬥,海要噬人不過頃刻之間,任憑你有多少本事,在大海面前,不過螻蟻之爭。

  如今,她方有一絲領會。

  風帆張滿,玄鷹號全速向前。船上水手們各司其職,沉默地按祁望的命令行事,霍錦驍與巫少彌給其他人打下手,沒有一刻喘歇時間。

  終於,午時剛過,平南島的海岸遠遠出現。

  船上水手發出一陣歡呼。

  霍錦驍抹了把汗直腰站起,看到遠方連綿不絕的木厝,沿著海岸一路漂著,成片浮在海面近島之處,無數漁舟停泊其間。隱約可見頭上包著花布巾,身著天海圖騰上衫的女人在木厝與漁舟上進進出出。

  涌浪已疾,這片木厝隨波上下蕩漾,似乎隨時都要飄走。

  「這些原來都是三港疍民與東海其它島的流民。」林良見她看得出神,便湊過來解釋。

  霍錦驍點點頭,道:「那怎會到平南島?」

  所謂疍民,乃是沿海沿江一帶靠水為生、以漁為業的百姓,這些人或居於舟,或築木厝浮水,漂棲不定,被陸民視作賤藉,生活尤其困頓貧苦。她在全州城外的幾個海岸邊曾經見過,不過數量沒有這麼龐大。

  「他們有些是在三港被歧視打壓得厲害,討不到活路,有些則是東海小島的原著民,島嶼被海盜洗劫或遭天災后流落到平南島的。祁爺心善,並沒趕走他們,默許他們在此討生活。久了以後,疍戶就越來越多。你不知道,其實從前我們平南島也是個窮地方,后是是祁爺來了……」林良說著說著想起從前。

  「祁爺不是平南島的人?」霍錦驍問道。

  林良搖頭:「不是,不過他到平南島也有近十年時間了。我們從一個荒蕪的小島變成今日在東海排得上名號的大島,全托祁爺之福,所以島上無人不敬他重他,如今他是我們平南島的島主。」

  霍錦驍對祁望這人好奇極了。她初時知道他替海神三爺運送白鴨,又和梁家往來,心中對他一直存有懷疑,將他與梁同康、三爺等人視作一丘之貉,可相處下來她卻又覺得不是那麼回事,今日見到平南島疍民之況,再聞林良所語,更覺此人矛盾極了。

  她還想再問,那邊朱事頭和徐鋒開始召集眾人準備上岸之事,她只得作罷。

  ————

  平南島的港口在另一頭,海港沿線停了無數船隻,沙船戰船整齊列布,其間竟還有艘巨大福船。霍錦驍嘆為觀止,林良對她誇說平南島船力之時,她還當他吹牛皮,如今一看方知林良這牛皮都是事實。

  因為馬上靠港落地,水手們都騷動起來,忙著取舷梯,準備帶纜套樁,停泊船隻。

  雖說船隻抵達平南島,然而颶風將至,他們面臨的仍舊是場艱難的仗。

  徐鋒率先跳下船,下令所有水手集中。大風將至,船隻務必妥善停泊,兩船間距需要拉來,以防風大船靠太近相撞,船上重要貨物需要全部卸下,加強系纜。事情太多,大夥都沒有喘熄時間。

  「老柳,讓徐鋒挑人把玄鷹號的貨物先卸下運往島上倉庫,這批貨很重要,且不能進水,你一定要親自盯著,不容有失。其他貨物以價值、易碎、怕潮作緩急之分,能卸多少先卸多少。」祁望站在船頭與柳暮言等人交代事情。

  「小滿,你立刻派人回島上通知村長颶風之事,讓他帶島上百姓做好防護,另外讓疍民到南邊的洞里避難。」

  小滿立刻領命跑去。

  祁望又朝另一人道:「阿炎,通知衛所所有兄弟們準備,颶風到時就靠兄弟們了。」

  最後這人姓許,名許炎,著一襲墨青勁衫,容長的臉,劍眉懸鼻,英武非常,腰間別著劍,一臉肅容,正是是此番隨同商船去全州港的戰船負責人,也是島上衛所的首領,祁望的把兄弟。

  「知道了,大哥。」許炎點下頭,亦領命離開。

  祁望此時方捏著眉心轉頭,又望回船上,恰見著從舷梯上跳下的霍錦驍,她正站在船邊望著他。

  「你在看什麼?」他問她。

  「沒,覺得祁爺特別英武。」霍錦驍笑了。

  「少拍馬屁,昨天的賬,我還沒與你細算。」他挑眉,看了眼她的手,轉身走了。

  一邊走他一邊摸摸自己下巴。

  英武嗎?

  他總覺得自己有點老了。

  ————

  傍晚的時候風浪慢慢大起來,天上黑雲密布,比往日暗得早許多,到了入夜時分,風已大得嚇人,整個港口充斥著海浪撞岸的聲響,瓢沷大雨傾盆而下,樹木被風颳得如狂魔亂舞。

  馬燈的光芒在這裏照不出多遠範圍,卻將被風吹斜的密雨照得分明。在港口忙碌的水手們被雨淋得渾身濕透,雨水澆得眼眯成縫,身體冰冷,卻無人開口抱怨,只是咒著老天。

  貨物搬空之後,霍錦驍與興才一起回了船艙將各處艙門關緊,重要庫房上鎖,徹底封閉船艙后才從舷梯上下來趕回島上。

  「這批貨搬完,所有人撤離!」祁望站在石岩上指揮著,他和所有人一樣,身上沒穿任何雨具,就這麼淋著,臉上雨水縱橫,綢褂濕粘于身,頭髮服於腦後。

  雨水迷眼,她揉揉眼,下意識望向聲音發出之地,發現祁望還沒走,正看著所有人撤離。

  「祁爺,你怎麼還不走?船上沒人了。」她跑到石岩下大聲道。

  風聲將她的聲音吹散,祁望低頭,她的臉藏在夜色中並不分明。

  「馬上就走。」祁望回答她。

  風猛烈刮來,吹得坡上樹木簌簌作響,忽然間細微脆響傳來。

  「祁爺,小心!」霍錦驍急道,聲音未落,人已迅速翻上石岩。

  祁望微蹙眉頭。他身後的山坡上一棵樹被風吹折,粗枝斷下,往他砸來,他聽到動靜,往旁邊避去,可還未站穩,腳下岩石鬆動滑落,他不及應變,一齊滾下。霍錦驍腳尖在岩上點了幾下,掠到他身邊,抓了他的手腕往旁邊躍去。祁望被她拉著一塊撞上旁邊石壁,人卻是安全了。

  「沒事吧,祁爺?」霍錦驍很快站好問他。

  「我沒事。」祁望卻指著她的手,「你的手?」

  剛才他的身體壓著她受傷的手撞向石壁,她的手已然微顫。

  「小傷,不礙事。」她並不在意,抹了把臉,道,「風勢又大了,我們快回吧。」

  祁望點頭,與她並肩在港口的路上往島上跑,邊跑邊問她:「小景,你可怨我害你受傷?」

  「不怨。」霍錦驍道,「換我是祁爺,我也生氣。我掛心一人性命,祁爺卻心系全船安危,我太魯莽,差點害了全船人。」

  「那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救華威嗎?」

  「會,不過我會想更加妥當的辦法救人。」霍錦驍說得斬釘截鐵。

  祁望只是笑笑。

  「祁爺,你看。」她忽指向前邊。

  前面的小路上,巫少彌正搬著一箱重物飛跑,泥濘的道路濕滑難耐,他腳底一滑,眼看就要摔倒,旁邊適時伸來只手扶住了他,另一側則有人從他手上接走貨物繼續往前。祁望看去,發現正是華威與宋兵兩人。

  「祁爺,你要我解決的問題,我想我已經解決了,你不會將我送給雷老二了吧?」霍錦驍道,她鼻子進了水,聲音瓮瓮的。

  「祁爺說話從來算數。」祁望笑而回她。

  ————

  好容易回到島上村中,各家各戶已閉緊房門,夜黑如漆,霍錦驍也看不清平南村,眼前只有幽長街巷。水手們有些是島民,便回了自己家,有些是船隊在外面招的人,都跟著祁望去了村東頭的祁宅。

  祁宅很大,分作兩處,一處是祁望私宅,另一處隔出來給這些人落腳。

  祁望帶著霍錦驍進了祁宅大院,親自把她領到宅子南邊的大澡堂旁,道:「你去洗洗,把濕衣換掉,免得著了寒氣。」

  霍錦驍聽到澡堂里傳出的水聲與喧嘩聲,眼珠子轉了轉,擺手道:「我還是先回房好了。」

  水手們淋了一晚上的雨,這會都擠在澡堂里泡著呢,她哪能進?

  「怎麼?你嫌棄人多?」祁望一眼看穿她的想法。

  「人這麼多,插蟶下餃子一樣,我別去湊熱鬧了。」霍錦驍抓抓腦後馬尾,擰下一把水來。

  祁望看看她狼狽模樣,招手道:「你跟我來吧。」

  霍錦驍不解何故,便跟在他身後往另一處行去。

  拐過一處月門,他很快帶她到了一個小院,院里只有兩間相連的屋,他領著她進去。外間屋放著乾淨衣裳,他隨手挑了兩套給她。

  「這是我的衣裳,可能大了,你先穿著,回頭再做新的。」祁望又往裡間走去。

  霍錦驍捧著衣服發愣,不知他要幹什麼。

  他已挑開裡間的珠簾,裏面氤氳著熱氣,竟是個小澡池。

  「這裏沒人,你在這裏洗吧,不會有人來的。」他說著放下珠簾。

  「啊?」霍錦驍盯著他。

  「啊什麼?快去!」祁望推了她一把。

  她踉蹌而入。

  祁望已經轉身離開。

  「那祁爺你呢?」她已猜到,這是祁望的澡間。

  「我還有事。」祁望頭也不回的離開,將門掩上。

  霍錦驍站了半天,方意識到澡間里已經沒人,熱氣氤氳在周身,催得她腦子發暈,在船上洗澡不便,又是汗又是鹽,她早就難受至極,剛才又淋了雨,這一池熱水簡直是她的救贖。她控制不住內心想沐浴的衝動,咬咬牙豁了出去。

  ————

  屋外,祁望走回院里,忽又想起她手上的傷,腳步稍頓,轉身回了自己屋,取了瓶傷葯並一卷繃帶,用木托盤盛著回了澡間。

  狂風來襲,窗外風吼樹嘶,嘯響不斷,掩蓋了一切。小小的澡間里卻熱氣裹身,溫暖得讓人想睡去。

  裹在胸口的長布一圈圈解去,她站在池中,散著發,沒注意到貓似的腳步聲。

  祁望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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