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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梟》第41章
☆、燕蛟

  女人卧房的床上鋪著鬆軟的褥子, 褥子上是層沁涼的玉簟, 絲被薄薄一層羽毛般輕軟,四周只有遙遠的海浪聲與庭院里蛐蛐兒的鳴叫, 催人入眠。

  來東海這麼長時間,霍錦驍終於睡了個舒坦的覺。大約是昨夜和祁望聊天的關係,心間沉悶被排遣乾淨, 再加上大仇得報, 金蟒島的事也已解決,海神三爺的邀請充滿未知,明天變得充滿期待, 仿如舊曆被撕去,嶄新的一頁呈現眼前,她睡得格外香甜。

  睜眼時天方微明,她推窗而望。庭院沐浴在淺淡的晨曦中, 迴廊過巷,藤蘿掛翠,庭中九重葛攀過院牆, 翹枝探出,石橋巧湖浮荷點點, 金紅二色錦鯉恣意游過,愜意非常。

  恍惚間她像回到兆京的外祖父家, 也是這樣庭院,更大更漂亮,還有皇伯父的大安皇城, 父親的昭煜殿,一處勝過一處。若她從小生在兆京,只怕也是這般錦衣玉食地長大,做個身份尊貴的天家驕女,守著這樣的庭院,便是出嫁也只得方寸后宅。雖然平安喜樂,但她還是更愛如今的天地海闊多一些。

  晉王獨女、大安的永樂郡主,皇帝親賜等同公主儀仗的尊貴殊榮,通通比不上到手的自由。

  ————

  自己燙好藥酒揉了半天傷口,直到從肩到胸都燙如火灼,她才將衣穿好,出了房間。

  因起得早,海盜們又都被擒,如今整個大宅都不見人影,她走了許久才終於在外院聽濤閣前的葡萄架下瞧見祁望。聽濤閣原是金爵的書房,這兩天祁望暫時住在裡頭。

  「祁爺。」她打了個招呼走上前。

  祁望正邊看手邊的名冊邊用早飯,聽到她的聲音頭也不抬。霍錦驍站到石桌旁邊一望,砂鍋煲的白粥,炸得酥脆的油條和芋粿,一碟醬瓜,一碟小魚乾,一碟子蘸油條的醬油。白粥已經放溫,米香暖人,油條和芋粿汪著油腥子,還沒到嘴裏就叫人牙痒痒,恨不得「嘎吱」咬個開心。

  她生生看到餓。

  「坐下吃吧,我還沒動過。」祁望連碗帶勺筷把擺自己面前已裝好的一小碗粥放到對面。

  「那怎麼好意思?」霍錦驍嘴裏客氣,人已一屁股坐到他對面。

  「你還能不好意思?」祁望扔下名冊半嘲她,「快點吃吧,就是你不來,一會你徒弟也要給你送飯過去。你可吃飽些,歇了三天,島上的事堆積如山,過會我看你未必有功夫吃午飯了。」

  霍錦驍咬著半截油條抬頭:「島上的事不是祁爺照管著?能有我什麼事?」

  「看來景爺貴人多忘事,忘記自己如今是金蟒島的島主了。」祁望看她吃得香甜,也拈了截油條送入口中。

  霍錦驍張嘴,半截油條掉入碗里:「祁爺,你剛叫我啥?」

  「景爺。」祁望斜睨她,見她聽得微愣,又道,「怎麼?不自在?」

  她馬上搖頭:「不是,你叫得真好聽,再叫兩聲來聽聽?」

  「……」祁望發現她臉大到沒邊。

  霍錦驍已經端著飯碗坐到他身邊來,笑道:「祁爺,你說我是金蟒島島主,那以後我能跟你出海了?」

  「景爺能耐這麼大,就算我不同意,你也能找上許炎加入衛所,自作主張跑到金蟒,主意大得很,如今還是一島之主,跟著我出海豈非大材小用。」祁望一邊說著,一邊又從她身上嗅到縷酒氣,不由蹙眉。

  從海墳區回到平南時,許炎就在他面前直誇她有才能幹,要從他船隊里把人挖去衛所。她那點心思瞞得過誰?

  背主求榮的小東西。

  「我那不是沒辦法嘛。」霍錦驍訕訕笑道,「祁爺饒我一回?你也說了三爺可能會下帖邀我去漆琉島,可我出海資歷尚淺,不跟您我跟誰去?」

  祁望揉了揉鼻子,道:「少拍馬屁。你大清早又喝酒了?」

  「沒有啊。」她夾了小魚乾放嘴裏細細嚼著,咕噥道。

  「那你身上一股酒味。」他敲敲桌,「傷沒好,事又多,你不許再喝酒。」

  「祁爺你真當我是酒鬼?不是你讓我燙酒散淤嗎?我揉了大半天,現在皮肉都還火燒一樣。」她怨怨看他一眼,低頭喝粥。

  祁望對她也真是沒了脾氣,只好催她:「吃快點。」

  「唔。」霍錦驍含著粥回應了聲,忽然想到他也沒吃,「祁爺你不吃?」

  「看你吃就飽了。」祁望又翻開名冊看起。

  ————

  匆匆吃過早飯,天色剛亮,祁望領著她去了議事廳。議事廳里早已坐著不少人,其中部分是平南島的人,部分是新燕村的村民,有些她認得,有些她不認得,其中最熟的就是坐在客座首位的許炎與他對面的大磊。

  一見祁望和她進來,廳里坐的人全都站起,朝他二人抱拳行禮。

  祁望的身份無需隱瞞,新燕村的村民已經知道他是平南島島主,紛紛恭敬喚他「祁爺」,看到霍錦驍時卻換成更為熱情的「景爺」。

  霍錦驍挺了挺胸膛,學著祁望的樣子有模有樣地還禮,不倨傲也不惶惑,泰然自若,只在走到許炎面前時方露了些不好意思。

  在平南時她還是他的小弟,一轉眼卻成了「景爺」,這身份快得讓人轉不過彎來。

  倒是許炎臉上的淡漠化去少許,笑里還是舊日熟稔,仍叫她:「小景兄弟果然了得,哥哥佩服。」

  他沒叫她「景爺」,也沒喚她「小景」,還是在平南島的交情,只是添了點敬意,讓霍錦驍心頭髮熱,這個大師侄真是好人。

  「炎哥過獎了,我不過就是運氣好,又託了祁爺的福,沒給大夥添麻煩就好。」她謙道。

  「運氣再好也要你有本事,大哥,你說是不是?」許炎笑著朝祁望道。

  「你們站著不累?坐下說話!」祁望才懶得應和這問題,自行坐到主座上揮手令眾人坐下,又端起茶來。

  眾人各自落座,他啜口茶挑眉朝霍錦驍道:「你站著做什麼?」

  霍錦驍在找適合自己的位子,客座幾乎被坐滿,只剩下末尾門口處幾張椅子,她有些猶豫要不要坐那麼遠。

  許炎見勢笑了,走到她身邊推她一把,打趣道:「景爺,坐那裡。」

  她望去,只見他所指之處,赫然就是祁望旁邊的另一位主座。

  這是要和祁望平起平坐?

  霍錦驍眼珠子轉了轉,很快走上前,仍學祁望的模樣一撩衣袍,拔背而坐。許炎看得忍不住要笑,便是祁望瞧她故作嚴肅的神情,也是翹了唇角。

  「好了,今日將大家喚來是因為景爺醒了,金蟒島有幾樁要緊的事可以商議著先做處置。」祁望喝茶潤了嗓方開口。

  霍錦驍側眸看他,他已變得沉斂穩重,眉眼如山。

  「這第一件大事,就是金蟒島和新燕村的歸屬問題,金蟒四煞已伏誅,島上殘餘的海盜也都擒拿,如今金蟒島無主。大磊,你現在是新燕村公推的村長,告訴我,你們有何打算?」祁望代替她問道。

  大磊站起走到廳中。他今日已換上嶄新的月白裡衣,外罩暗赭的半臂長衫,頭髮整齊梳起,藏入網巾里,整個人煥然一新。

  「祁爺,景爺,這兩日我已與村中諸位長老商議妥當,新燕村能夠脫離金蟒海盜的魔爪,全靠景爺與祁爺仗義相助,我新燕村村民感激不盡,願尊景爺為金蟒島島主,我新燕村上下村民皆聽憑景爺號令行事,望景爺能領我新燕村村民共圖長安!」大磊說著長揖到底,他身後幾位新燕村村民跟著站起,一樣長揖到底。

  霍錦驍忙上前托起他,道:「大磊哥客氣了,其實我此番前來何嘗不是新燕村村民給了我良多幫助,否則我們也不至於能如此順利斬殺金蟒四煞,攻下金蟒島。至於島主之職,我年輕資淺,在東海時日不多,見識淺薄,恐怕會愧對諸位厚愛……」

  大磊以為她要推託,便急勸:「景爺莫謙,連日來你行事作派大夥有目共睹……」

  霍錦驍看了眼祁望,又轉回頭來按下大磊的手,淡道:「大磊哥莫急,聽我將話說完。今日承蒙貴村不棄,我亦略有些志向,就請祁爺、炎哥及在座諸位恕我年輕狂妄,容我放肆託大一回,這金蟒島島之職我願意接下,必傾全力讓金蟒島成為東海強者,日後無人敢再犯我金蟒,也請各位助我一臂之力,同心協力讓金蟒島成為這東海蛟龍!」

  「說得好!」她語音才落,許炎第一個擊掌喝彩。

  這話說得漂亮,鏗鏘有力,不驕不躁,便是祁望也不免露出笑容。

  「多謝景爺成全!從今日起,景爺便是我金蟒島的新島主,朱大磊拜見島主!」大磊說著單膝跪地。

  身後的幾位長者也隨之跪下。

  霍錦驍才要伸手拉他們,祁望忽從後方行來,拉住她的動作,讓她領受了這一跪。

  大磊跪完起知,又將身邊幾人介紹給她:「我身旁這幾位都是新燕村族中輩份最高的長老……」

  霍錦驍一一見禮后,祁望方淡道:「金蟒乃是金爵船隊名,如今金蟒已除,你們要改換島名嗎?」

  「改!」大磊又朝霍錦驍抱拳,「請景爺賜名!」

  「請景爺賜名。」幾位長老同時附言。

  「村名新燕……」霍錦驍亦覺再用金蟒為名不妥,她想了想,忽朗聲道,「就叫燕蛟。新燕之燕,蛟龍之蛟。破空新燕,怒海蛟龍,長風萬里,天海獨縱!」

  「好名字!往後咱們這島便改作燕蛟。幾位長老,按我的意思,不如將村名一併改作燕蛟,除舊迎新方是長景!」大磊欣喜笑道。

  「好,就依景爺與村長之言!」

  「燕蛟……破空新燕,怒海蛟龍,長風萬里,天海獨縱……」祁望嚼著她說的話。

  這小丫頭好大的口氣!

  然而,瞧著她張揚眉目,他又覺得,這份豪氣,正配她這人。

  「島名已定,村名也改,島主已有,朱村長,幾位長老,今日便行接島之禮,我平南祁望作見證。」祁望從後走向前,聲音傳遍全廳。

  開宗祠,祭先祖,焚香敬天地鬼神,昭告全島,是為接島之禮。

  帛書兩封,一封壓入宗祠,一封送往漆琉。

  從此,金蟒易名,燕蛟重生,霍錦驍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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