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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梟》第40章
☆、錯過

  金烏入海, 天際最後的霞光很快就消失在遙遠的海平線, 霜冷月光薄薄鋪下,晦澀黯淡。整座島沉入黑暗, 可廝殺聲響未歇,像說書先生嘴裏光怪陸離的世界,忽有一日竟觸手可碰。

  魏東辭看著已行到自己身前的男人, 先是惑道:「閣下是……」

  隨後便瞭然:「平南島的祁爺?」

  祁望並不意外對方能猜出自己身份, 能以一己之力離間金蟒四煞的人,見到蓋有他印信的親筆信時,如何會猜不出他人也在島上?

  「不敢當, 在下確是祁望。」他微微頜首,目光望向霍錦驍,重複道,「她是我平南島的人, 把她交給我吧。」

  魏東辭點點頭,低頭看倚在自己胸`前的人。儘管暈著,她眉頭也攏成川, 鼻息很急促,顯是內傷頗沉。他翻手輕輕扣向她手腕脈門, 凝神聽脈,片刻后鬆開手。

  他有些迷惑, 晦澀月光照不清她的模樣,總讓他覺得這人像戴著面具,他很想一探究竟。

  「公子, 金爵要跑了。」佟岳生躍回他身邊,沉聲道,「他在東邊碼頭備了船。」

  「知道了。」魏東辭收起心思,扶著霍錦驍往祁望那一送,指尖劃過她的衣角,卻倏爾一勾,想要抓住什麼,卻又徒勞無功。

  「這位……」他瞧著祁望伸臂將她擁入懷中,不知為何蹙了眉頭,聲音稍頓后才又續道,「這位小兄弟中了金爵的摧心掌,還被雷尚鵬打傷了,我這裡有瓶傷葯可治她之傷。每日早晚各一丸,以酒研服。若是可以……她胸口掌印每日清晨以熱酒揉開,有助她傷勢痊癒。」

  魏東辭一邊說,一邊從袖裡取出只青瓷小瓶遞給祁望。祁望接下後方將霍錦驍攔腰抱起,道了句「多謝」。

  「不必客氣,是她救了在下,可惜在下還有要事在身,不能多留,煩勞祁爺在她醒后替在下向她道一聲謝。」魏東辭很快便收斂心神,淺笑道。

  「一定將話帶到,只是不知如何稱呼閣下?」祁望問道。

  「在下魏東辭。」他報上名姓,不再隱瞞。

  祁望心頭一動,覺得這名字耳熟,可一時又記不起曾在哪裡聽過,便含笑道:「原來是魏兄弟。你要救的人我已經讓新燕村村民帶著去了船塢外的碼頭,船也安排妥當。」

  「多謝祁兄。」魏東辭改了稱呼,抱拳言謝,「在下要走了,改日若有機會,在下一定請祁兄與這位小兄弟共飲一杯,以全你我此番萍水相逢的知遇之情。」

  「好,我等你這杯酒。」祁望頜首笑道。

  「告辭。」魏東辭語畢走到佟岳生身邊。

  佟岳生已單膝跪地,將背俯下,魏東辭趴到他背上,輕道:「勞煩佟叔。」

  「公子言重。」佟岳生回了句,人已馱著他縱身躍起,往金爵奔逃的方向追去。

  不過眨眼功夫,兩人都消失在祁望眼前。

  祁望將手裡抱的人往上託了托,叫她的頭能安穩靠在自己肩上。一番打鬥,她的發已有些散落,細細軟軟拂過他的後頸與臉頰,棉絮般擾人。他低頭看看她,又是無奈搖頭。

  這人就像脫韁的野馬,又似話本里的孫大聖,他就是有如來佛的五指山,恐怕都降不住她,最好哪天也能變個緊箍兒出來安在她腦袋上,她才知道消停。

  祁望如是想著,抱著她往回走去,月光在地上拉出細長的人影,隨著他的步伐動著。

  ————

  光怪陸離的夢似乎做了許久,夢裡影影綽綽都是人,來來去去的臉孔變幻莫測,霍錦驍渾渾噩噩地想從這些人里找到自己熟悉的笑,每每伸手時,那笑臉就模糊飄遠,她只好拔腿狂追。追著追著,周圍混沌景象忽成了雲谷曲折的山路與街巷,她似乎變回幼年短腿肉胳膊的小姑娘,賣力地跟在東辭身後,追著他走過漫長十六年。

  「咚糍……」

  他的衣角觸手可及,她欣喜抓去,卻撲了個空,人也摔在地上,她心頭一酸,咕噥了句,眼卻睜開了。

  哪裡有什麼雲谷?哪裡有什麼魏東辭?眼前是掛著織金幔帳的雕花拔步床,鏤空的如意紋銅帳勾勾著縵帳,籠出滿床錦繡,恍惚叫她覺得自己回到自己的閨方。

  愣愣地盯著帳子看了半晌,她才回過神一骨碌從床上坐起,可這一動卻叫她骨頭生鏽般的澀疼。

  「疼。」她捂上胸口,眉頭蹙緊。

  腦袋嗡嗡作響,像鑼鈸齊發,胸口與肩頭刺疼難耐,身體各處關節酸澀不堪,唯有受傷里胸中的沉悶鬱氣已失。

  「師父。」有人捧著銅盆推門進來,看到蹙眉喊疼的模樣,便將銅盆順手丟在架上,人跑了過來。

  「阿彌?你怎麼在這裏?這什麼地方?」霍錦驍見來人是巫少彌,不由驚奇。

  「我求了祁爺,跟著炎哥的船出來的。」巫少彌挨到床沿,上下打量她。

  「許炎的船?平南島的船隊登上金蟒了?」霍錦驍眼一亮,問他。

  巫少彌點點頭:「這裡是金爵寵妻的房間,祁爺把你安置在這裏養傷。你已經昏迷了兩天兩夜,總算醒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擰來帕子給她,又倒了水過來。

  暈了兩天兩夜?她心裏一驚,接過帕子用力抹抹臉,飲了兩口水,才掀被走下踏步,急問道:「金蟒島的海盜呢?還有……」

  她想問魏東辭,可忽然間不知如何向巫少彌提及。巫少彌來得晚,恐怕不知道島上發生的事,如此想著,她趿了鞋就往外跑。

  「師父,你要去哪裡?」巫少彌急了,她傷勢未愈,正需要靜養。

  「阿彌,祁爺在哪?」她卻抓住他問道。

  巫少彌還未開口,門口就傳來微沉熏人的聲音:「我在這裏。」

  祁望的身影出現在房間外。

  「祁爺。」她面露喜色跑上前。

  祁望伸長手臂,以指尖點到她眉心,阻止她再接近自己,微慍道:「你剛醒又折騰什麼?金蟒島的海盜內鬥廝殺,死傷慘重,再加上群龍無首,許炎帶船趕到時與新燕村村民聯手,很快就控制了金蟒島,已將剩餘海盜都擒拿關押。」

  「那金爵諸人呢?」霍錦驍一掌拍掉他的手,問道。

  「都死了,且被人砍去首級。」

  「砍去首級?是他做的?」霍錦驍沒頭沒腦說了句。

  祁望卻聽懂了:「是魏東辭做的,金爵已逃到船上,也被他給殺了。」

  「你知道他是誰?」霍錦驍訝然道。

  「他自己說的,另外托我向你道謝,說多謝你救了他。」祁望淡道。

  「向我道謝……」她心頭倏爾一緊,胸口忽然悶痛,又道,「那他人呢?」

  祁望覺得她對此人關注過頭,心裏不免奇怪,面上卻仍靜:「兩天前就走了。」

  話音才落,他就見她晶亮的眼眸似蒙上淡淡水霧,神色也怔忡起來。

  走了兩天?那她怎樣都追不上了。

  「小景?」他輕拍她右臂。

  「嗯?」霍錦驍回神,睫毛顫了顫,眼底水霧已散,瞳里仍是晶亮碎光。

  「去把自己收拾收拾,一姑娘家成天像個泥猴,讓人看了笑話。」祁望看她失魂落魄的模樣,想說些話安慰她,可又不知從何說起,一開口就成了嫌棄。

  屋裡沒有外人,他便無顧忌地揭穿她。

  霍錦驍這才低頭看自己,她身上還是兩天前那套衣裳,衣上血跡乾涸成暗斑,頭髮亂蓬蓬扎在腦後,除了臉和手被擦拭過外,她一身上下……

  臟。

  她抬手嗅嗅自己,臉上終於露出難得的赧意,訕笑道:「熏著您老人家了?不好意思,我這就去洗!」

  祁望瞧她這模樣心道她的傷料來無礙,便斜睨她一眼,轉身負手出了屋子。

  ————

  金爵寵妻的房間布置得雅緻舒適,倒有些大戶人家太太奶奶的房間格局,由外到內三間屋,由碧紗櫥、多寶格等隔開,最外頭是見客的明間,中間是個暖閣,裡邊才是她的寢間,旁邊還有間凈房。

  巫少彌不知從哪裡給她弄了個新的香柏木浴桶來,又燒了熱水抬來,反弄得霍錦驍不好意思,讓好端端的徒弟做上丫頭的活計。待巫少彌離去后,她才徹底鬆散下來,臉上的笑掛不住,她褪去衣裳將自己完全浸入水中,氤氳熱氣將視線染得朦朧,她深吸口氣,把頭也沉進水裡。

  整個人被熱水包裹,她方覺得心頭沒那麼沉。

  這湯,她泡了許久才好。

  拭乾長發,她換上件和祁望身上一樣的綢褂,將頭髮隨手一綰便出了屋。

  ————

  時已近暮,夕陽半沉,海島的灼熱與日光一樣慢慢減弱,海風吹得人通體暢快。霍錦驍避過人群獨自坐到附近山頭的巨岩上,靜靜望著金蟒島的碼頭。

  這巨岩是金蟒島位置最好的觀景處,能一眼望盡綿長海岸線與金蟒島的碼頭。

  無數艘船隻整齊泊在碼頭邊,也分不清哪些是金蟒的船,哪些是平南的。浪濤拍岸,碎雪翻湧,船隻隨浪起起伏伏,遠處海面鱗光片片,空無一帆。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亦或等待什麼。她與東辭相識十六年,兩人間的緣分好似被耗盡一般,明明觸手可及,到頭來卻咫尺天涯。

  「一個人躲在這裏做什麼?」閑適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砂石被踩出細脆聲響,祁望走來,在她身邊坐下,順手拎起她手邊已經喝空的小酒罈。

  「祁爺怎麼來了?」她懶洋洋問道。

  「你來得,我難道就來不得?」祁望反問她一句,將酒罈拎到她眼前,「傷沒好就喝酒?這酒哪來的?」

  「不知道誰放我屋裡的。」她滿不在乎道。

  「你屋裡?」難怪他看著眼熟,這酒是他放的,「你知道這酒用來做什麼的嗎?」

  「酒不用來喝,難道用來打掃屋子?祁爺你這問題好生奇怪。」霍錦驍挑了眉,眼角勾起,露出笑容。

  她剛沐過浴,頭髮松綰,散落許多凌亂的髮絲,打著卷垂在臉頰旁,身上有淡淡酒香,約是喝過酒的關係,她一雙眼眸含著桃花似的嬌嫵,人在殘陽餘暉里染著橘色的光,眉眼間的憊懶化作三分旖旎,看人時竟添了難以形容的風情,會讓人莫名心跳。

  分明是張平凡的面容,忽然間變得動人。

  祁望便想,她該慶幸自己生而平凡,若這臉再添幾成姿色,恐怕便要惹來不少麻煩。

  「這酒是用來給你散淤的。」他一撫額,道,「罷了,晚上再給你拿瓶酒,你自己燙熱了把傷處揉揉。」

  說著,他也有些不自在,她傷在胸`前。因她是個女人,他和巫少彌都不可能替她更衣,也無法替她敷傷口,她又是女扮男裝掩人耳目,他也不能找個女人代勞,所幸她這傷有沒外敷並無大影響,故而便等到她醒來再交給她自己處理。

  霍錦驍一聽,猛地咳了兩聲,掩去尷尬。

  「這是何物?」祁望扯開話題,目光落在她掌中握的玉佩上。她的指半遮著玉上紋路,只露出一半,隱約是個字。

  霍錦驍聞言鬆手,將玉置於掌中托起。

  「魏?」祁望看到那個字,心裏疑惑忽然明朗。

  「魏東辭,是我師兄。」霍錦驍摩挲著玉佩,「這是小時候我從他手裡搶走的玩具。」

  「魏東辭……他是北三省盟主。」祁望微驚。兩天時間足夠他問到關於魏東辭的身份了,北三省的武林盟主,慈意齋楊如心的嫡傳弟子,青巒居的主人,讓天下人趨之若鶩的佛手慈心,竟是她師兄?

  難怪,她年紀輕輕竟也如此不俗。

  他望向她的目光頓時變得複雜。

  「你說……他臨走的時候托你向我道謝?」霍錦驍轉頭問他。

  祁望道了句「是」。

  「這傻子。」霍錦驍又望回海面,似嗔似笑地開口,「他若知道是我,必不會向我道謝,這是我欠他的。」

  「怎麼說?」祁望淡道。

  「我曾經向他承諾要護他一生周全。」

  女人保護男人?

  祁望有些好奇。

  「他不會武功。雲谷的孩子到了年紀可以擇師學藝,他小時候很喜歡劍,對武學很有天賦,本不學醫……」霍錦驍說起舊事,目光變得遙遠。

  他大她三歲,比她先擇師。從小到大,他都喜歡劍,在武學方面表現出的天賦也是雲谷幾位師父有口皆贊的,所有人都以為他會選擇習武,並拜入她父親門下,可惜在他擇師前一個月,她大病了一場。

  她還記得那場來勢洶洶的病讓她纏綿病榻一個月之久,整日渾渾噩噩。東辭一直陪她,說笑逗她,給她講故事解悶,還尋來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哄她。

  楊如心開的葯很苦,她鬧脾氣不肯喝,誰來勸都沒用,最後還是他一勺一勺騙她喝葯。她邊喝邊哭,喊著苦,嚷著頭疼,像個折磨人的魔星。

  他便抹著她的眼淚鼻涕哄她,說自己以後學醫,她要是再病,就給她開蜜一樣甜的葯,這樣就不難過了。她以為他只是安慰自己,病好之後,她才聽說,他真的選擇了學醫,拜入慈意齋齋主楊如心門下。

  楊姨和他父親有舊怨,本不收他為徒,怕他變成他父親那樣的惡人。他在楊姨的醫館前跪了好久才讓楊姨回心轉意,答應收他為徒,並要他從此立誓,永世不得習武。

  所以名滿天下的魏東辭,不會武功。

  「所以我承諾過他,江湖險惡,我會永遠護他周全。」她緩道。許諾之時他們尚年幼,總以為將來能攜手江湖,誰能料到她連江湖的邊都沒摸著,竟就與他分離,踏足東海。

  仔細想想,東辭一生孤苦,幼時因其父之罪顛沛流離,四處奔躲,進了雲谷之後又擔心被人發現自己身份而苦苦壓抑,長大以後別的孩子下山建功立業,他卻只為求個白身而冒生命之險間入魏軍作內應,九死一生。可即便他死罪已免,但叛將之後的烙印永遠不褪,他無法擁有普通人出人頭地的路,只能成為江湖草莽。

  有時她會想,若當初他選擇習武,這條江湖路會不會更好走一些?

  這十六年,她過得無憂無慮,他卻倍受煎熬,可即便如此,他在她面前也從未露過一絲悲苦,從來都是笑面對她,彷彿她是他掌中百般呵護的花朵,不容世間險惡侵染。

  可她……並不想要這樣的呵護。

  「你喜歡你師兄?」祁望瞧著她怔怔的目光,那其間溫柔纏綿,已不再是小女孩少不知事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羡慕魏東辭。

  霍錦驍回過神,目光里的怔忡一掃而空,不答反問他:「祁爺有沒愛過人?」

  祁望挑眉:「你說呢?」

  她又道:「嗯……我猜有。」

  「哦?」祁望目光灼灼盯著她。

  「全泉港遇到的那位……曲夫人,和祁爺是舊識吧?」她笑吟吟道。

  祁望神情一僵,眼裡有些光影像刀劍掠過。

  霍錦驍便低下頭,不再言語,她有些後悔,覺得自己不該問他這個問題。

  驀地,大掌按到她腦門上。

  祁望站起,道:「小丫頭,別太好奇。」

  霍錦驍扯著他的衣袖將他的手拉下,卻又聽到他悵然的聲音:「我和夢枝不是你想得那樣。」

  她挑眉,他就知道她想啥了?

  「把你的心思收收,別想這些有的沒的事。我不知道你到東海還有什麼別的目的,不過你最好準備一下,因為很快,你就會接到一個邀請。」祁望收笑斂神,沉道。

  「什麼邀請?」聽他說得鄭重,她也正色道。

  「來自漆琉島,海神三爺的邀請,因為從前日開始,你就是金蟒島的島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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