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陸先生?」那個聲音頓了頓,「陸先生……」
陸耘琛沒有睜開雙眼,對方又輕輕叫了幾聲,過了一會就走開了。
不過陸耘琛對此倒沒有多少困惑,片刻後,江臨回到床邊,陸耘琛感覺有什麼溫熱柔軟的東西在他臉上輕輕擦過,是浸過熱水又扭干的面巾,儘管陸耘琛可以自己作這些事,但有人願意這樣對他,他也不會拒絕。
「早安。」他低聲道。
江臨笑了一下,「早安,陸先生。」
自從那天蔣瀛洲離開後,他們之間像是不知不覺邁入了新的里程碑,陸耘琛很難說出自己的感受,但這種逐漸縮短的距離並不讓他厭惡,所以他放任了一切,默許江臨的存在,等他回過神來,才發覺彼此的關係已經不太一樣了。
現在江臨已經不再什麼事都問他,有時會依照自己的判斷做決定,小至替他煮飯洗衣服,大至替他整理工作相關的文件,對方做什麼都不會讓他擔心,陸耘琛不知不覺也跟著給予了對方處理這些事的權限。
「陸先生今天要去開會對吧?」江臨身上還套著那件可愛的圍裙,站在衣櫃前替他挑挑揀揀,一副情緒高昂的模樣,「穿這件西服怎麼樣?搭配藏青色的領帶會很好看。」
「你為什麼這麼高興?」
「沒什麼。」
江臨沒有正面回答,但臉上的笑容卻怎麼都掩飾不住。
陸耘琛不禁有些納悶,吃早餐時再次提起這件事,江臨才開口說出來,陸耘琛的成名作即將被改編成電影的消息在今天終於被放了出來,網路上討論十分熱烈。
江臨早早就知道劇本改編的情況、也知道大致選角,因為得知了大多數人不知道的資訊而難掩興奮。
「只是改編成電影而已。」陸耘琛對此有些難以理解。
對他來說,這雖然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但是江臨高興成這樣,倒是顯得他太過冷淡。
「那不一樣。」江臨立刻道,神態認真,「陸先生的作品被拍成電影,改編過的劇本跟原作相比毫不遜色,那會吸引更多人閱讀你的作品,我覺得這樣……這樣很好!我希望能有更多人知道你的作品!」
陸耘琛微怔,直直望著對方,直到江臨有點尷尬地別開視線,才收回了目光。
江臨是真的為他高興,陸耘琛已經想不清楚自己上次聽人說這些話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出乎意料的是,他發覺自己其實會在乎江臨的評價,要不然也不會在寫完劇本後讓江臨閱讀,那之後江臨的各種讚譽就不用說了,光是對方閱讀劇本時幾乎閃閃發亮的目光,就能讓陸耘琛深刻明白,對方是真的喜歡他的作品。
他向來不是那種會在意讀者的作者,寫作是他一個人的事情,他寧可將自己與外界隔絕,也不想受到旁人影響,不過江臨的存在卻沒有讓他感到排斥。
陸耘琛吃完了早餐,正想著過一會要出門,卻發覺自己把鑰匙忘在臥室,在他上樓取汽車鑰匙時,江臨也跟了過來,確認他的服裝儀容沒有任何差錯。整裝結束,江臨也換了一身衣物,準備以助理的身份跟他一起出門。
變故發生在下樓的時候,江臨的腳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滑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栽倒,陸耘琛伸長了手也只抓住了江臨的手腕,隨即被對方帶著往前傾。
回過神來,他們兩人已經一起跌下樓梯。
陸耘琛撐起身軀,感覺被撞到的地方有點痛,但在可以忍耐的範圍,然而江臨卻一動也不動,等到陸耘琛起身準備扶起對方時,才發現江臨的表情異常緊繃。
回過神來,他們兩人已經一起跌下樓梯。
陸耘琛撐起身軀,感覺被撞到的地方有點痛,但在可以忍耐的範圍,然而江臨卻一動也不動,等到陸耘琛起身準備扶起對方時,才發現江臨的表情異常緊繃。
「你沒事吧?」他問道,「是不是受傷了。」
江臨臉色蒼白,被攙扶著在沙發坐下,摸了摸自己的腳踝,「我……好像扭到腳了。」
「我送你去看醫生。」陸耘琛立刻道。
江臨搖了搖頭,「這樣會趕不上跟導演與製片人的會議。」
「江臨……」
「我沒事。」江臨連忙道,「剛才是我不好,下樓梯時不小心才發生了意外,你開會不能遲到,我這邊沒關係的。」
陸耘琛看了一下對方的腳踝,看起來不是很嚴重,只得道:「你等會冰敷一下,等我開完會回來送你去醫院。要是很痛,你就直接叫打的/的士/出租車送你去醫院,不用等我。」
江臨似乎鬆了口氣,朝他笑了一下。
不管自己受傷或者別的情況,江臨都不可能讓他耽擱去開會這件事,陸耘琛對此心知肚明,但還是有些不放心。
其實他根本不必這樣操心,江臨是成年人了,只是扭傷而已,他沒有必要感到緊張。
然而這也是陸耘琛感到弔詭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必擔心江臨,江臨能自己照顧自己,但他還是忍不住擔心。
大概是江臨在他面前很少表現出笑容之外的其他表情,所以看到對方皺眉忍痛的模樣,陸耘琛便忍不住多投注幾分關切,直到對方答應他如果非常痛苦會叫打的/的士/出租車去診所處理腳踝扭傷,他才拿起公事包出門。
因為這件事,直到會議開始,他都還有幾分心不在焉。
坐在他身旁的蔣瀛洲大概是看出了他的不對勁,兩度替他發言,與導演交換意見,確認劇本似乎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會議結束後,陸耘琛收拾了東西,正要準備離開時,蔣瀛洲已經來到他面前。
「你應該向我道謝。」
「什麼?」
「你剛才在發呆的時候,是我替你回答了導演的問題,難道我不值得一聲謝謝?」
「謝謝你。」
陸耘琛沒有心思與對方糾纏,匆匆說完就轉身準備離開,卻再次被蔣瀛洲攔了下來。
「你還有什麼事?」
蔣瀛洲瞧著他,欲言又止。
陸耘琛喪失了最後的耐心,直接繞過對方往外走去。
趁著中途休息時,陸耘琛曾經傳了信息給江臨,確認對方的現況;但江臨只回復了一些輕描淡寫的文字,比如腳還有點痛,過一下應該就沒事了,諸如此類避重就輕的敘述。
陸耘琛開車回到家裡,這才發現江臨坐在沙發上,低垂著臉,聽見腳步聲時下意識地抬起頭,陸耘琛登時發覺對方的眼眶是紅的。
……江臨哭過了?
「你還好嗎?」他輕聲問道。
江臨很快地點了點頭,「我很好,只是腳踝有點痛。」
陸耘琛走近一看,這才發現江臨的腳踝已經完全腫了起來,或許是因為瘀血的緣故,腳掌與腳踝連接處那塊腫起的地方連顏色都變了。
事情很明顯了,在他開會時江臨並沒有就醫,即使狀況看起來不像小傷,也只是拿冰袋冰敷了事。
陸耘琛忽然想起來,江臨其實是獨自在這個城市生活,儘管有表哥同住,但就陸耘琛日常在閒聊中得到的認知,江臨這位表哥其實非常忙,一周能回家睡一晚就不錯了。
除此之外,江臨也不算交遊廣闊的類型。
他們閒聊時,陸耘琛一度問過江臨,為什麼假日都不與朋友出門遊玩,大學生涯除了讀書之外,應該要有一些年輕人的消遣,不過江臨只是神態平常地表示自己沒有關係特別好的朋友,也不想刻意改變自己融入班級或人群之中。
「是不是很痛?」
「還好。」
江臨一副逞強的模樣,但卻連離開沙發站起來都有困難,陸耘琛索性將對方抱了起來,往外頭走去。
「陸……陸先生?」
江臨一臉混雜著不安、緊張與激動的神態,陸耘琛將對方在副駕駛座上放下,這才開口道:「現在就去醫院,你的扭傷需要讓專業人士仔細處置。」
「我沒事……」
江臨還想辯解,但在他投去一瞥後,終於識趣地安靜下來,陸耘琛起伏不定的心情也稍稍變得平和些許。
其實他早該想到,江臨連站起來都覺得痛,行走需要人攙扶,根本不可能叫打的/的士/出租車過來直接去看醫生,陸耘琛當時沒有發現江臨傷得這麼重,現在看來,江臨的腳踝扭傷不可能迅速的恢復原狀,更不要說獨自行走,接下來等待傷勢好轉的時間會很難熬。
看過醫生後,陸耘琛抱著江臨離開,兩人上車後,陸耘琛才道:「你表哥在家嗎?」
「不在。」江臨回應道,「他這兩周要出國,一直不在家。」
陸耘琛點了點頭,將車子往另一個方向駛去。
過了一會,江臨似乎發現不對勁,遲疑地開口道:「這好像……不是回我家的路?」
「這幾天,你跟我一起住。」陸耘琛甚至沒有多想,這些話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醫生說過了,你的傷口需要好好照顧,如非必要盡量不要走動,既然沒有別的家人照料你,那你就留下來。」
「但是……」
陸耘琛瞪去一眼,原本來想爭論的江臨登時噤聲。
他直視著前方,假裝沒有注意到江臨欲言又止的神情,載著對方回到自己的住所。
被抱到客廳沙發上放下時,江臨仍覺得這一切都像是在作夢。
倒不是他認為陸耘琛是壞人,但是陸耘琛對他表現出來的關切讓他相當吃驚,陸耘琛不只載他就醫,甚至還主動提出讓他留宿幾天,以休養傷勢,這是想都想不到的事情;他不想給陸耘琛添麻煩,一度想要拒絕,但對方卻非常堅持。
大概是因為覺得愧疚吧。江臨想道。
那場意外發生得太快,回過神來,江臨只想得起來渾身疼痛,而自己的腳被陸耘琛的身體壓住,一動就痛。即便是意外,陸耘琛感到內疚也是合情合理的發展。
所以這一切只是出於因為他受傷才給予的憐憫。江臨很清楚這一點。
「陸先生?」
「嗯。」對方低著頭查看他包紮過的傷口。
「這幾天……」江臨頓了頓,「真的很抱歉,我可能沒辦法像平常一樣工作。」
「那不重要。」
江臨呆了一下,立刻道:「那怎麼會不重要?我受傷了,陸先生的三餐又怎麼辦?衣服要讓誰洗?日常打掃整理誰來做?工作上的文件跟參考資料也是——」
直到注意到陸耘琛盯著他看,江臨這才回過神來,發覺自己口無遮攔,把心裡想的事情都說出來了。
「這些事不用你操心。」陸耘琛語氣平靜,「你好好養傷,這方面我會找人處理。」
江臨低下了頭。
不能為陸耘琛做事,這件事本身比腳踝扭傷還讓他不舒服,當然腳上的疼痛是貨真價實的,但陸耘琛也不必為了他委屈自己,就像對方說的一樣,總會找到解決辦法,除了江臨之外,多的是能為陸耘琛工作的人。
他有點難受,儘管想問陸耘琛是不是不需要他了,但又說不出來。
江臨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他一直都能認清自己所處的地位、自己所能獲得的東西,所以儘管性格貪婪,但他永遠不會奢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即便那東西就在他掌中,他也無法緊緊抓住。江臨總覺得有不好的預感,但卻無法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
第二天,這個預感就成真了。
因為腳踝受傷,陸耘琛安排他住在客房,這沒什麼,兩人一起睡覺的話,陸耘琛很可能會壓到他的腳,令他的傷勢加劇。
這個安排非常體貼,但江臨卻完全無法感到高興。
在勉強撐著疼痛的腳踝洗漱過後,他一步一步挪動步伐,艱難地走到門口,但在打開門的瞬間卻撞上了一個人。
「葉老師,你怎麼會在這裡?」
「陸耘琛叫我過來的。」葉鈞言看了他一眼,「學校那邊我替你請了一周的傷假。」
江臨呆呆地望著葉鈞言,以及對方手上那碗粥,「你……是來接替我的工作的?」
「不是。」葉鈞言似乎有點詫異,「陸耘琛只是請我替你們帶午餐過來,至於你的工作,在你的扭傷完全癒合之前,我會另外找人代替你。」
這些話完全沒有讓他更開心,江臨默默接過粥,說了一聲謝謝,正要離開客房時,就聽葉鈞言道:「你最好待在這裡別下樓,這是陸耘琛的原話。」
江臨只得目送葉鈞言離開。
其實昨晚看過醫生後,陸耘琛也說過類似的話,諸如要他好好養傷等等,江臨當時聽是聽了,但卻不覺得這件事有多嚴重,然而葉鈞言轉述了陸耘琛的話,就算他想下樓看陸耘琛一眼都是違反對方的希望。
江臨喝完了那碗粥,坐在窗邊發呆。
他想跟陸耘琛說話,看對方幾眼也好,但是又無法違背對方的指示。
江臨呆呆望著窗外,直到看見一輛車在屋前停下,一個不認識的人走了出來,在簡短的等待後踏入了陸耘琛的住所。
那就是陸耘琛說的人了。
即使平常讓江臨處理生活中的大小事,但現在江臨受了傷,一無是處,陸耘琛找別人來也是相當正常的事情,況且對方跟江臨一樣是葉鈞言安排過來的,陸耘琛當然放心。
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性愛不過是某種消遣或調劑,他們也不是在戀愛。
江臨想著這些事情,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可笑。這些年來,他想要的一直是親近陸耘琛,他想跟陸耘琛說話,想讓陸耘琛看著他,而這些他都做到了,他不敢要求更多,只求待在對方身邊,可是這真的不夠,遠遠不夠。
陸耘琛只是聘雇另一個人到這個家裡工作而已,但江臨卻連這點都無法接受。
對方喜歡的菜餚、偏好的調味、中意的衣物柔軟精,這些都是江臨在日常生活中慢慢揣摩而察覺的事情,他盡可能讓自己不會顯眼到妨礙對方工作,但也不會讓自己顯得毫無存在感,以至於陸耘琛忽略這一切都是他所安排的。
江臨之前一直以為這樣就足夠了,陸耘琛不愛任何人,所以不愛他也沒關係;這段時間的平和生活讓他產生了某種錯覺,彷彿他們之間會一直這樣下去,但就連工作被取代都讓江臨感到如此氣憤,這就顯然太超過了。
「……江臨?」
他從自己的思緒裡驚醒,抬頭望去,陸耘琛站在客房門口,正凝視著他。
「陸先生……你怎麼來了?」江臨下意識道。
「我來確認你的狀況。」陸耘琛瞧著他的腳,「還痛嗎?」
「只要不走動會沒關係,我沒事。」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葉老師說他為你安排的替代的人選?」
「嗯。」陸耘琛心不在焉地應聲,過了半晌才道:「如果你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可以打一樓電話,新來的……會幫你處理。」
江臨對陸耘琛多少有些瞭解,陸耘琛沒有說出新人的名字,只是因為還未記住而已。
「謝謝你,陸先生。」他勉強笑了笑,「不過我的傷勢休養一周就好,到時候工作……」
陸耘琛卻打斷了他,「工作的事之後再說,你好好休息,盡量不要動到扭傷的地方。」
江臨點了點頭,感覺眼眶有點濕熱。
這是扭傷所造成的結果,只要稍一動腳,腳踝的痛楚就令他無法控制反應,有時甚至會因為那種疼痛而不自覺落淚,現在也是一樣。
「你怎麼了?江臨?」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陸耘琛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
江臨咬了咬牙,低著頭道:「我沒事,陸先生。」
陸耘琛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江臨聽見對方離開的腳步聲,門被關上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滴到了睡衣上,印出一團小小的濕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