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字不合
江嫵還咬著半塊蓮子酥,正豎著耳朵聽外頭的動靜。
怎知外頭靜了半晌,毫無預兆,就闖進來一個眉目俊朗的少年,嚇得她手上的蓮子酥都掉到了地上,輕呼出聲。
顯然陳仲瞻也不知茶房竟會有個姑娘家,他驚得倒吸一口氣,眸中的不知所措赫然亮在江嫵眼裡。
外頭步子聲近,大秦氏起身的聲音也撞入兩人的耳中,他們還未來得及打照面,就只能尷尬噤聲。
雖面前的男子未說一句,但那一對好看的劍眉,分明就在告訴江嫵,他是何人。
陳仲瞻匆匆看了一眼,便倉皇扭了臉,他雖覺著面前的姑娘有些眼熟,但總不好盯著人家姑娘瞧,心裡如鼓點咚咚地在響。
江嫵輕輕屏住了呼息,大氣都不敢出,茶房就他們兩人,她都能聽到陳仲瞻輕微的呼息聲。
昨日她未得見他,今日誤打誤撞,卻讓她見到他了。
她眼神飄忽不定,也不知該擺何處是好。
所幸外頭終是響起了人聲,他這才尋著了理由,側過身將注意力放在簾外,江嫵也鬆了一口氣。
「原是柳親家。您何時來的,怎不派人來說一聲,昨夜也好在府裡,設宴相請一番才是。」大秦氏命岩燒看茶,岩燒點頭,便入了茶房。
一入茶房,三人面面相覷,岩燒瞠目結舌,不知說甚是好,她湊到江嫵耳畔,微不可聞地低聲道:「五姑娘,你且忍忍。」
言罷,她便開始沏茶,外頭說得儘是些寒暄,他們三人在茶房又一聲也不能吭,氣氛尷尬地很。
雖岩燒說得小聲,但陳仲瞻還是捕捉到了,岩燒喊她「五姑娘」。
該不會是五姐兒罷?江府的那個嫵姐兒?
他悄悄地看了江嫵幾眼,愈看愈發覺著像,就是眼前之人不若他舊時所見般,似個糯米糰子一般,胖乎乎地討喜。
眼前的五姑娘,隨著年歲愈長,已由討喜,長得討人歡喜了。
他忽而便覺著沒那麼緊張與尷尬了,再看了看江嫵,反倒生出幾絲親切來,也不知怎的,還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莫名感覺。
江嫵飄忽的眼神,不知怎地忽就觸到陳仲瞻含著笑意的視線,他劍眉之下藏了更奪人心魄的眸子,僅不經意間一眼,就讓她心神錯亂。
怪道昨日好些個姑娘家都時不時提到他。
岩燒端了茶,回頭看了兩人一眼,剛想比手勢讓兩人記著噤聲,就覺著茶房裡的氣氛更是怪異了。
陳仲瞻自是明白岩燒眼裡的擔憂,點點頭,便讓她出了茶房。
江嫵面上耳根都浮了一層紅,陳仲瞻見了就立時反應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唐突了。
他提步走近,見江嫵往後又輕輕地縮了一步,就有些哭笑不得。
他以為江嫵不曉得他,故此才將他當成外男一般對待。
該死,若是此時能張口說話便好了。
方桌上擺了茶水壺與一套杯子,陳仲瞻靈機一動,便將水壺輕輕提起,悄悄翻過杯子,湊近杯口,緩緩地倒了茶水出來,半點聲兒都未出。
他伸了骨節分明的手指,蘸水寫了三個字於桌上,嫵姐兒,正是我見青山多嫵媚的嫵,她重生後第一次見他,告訴他的自己的字。
陳仲瞻抬了眸,輕佻了眉梢,似在問道,「可是你?」
江嫵點了點頭,又見他在「嫵姐兒」三字的旁邊,認真地寫了自己的名字,而後便抬頭,指了指自己。
江嫵還是愣愣的,她又疑惑地看了一眼他,怎了,她知道他是陳仲瞻啊……
陳仲瞻見江嫵露出不解的神情,便又點水於指,寫了四個字,又指了指自己。
陳二哥哥。
江嫵險些笑出聲來,她明白了,陳仲瞻以為她不知道他是何人。
她點點頭,張口無聲地道,「我知道。」
陳仲瞻好似這才滿意,他彎了彎薄唇,也張口比了嘴型,「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沒想到你如今這般大了。」
重生的這八年,再加上前世的歲數,他已二十有七了,在他眼裡,她不過是個小孩兒,他就如長輩一般。
可,他沒想到,她也是重生的。
她聽了陳仲瞻的話,臉倏忽一下就又紅了個遍。
江嫵也不知為何,就連鋮哥兒,她無意識都把他當了小孩兒。
可唯獨陳仲瞻,從第一回在藤息閣見,他年僅八歲,她怎也活過了一世,比他歲數還要大一個八年,卻總覺得在他面前,自己的歲數怎也壓不過去。
不知是前世陳仲瞻的抗倭事蹟在作祟,害她總敬仰著他,還是有別的其他說不清的,在作祟。
陳仲瞻見江嫵低了首,便又在她面前揮了揮手,引得她抬眸來瞧。
他不過是十六少年模樣,眼睛漂亮得很,更別說是眸裡漾著笑意的時候,她的注意力一瞬就被引了過去,只見他張了嘴,沒有出聲,一字一字慢慢地往外蹦,「嫵姐兒,我聽到丫鬟喊你五姑娘,便猜到是你了。」
江嫵見到此,便想起因嫵姐兒與五姐兒傻傻分不清,鬧了名字笑話的那年春日宴。
她眉梢一抬,微撅了下唇,儘管他聽不到她嫌棄的聲音,也能從她俏麗活泛地神情中看出她的怨念,「你還好意思說,我可還記著呢。」
陳仲瞻抿唇而笑,他抬手敲了敲江嫵的額,直至對上她詫異的黑眸,才想起她並不是隨軍而行,整日跟在他後頭的七八歲小僮。
他那還停在半空的手一瞬就收了回來,為掩其尷尬,陳仲瞻撓了撓後腦勺,望向江嫵,無聲地質疑道:「三歲之事你也記得?」
江嫵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耳邊的丁香米珠耳墜也跟著晃。
陳仲瞻自是不信的,三歲的小娃娃哪兒就開始記事了,他覺著多半是鋮哥兒同她閒聊時說起的。
江嫵見陳仲瞻一副不信的模樣,方想犟上幾句,就聽聞外頭一瞬就靜了下來。
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眼底的慌亂,莫不是外頭的人發現有人在茶房了?
可半晌,就聽聞定國公耐不住性子出聲問道,「究竟何事,你不妨直說,何須停頓這般久?」
「這,這話,我也不好開口……」柳則生硬地道了一句,就連茶房內的兩人,都聽出他話語間斷斷續續的尷尬。
「你這話說的,都快成一家人了,還有甚不好開口的。」定國公拍了大腿,放聲說道。
柳則神色閃躲,硬著頭皮將話說了出口,「正是因著成不了一家人,這才難開口。」
柳則這一句,意味分明,花廳內的定國公與大秦氏似怕自己聽岔了,久久不敢出聲相問。
江嫵看見陳仲瞻的身子一瞬就僵住了,她走近了一步,抬了玉指,遠遠地碰了碰他的肩頭。
她看見陳仲瞻的睫毛倉皇地扇了幾回,似是要掩去自己的失態一般,便也不好多說,又退回了自己原先所站之位。
畢竟任誰被退婚,還被旁人無意撞見,都不會狀若無事,處處得體。
若說吃驚,陳仲瞻覺得更多的是訝異。
這,跟上一世的走向不太一致罷?
若是他活著回來,那他定不會辜負柳沛之,不會辜負她用心給他繡的衣裳。
可他死了,死在鮮血遍地的抗倭一線,他甚至不知是何人從背後偷襲,殺了他。
這世原以為救得林搖,也能救得自己,可天卻不從人願,林搖還是死了,他或也只得三年可活了。
陳仲瞻原也不想同前世一般,拖累柳沛之,他還苦惱著,可怎知柳家人就上門來了。
還正就是為著他與柳沛之的婚事。
老實說,他心裡還是有那麼點小失落的,畢竟柳沛之也曾在送來的衣裳內夾了信,上面僅僅寫了一句,就單那一句「悔教夫婿覓封侯」就述盡了她對他的相思。
此番雖得償所願,但他卻覺得心情複雜,雖說他對柳沛之存的是愧意,但他還是想不通,怎前世等他從福建歸來的人兒,今世就來解親了呢。
可他這一皺著眉思來想去的苦惱模樣,在江嫵看來就不一樣了。
原來不止姑娘家,就連一個堂堂七尺男兒,被退親也會這般悵然若失。
江嫵心口悶悶的,也不知該如何安慰陳仲瞻。
外頭的定國公終還是忍不住發問,聲音裡透著嚴肅,「你這是何意?」
柳則厚著臉皮道:「貴府二公子的八字甚好,但老爺子託了高僧合了一合兩人的八字,卻得了不合之意。」
定國公拍桌而起,怒喝一聲,「你!」
柳則自巋然不動,他穩穩地坐在椅子上,「高僧之話,老爺子是信個十足的。」
大秦氏氣極而笑,顯然是受不得山東柳家這般的不顧情面,「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好一個高僧,不知所居何處?」
這個定國公夫人,問得話還真是奇怪,莫不是要去拆人高僧的居所不成?
柳則支吾半天,都未說出准音來。
江嫵見陳仲瞻身子一動,就要往外走,外面是甚場景,他怎能出去?若是出去,便是讓眾人皆知,他方才親耳聽了被退親一事,他顏面何存?
她心兒似躲了一隻小兔,四處亂跳,鬧得她心慌亂不已,江嫵一把就上前抓了陳仲瞻的衣袖。
陳仲瞻回頭一看,就見江嫵欲言又止,面上皆是不忍。
他朝她點了點頭,張口無聲地道了一句,「無事。」
他們躲在茶房許久,一句都未聽到他出聲,可她卻十分肯定他這兩字,說得溫柔又有力。
江嫵的心一瞬就陷了進去,陳仲瞻隔著她的袖子,拉開了她抓著他衣袖的手,一步步穩而有實地走了出去,撩簾而出。
顯然任誰也未料到,陳仲瞻會從茶房走出,大秦氏話才開口,「我看你們……」便戛然而止。
江嫵就聽到陳仲瞻接過話。
「我看你們無須為難,解親便解親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