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甚驚
「五妹妹!這兒!」妤姐兒看見了江嫵,仿似得救了一般,揮了揮手中的絲帕。
關越卿聞聲而望,就見江嫵提著衣裙正從亭階步步而上,她仍是愧疚,滿目歉意地望著江嫵。
江嫵無意一瞥,就觸到關越卿一路追隨的內疚目光,一瞬就覺著心似被勾了沉甸甸地物件,難受的緊。
她腳下的步子放緩了去,微微轉了首,避開了關越卿那欲言又止的目光。
江大夫人倒沒發覺,她笑著上前問,「牡丹送到了?路上可有遇著你秦姨母還有你陳二表哥?」
聽到前半句,江嫵便點了點頭,但聽到後頭,她心底有些吃驚,卻又不敢肯定,便疑惑道:「陳二表哥?」
她走到江大夫人身旁,就聞其道:「就是我往日說得瞻哥兒,小小年紀便去山東抗倭的那個。」
陳二哥哥?是陳二哥哥回來了?
她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抹無人察覺的失落,「未遇著,沒瞧見。」
她如今已十一,早已過了男女大防的年紀,要見外男一面,何其艱難,更莫說是這常年不著家的陳仲瞻。
前世,陳仲瞻便是年十九而殞,離今只剩三年。
念頭倏忽而過,她立時就想到關越卿,抬眼望去,便撞上關越卿倉皇收回目光的神色。
江大夫人見兩人似有話說,便轉身去了旁的夫人處。
妤姐兒在另一處看得心急,便又催了一句,「五妹妹!」
江嫵沖妤姐兒點了點頭,就轉頭給了關越卿一個眼色,小聲道一句,「待會再同你說。」
關越卿愣了愣,倒是有些受寵若驚,她想也沒想,旋即就應了一聲。
江嫵得了回應,便往妤姐兒處趕去。
「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羅院判之女,羅真。」妤姐兒一把拉過江嫵,就往身前推。
此時,江嫵才得看清眼前這位被稱作是羅真的少女。
她月眉星眼,嘴角還勾著笑,直流至臉頰上旋著酒渦裡去,看得更是討人歡喜。
羅真顯得半點也不生分,她矮了身子去瞅江嫵的臉,興奮地合掌道:「是了,這才長得像嘛!」
江嫵疑惑地回頭,可妤姐兒也正摸不著頭腦,正當兩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作答之時,羅真便出來解惑了。
「我三哥哥羅躍與江家大少爺江鋮是同窗,我見過江鋮。」羅真笑著繞著江嫵走,「我聽聞這有禮部員外郎江曄老爺之女,就想來看看,江鋮說的他那年少老成的胞妹。」
年少老成?胞妹?這這這,形容她,委實不太妥當罷?
少年老成,穩重識大體,明明是鋮哥兒的優點啊!
羅真話音一落,驚得江嫵打了個哆嗦,「胡說八道,論年少老成,這誰能跟他比啊。」
這大哥哥,怎會這般想。
羅真掩口而笑,「說得正是呢,上回我三哥偷偷帶我去看他們曬書。」她眸中帶星,期間還藏了點點狡黠笑意,湊到江嫵耳畔,「我穿三哥哥未著過的男衫,就連丫鬟都沒認出呢,三哥都讓我去曬書頑了,可偏偏江鋮攔著,非不讓我去。」
羅真語氣上雖有薄嗔,但江嫵卻能瞧見她眼角的笑意。
想來她是喜歡的,大哥哥攔她。
羅真離了江嫵,立回原地,點點頭,「就沒人比他更穩重更守矩了。」
江嫵毫不掩飾眼中的驚訝,羅真與尋常閨閣女子有太多不同了,她好似不將禮教當一回事,她的恣意大膽,都讓江嫵心生嚮往。
江嫵本該覺著羅真穿男衫荒誕,但她卻沒有,經過最初的不習慣,現時她反而開始對羅真有好感了。
這頭兩人藉著鋮哥兒,聊得熱火朝天,妤姐兒早早便趁機溜了,暗中注視著這端的關越卿,卻覺得自己有些吃味。
再頑了半個時辰,大秦氏身邊的墨段便過來傳了話,讓眾夫人與眾姑娘一同去正院的飯廳用膳。
午間歇息,陳伯瞬憂心關越卿,又親自來接了她回院裡。
一來二去,等自夜裡拜了織女,江嫵與關越卿才尋得時機碰頭。
這會兒姑娘們正分聚幾處,花燈燈流光,熠熠於湖上,而這兩人,卻悄悄行去了少有人跡的林間小徑。
莎葉在前頭給兩人探路,紫菽便跟與後頭。
兩人邊行便說,夜色稍重,彼此也瞧不見對方面上的尷尬神色。
「你可是有事要同我商量?」這話她斟酌了一下午,終是得以對江嫵說出口。
江嫵點點頭,旋即說道:「前世陳仲瞻戰死福建,你可還記得?」
關越卿精神大震,她細細想了想,只模糊記得零星一些,繼而問道:「還有幾年?」
江嫵無奈地搖了搖頭,「還有三年,我記著前世消息傳來,我還未入宮。」
「我曉得了,我尋個時機同世子提幾嘴,讓他多注意些。」關越卿一瞬便明了江嫵言語之意。
江嫵沉默不語,與關越卿又行了一段路,兩人快出了林徑,卻聞江嫵慎而又慎地又說了一句,「最好是莫讓陳仲瞻去福建了,至少,敬天三十年,那一年不能讓他在福建待著。」
一陣湖風囂過,林間樹動,她們聽到了隔林撥枝而來的腳步聲。
「是誰在說話?」一個諄諄男音在林道的一旁輕輕出聲,可就這一聲,正如平地起驚雷,在她們腦中轟地響起。
誰?誰在那頭?
紫菽上前無措地小聲道:「姑娘。」
江嫵慌亂地挽上關越卿的臂,關越卿看見莎葉的動作,便拉著江嫵快步前去,四人鑽進了另一道林,藉著夜色湖風,繞出了林徑。
三人由莎葉領路繞著回了花燈處,面上都帶了余驚後怕,個個相視一眼,便忍不住就笑了出聲。
江嫵一顆心還懸在半空,久久晃個不停歇,笑完便問,「可知方才是何人?」
關越卿搖了搖頭,「沒辯清,忽而一聲,把我嚇得可緊了。」
而這頭,還在林徑的陳仲瞻久尋不見人影,便開始懷疑自己出現幻聽了。
他分明聽到了「福建」二字,可怎就沒人呢?
莫不是自己日思夜想著福建一役,搞得自己精神恍惚了罷……
陳仲瞻自我懷疑了一夜,江嫵這邊就緊張了一夜,生怕自己說得被誰人聽了去。
翌日。
各府夫人與姑娘用了早膳便先行離去了,唯獨江府眾人仍留在定國公府。
大秦氏留了江大夫人說了些話,怎知說到一半,陳老太太便遣人來喚江大夫人單獨見面。
「陳老太太喚我有何事?」江大夫人頗是不解,疑問地看著大秦氏。
大秦氏撇了撇嘴,「她定無甚事,許是想給我添堵罷了……」
江大夫人無可奈何地起身,遂著來人一同去了故葵居。
關於牡丹,江嫵方指點完岩燒,進了花廳,大秦氏方想起身回屋,見了來人便笑著坐了下來。
「墨段,去茶房,給嫵姐兒端蓮子酥上來。」
江嫵笑著走近,「秦姨母,大伯母是說笑的,您還真要賞我呀。」
「這可不,正等著你來呢,不若怎會命人放在茶房。」大秦氏對江嫵是愈看愈滿意,她原就想生個貼心乖巧的閨女,怎知一連三胎都是男。
就連最貼心的二兒子,也常年離京在外,更別說戰場凶險,還常常讓她擔憂。
「那我可否帶回府再吃。」江嫵見大秦氏眉目中淌過溫情小意,遂走到大秦氏身旁,有些撒嬌的意味,「今日早膳我可吃了兩大碗,現時肚皮還鼓著呢。」
「這有何不成,你到後頭茶房說一聲,墨段自會幫你辦。」大秦氏拍了拍江嫵搭在她小臂上的手。
江嫵歡喜地應是,就入了茶房,墨段在茶房聽了個清楚,便出了來,去給取個食盒來。
「娘!」陳仲瞻鬢間細發微濕,微喘了氣提著食盒小跑入了花廳。
大秦氏看見陳仲瞻心裡便歡喜,她輕輕地看了一眼茶房,便道,「瞻哥兒,你這是去了哪兒,怎滿頭大汗的。」
江嫵原不打算吃這蓮子酥的,但一見著了,饞蟲就起,還是忍不住就取了一塊,才咬了一口,就聽到外頭的動靜。
可把她嚇在了原地,口裡的酥都不敢動嘴咀嚼了。
瞻哥兒!是陳二哥哥!
她提了氣,大氣都不敢呼,就聽聞外頭陳仲瞻好聽的聲音笑著道:「許久未得回來,一時興起,便早早沿街逛了一趟,還去了天饈樓給您帶了些吃食回來。」
江嫵一聽便知大秦氏心裡正甜著呢,「也虧你難得出去一逛,還唸著你娘。」
陳仲瞻將食盒置於桌上,剛想打開,岩燒就匆匆趕來,「夫人!山東柳家來人了!老爺帶人來到院門了。」
岩燒望著陳仲瞻,大秦氏立時就反應過來,是陳仲瞻的定親的那戶山東柳家來人了。
陳仲瞻見兩人紛紛投過來的目光,又聞廳外傳來說話聲,立時明白。
他二話沒說,就抄著食盒,撩簾鑽入了茶房。
大秦氏沒來得及出聲相攔,陳仲瞻行如風,眨眼間就消失在了自己眼中,隨後她便聽到兩聲詫異的輕呼,很快又雙雙噤了聲。
大秦氏連忙起身,定國公走在前頭,他後頭出來一人,面上掛著笑,作揖問好,「定國公夫人安好,在下柳則。」
笑面虎,山東柳則,正是陳仲瞻前世的岳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