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千刀的
趙千凜申正下衙,婠姐兒坐與書案前翻看賬本,她正等著他回來。
屋外響起些說話聲,很快便停了。執月悠悠地邁了進來,陰陽怪氣地通傳:「夫人,祝姨娘求見。」
婠姐兒抬了眸,好似不打算讓藍祝進來,她問道:「她可說了有何事?」
執月扁了扁嘴,「她說身子不爽利,四肢痠軟,想讓您給她請個大夫。」言罷,執月仍覺著不痛快,便抱怨道:「夫人,你是沒瞧見,她那神氣樣,說得好似她懷了身孕一般。」
婠姐兒提筆又加了幾筆,毫不在意地道:「你說得她這般面目可憎,那我便不瞧了,你派人去給她請個大夫就是,莫讓她在外頭瞎叫喚,擾我看賬。」
執月彎唇笑著稱是,立時就退下了。
忽而外頭傳來她熟悉的男聲,見趙千凜終是歸來了,立時就擱了筆,找他算賬。
她起身走到門邊,就看到趙千凜盯著藍祝的肚皮,露出欣喜若狂地神色。
「說是可是真的?」趙千凜喜形於色。
藍祝嬌羞地掩面揮手道:「老爺,此事還未有定論,我不過是四肢疲軟,莫聽丫鬟多嘴瞎說。」
趙千凜盼子已有許久,只要有一丁點苗頭,他就歡喜得不行。
婠姐兒站在門邊叩了幾聲響,同時輕咳兩聲。
趙千凜這會兒才注意到杵在門邊的婠姐兒,他吩咐了下人去給藍祝找大夫,旋即就跟著婠姐兒身後入了屋。
他才落座在杌凳上,一回頭就聞婠姐兒出聲質問:「你前日回江府讓我爹替你尋鋪子?」
她的姣好容貌,好像就從未便過,他們成婚六年,他還是喜她的這副皮囊,可後來她偏不讓他碰。
分明都恩愛了三年,他不過是動了她的陪嫁丫鬟,她就不讓自己碰了,還作出一副烈女的模樣。
他給自己斟了一杯清茶,「確有此事。」
「你去擾我爹作甚?你官至吏部,人脈還不夠廣麼,怎還須動到岳家頭上。」婠姐兒與他隔著圓桌,她並沒有坐下。
趙千凜啜了一口茶,嘆道:「還是你這兒的茶好。」他站了起身,給婠姐兒斟了一杯,推至其面前,示意她喝。
婠姐兒從袖中取出一張帕子,包著茶杯,眼睛牢牢地盯著滿滿一杯的清清茶色。
趙千凜見其取出帕子,實在多餘地很,心裡有些不爽,接著就道:「畢竟也是一家人……」
怎知話才說了半句,潑面而來的茶水來得毫無防備,他話頭被噎滯,滿麵茶水,眼睛都睜不開。
江婠潑他?甚大家閨秀,潑婦!
他伸了掌一把將眼周的水抹了去,「你竟敢潑我?」
婠姐兒站得遠些,笑了笑,「你不是說茶水好麼,那我便敬你一杯。」
他胸前的衣裳被茶水暈濕成幾塊,鬢髮微潤,抬眸就見婠姐兒笑得刺眼。
他咬牙點頭,恨恨道:「好啊,三年前你便敢拿木匣子砸我,現在又潑茶上臉,我看你是舒散日子過膩了……」
婠姐兒聽了更是大笑不止,「你這算甚個東西,也有臉並稱一家人。舒散日子?這與你何干,你莫不是以為一切都是你給的罷?」
他怒目圓瞪,站了起身,握了拳砸在桌上。
婠姐兒無情地譏諷道:「清醒些罷!這紫檀雲紋圓桌你可賠不起。」
趙千凜怒火中燒,大吼一聲:「江婠!」
小廝遞了消息給眼觀鼻、鼻觀心的執月,執月心喜,不顧趙千凜的怒意,立時同婠姐兒稟告。
「夫人!江府來人了!」執月喜上眉梢,眼睛亮亮,眼底滿是希冀。
婠姐兒蹙了眉,踩著小步子走出屋外,步履不停,前去迎接,口裡還疑惑道:「怎還來人了。」
趙千凜跟在其後而出,方才的怒好似一瞬就消散了,他蔑笑出聲:「他們來給你撐腰了。」
婠姐兒可不想跟他走得太近,這人變臉變得如此快,她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茶水漬,可他卻視若無睹,特意繞到眾人跟前,先行一步去接江昕。
婠姐兒遠遠就望見江昕與文氏,她心底一慌,忽而就覺著他們知曉了。
果不其然,江昕與文氏絲毫不理趙千凜,直直就往婠姐兒這兒來。
她嚥了口水,慌張出聲,「爹爹……娘親……」
文氏搖搖頭,「這不是說話的地兒。」
言罷,文氏便握了握婠姐兒的手,就聽婠姐兒吩咐執月道:「去花廳。」
儘管無人與趙千凜搭話,但他還是識趣地跟著去了。
江昕走在前頭一言不發,氣勢如山,嚇得婠姐兒也噤了聲。
眾人一入花廳,婠姐兒剛想領著江昕落座,就聽到他從胸腔發出的怒吼,「趙千凜!」
莫說趙千凜忽被點名被嚇到,就連旁的人都嚇得寒毛直豎。
「爹。」趙千凜低垂著首,應道。
「六房!六房姨娘!沒你這麼羞辱人的!」江昕氣得脖上青筋直顯,婠姐兒聽得心中大震。
趙千凜裝傻扮愣,過了半晌才裝模作樣道:「子嗣為重,婠婠三年未孕,我這也是無奈之舉……」
婠姐兒聽得就來氣,剛想衝出去同他辯駁,就被文氏拉住。
繼而就聽到江昕嘲諷道:「莫要裝模作樣了,你引得我們前來,還不都將話攤開來說,還想留我們用晚膳不成?」
趙千凜鬆了一口氣,擺了擺頭,「都說商人最是老奸巨猾,果真是沒說錯,岳父可看得真清。」
他揪了揪胸前的衣,隨意尋了一張玫瑰椅就坐了下來。
「這是作甚,既要談事,何不坐下說話。」言罷,就見三人動也不動,立在原地拿眼角瞅著他。
趙千凜輕哼一聲,拉著胸前一灘濕漉漉,「這是你女兒所為,魯莽至極。」
江昕笑了一聲,「做得極好,對付你這種渣滓,需要甚禮。」
趙千凜也不生氣,在官場上他受得怨氣和無端謾罵還少麼,他之所以要指出,不過是在為自己攢籌碼罷了。
「岳父此言差矣,我若是渣滓,那婠婠豈不是渣滓之妻?」他眉梢一挑,話鋒一轉,「還是說,岳父此番前來,不光是只為責難我納妾一事?」
江昕冷著臉,不屑同他千回百繞地兜圈子,「我是替婠姐兒來說和離一事的。」
趙千凜計成,心裡竊笑。
江昕的一字一句正如萬佛寺的鐘聲,鐺鐺地撞進婠姐兒的心裡,她眼眶一熱,就上前扯了江昕的袖子。
「爹……」
江昕皺著眉,拉著婠姐兒到一旁,「你這是作甚?你莫要同我說,你不想和離。」
婠姐兒啜著淚搖頭,「爹,我就在趙家也無事,他們欺不了我。」
江昕橫了眉,冷聲道:「你何故潑他!你日子過得舒坦麼!你不想離開?」
婠姐兒一雙秀眉早已扁成了八字,她避而不答,「爹,這不是我一人的事兒,這事牽扯了許多人。」
文氏在一旁聽得明白,婠姐兒從小便懂事,她的懂事便是顧全大局。
江昕自是不明白的,他覺著有他替婠姐兒撐腰,又何須顧三忌四,因此他怒其不爭,就要甩袖撇了婠姐兒。
文氏立時上前幫著婠姐兒拉住,抬臉就對江昕說,「同婠姐兒撒氣有何用!」
江昕憋屈著呢,一想到趙千凜在那頭坐著看他們內訌,他就耐了性子,只同文氏道:「可你看看她……」
文氏瞥了一眼過去,江曄便噤了聲。
文氏拉過婠姐兒的手,開口述到:「婠姐兒,你口口聲聲說道此事牽扯了許多人,那你便說說都能牽扯誰,我便是不信了,他們還能替你過日子不成!」
婠姐兒一聽便知文氏之意,她連忙解釋道:「娘,並非如此。我豈非不曾想過要和離,只是我若和離,即便我無過錯,外頭照樣會傳得難聽。
我倒是可以待在屋裡充耳不聞,但爹爹與您呢。我成為眾人口裡的談資,爹爹面上無光,娘也不好到各府走動,況且鈞哥兒還小,等他長大了,旁人若是聽了家中有位和離歸家的姐姐,哪兒還有好的親事上門啊……」
文氏聽了更是心疼,她加重了手中的力道,「你爹說了,你日子過得舒坦要緊,何須管他人口舌。況且,比上讓人指指點點,娘更受不了見你藏著委屈,粉飾太平。
你爹聽說你瞞了他三年,氣得差些連床板都給砸了,我們將你養至這般大,豈是讓你到別人家來委屈自己的。」
婠姐兒哭得不行,一下就撲進文氏的懷抱。
文氏拍著婠姐兒的背,心酸地道:「娘知你不願守著三心兩意之人過日子,娘都知的。」
「爹就沒有,爹爹即便跟您吵了這些年,也未有通房,未有姬妾,爹爹銀子還這般多。娘……可為甚他就不行……他就要納妾……」
婠姐兒終是忍不住了,只聽她委屈萬分,縮在文氏懷裡,終將藏了三年的怨,哭訴出聲。
江昕在一旁聽得鼻子一酸,他眨巴了眼睛,咬牙切齒走到趙千凜跟前,決然出聲:「簽放妻書。」
趙千凜被婠姐兒委屈一哭引去了心神,見她這般,他心裡有些後悔。
聽到江昕一說,他還愣了愣。半晌便收回了心神,終是到了這一步,他穩了穩氣息,「和離可以,但我有條件。」
江昕輕嗤一聲,剛想作聲,就聽聞外頭提著柴斧子,急急衝進來一個人。
來人釵歪散發,可模樣分明就是從前在婠姐兒身邊服侍的藍祝,只聽她嘴裡罵咧咧道:「趙千凜!你個挨千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