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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87章
☆、夜宿花柳

  這陣仗很是唬人,婠姐兒趕緊將江昕與文氏拉到一旁。

  前不久藍祝才與趙千凜一副卿卿我我的模樣,這番是怎地一回事?

  趙千凜原是端正地坐在玫瑰椅上,一轉頭就見披頭散髮衝進來這麼一個瘋婆子,口裡還惡狠狠地罵著自己。

  他驚慌地從椅子上起來,在花廳裡繞著躲著來人。

  「趙千凜!」藍祝提不動斧子了,便立於廳中,凶神惡煞地吼道。

  趙千凜本就覺著眼熟,這會定睛一看,才看出是藍祝。

  他困惑不已,但也心定不少,也不再躲了,立時喊道:「祝兒,你這是作甚?大夫可查出身孕了?」

  藍祝放手中的斧子,笑得極為可怕,一步步逼近趙千凜,她重重地啐了一嘴,「別給我提身孕!你個夜宿花柳的爬灰!」

  趙千凜心裡咯噔一聲響,腳下步子微頓,聲音惶惶,「怎了?」

  「你要去那骯髒的地兒惹一身病,也莫要回來禍害我啊!」藍祝氣得發抖,她看著趙千凜,無力地癱軟倒地而坐。

  趙千凜覺著腦中一聲轟響,他瞠目而望,腳下一軟,踉蹌地朝藍祝靠近,「你說甚?你說清楚!」

  他能聽見自己的喉頭在發顫,他竟聽著了慌張與無措。

  藍祝眸底黯淡,聲音無力卻給了他致命一擊,「花柳病。」

  趙千凜踉蹌跪到在她面前,他用力地捏著她的肩頭,來回地搖了幾次,不敢相信地復問道:「你說甚?!」

  她眸子如同死寂的潭水,緩緩對上趙千凜慌亂又帶著點點希冀的眸子,無情地道:「趙千凜,你得了花柳病。」

  她語氣平淡的一句,清清楚楚,正正砸在趙千凜心上。

  趙千凜鬆開了手,他目光渙散,腰背一軟,癱躺倒地。

  他想起來了,前些日子手頭不寬鬆,他又浪蕩慣了,便挑了個沒那麼講究的地兒,想來就是那時中了招。

  他還未從藍祝言辭中緩過來,轉瞬間就被撲身過來的藍祝掐住脖子,喘不過氣來。

  雙眼發昏,頭腦發脹。藍祝整個人壓倒在他身上,他根本推不開,混亂間便聽到婠姐兒喊了一聲:「來人啊!」

  他便使勁兒地掰著藍祝的手,等了有一會兒,藍祝被來人箝制住,他才得救,可以在一旁大口喘氣。

  藍祝卻心有不甘,掙扎地喊道:「何不讓我殺了他!」

  趙千凜咳了好幾聲,喉嚨發疼,聲音細啞地罵道:「你瘋啦!」

  「我是瘋了!才會因你而染上這麼個病!你個腌臢貨!」藍祝說著就要沖上去,婆子有力得很,她怎也掙不開。

  趙千凜臉上一青一白,難看的很,大吼著:「把她給押回屋裡去!無我的吩咐,不得她邁出房門半步!」

  可那兩個孔武有力的婆子卻不動,她們紛紛轉臉看向婠姐兒,婠姐兒卻一言不發。

  趙千凜的面子丟了個盡,「你們這是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

  婠姐兒看不過去了,「她們領的是我發的月錢,何須聽你的話。」旋即,便沖倆婆子道:「押下去罷。」

  兩婆子這才拖了藍祝,藍祝見勢不妙,便哭著喊著求婠姐兒讓她留下:「夫人!姑娘!姑娘!你就念在從前的情分上……」

  婠姐兒嘖了一聲,「她太嘈了。」

  兩婆子識相地取了汗巾就往藍祝嘴裡塞,趙千凜眼睜睜就看著藍祝嗚嗚地被拖走了。

  趙千凜還癱坐在地上,一雙錦靴跨過被丟棄在旁的柴斧子,走到他面前。

  江昕語氣裡帶著譏諷,「我看你是沒甚資格談條件了。」

  趙千凜神色頹頹,聽出了江昕言外之意,怒而問道:「你這是在要挾我?」

  「病是你自己纏上的,又不是誰逼迫的,談何要挾?」江昕居高臨下地睨了一眼趙千凜。

  趙千凜被噎得無話可說:「你……」

  江昕半刻都不想再與趙千凜在一處了,便喊道:「執月,取筆墨來。」

  趙千凜偷偷瞟了一眼杵在文氏身邊的婠姐兒,他忽覺著自卑起來,正如當年八年前初入江府,他在心底就抬不起頭來。

  執月很快便將文房四寶取了過來。

  「寫罷。」江昕將筆遞到趙千凜面前,趙千凜盯著筆良久,終還是奪過了筆,站了起身。

  他的字正雅圓融,寫得正是館閣體,字寫得雖好,但卻沒有其心骨。

  字如其人,倒也符合。

  最後一筆落下,他手中的筆才脫力而去。

  他神色頹敗,隨意坐在一張玫瑰椅上,眸也不抬,「立字據,不將此事外傳,便帶著和離書,走罷。」

  江昕取過另一枝筆,坦坦蕩蕩地立了字據。

  隨後,搬嫁妝,收拾箱籠。

  趙府上下都轟動了,除了被禁足的藍祝,其餘幾位姨娘由藍祈帶著頭,齊齊跪在婠姐兒的屋前。

  她們一個哭得比一個慘,藍祈嚶嚶地拿著帕子拭淚。

  見婠姐兒走了出來,便頭一個沖上去,「小姐,您大發慈悲,帶我走罷!」

  執月連忙擋在婠姐兒身前,就連衣角也不給藍祈碰到。

  可婠姐兒看著無動於衷,她對執月道:「將無相關之人清走,我們得趕回江府,可耽誤不得。」

  藍祈聽到婠姐兒之言,立時大哭著爬到婠姐兒腳邊,哀求道:「小姐,藍祝得了花柳病,此處待不得,您要救救我們啊!」

  婠姐兒往後挪了一步,她聲音如冷霜寒雪,又如冰棱子一寸一寸刺進藍祈的心,「當初這床,你們是憑自己本事爬的,現時何需求我來救。」

  藍祈聽了直哭不停,爬著靠近,「小姐!小姐!」

  執月見婠姐兒繞道而行,便立時喚了幾個婆子將五位姨娘拖走。

  嫁妝箱籠早在三年前,婠姐兒就鎖在了庫房,此時要搬走也容易,執月命人收拾了屋裡婠姐兒用慣了的擺件。

  一些大件兒,婠姐兒便不要了,省得睹目思愁。

  黃昏時分,暮色西去。

  江府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趙府。

  趙千凜行經別院,就聽到此起彼伏的哭喊聲與咒罵聲,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他心底的煩躁又被激了起來,一腳便踹翻了門邊的花盆。

  正院這邊靜得很,沒有燈火,沒有人聲,空空蕩蕩。

  他一路走進,覺著心裡空落落的。

  桌上擺了一個精緻的木盒,是他新婚那年,特特攢錢給婠姐兒買的。

  趙千凜心頭一酸,伸手打開來看,果然,裡頭全放著他送給婠姐兒的玩意。

  他終是忍不住了,抱著木盒倚在床頭,眼睛發酸,喉頭發顫,「你連盆栽都帶走了!」卻不屑帶走我送你的東西麼!

  不知坐了多久,他從暮色沉沉看到月色清冷,才動了身子。

  而這頭,比趙千凜更顯憔悴的,還有被困在柴房三日兩夜的佟冬溫。

  她無力地拍著門,喉嚨似著了火,虛虛地喊著:「來人啊,來人啊。」

  自那日關越卿小產,她就被定國公夫人大秦氏命人關押到柴房,就連陳老太太出聲相阻,都被大秦氏用「人命關天,休得袒護」給呵斥了回去。

  每日只給一小碗水潤潤喉。這都三日了,她連一粒米都未見過,莫說唇乾舌燥,她現時餓得都找不著北了。

  這幾日也無人來捉她去盤問,可惜她編排好了的一腔辯解之語,統統都沒排上用場。

  昨日掌燈時分便送來了水,今日怎還未送來,再不喝水潤潤喉,她的嗓子怕是要費了,這要她還怎麼喊冤。

  打更聲去,日昇月落,她餓得迷糊,不知何時便昏過去了。

  門外開鎖聲起,佟冬溫的意識便被喚醒,可未等她睜眼,一桶冰涼的井水便由頭灌了下來,冷得她直打顫。

  她雙眼佈滿了紅血絲,雖被井水澆醒,驚恐萬狀,但眸中更多的卻是呆滯。

  墨段奉大秦氏之命,帶佟冬溫去花廳,她見佟冬溫睜眼醒了過來,便對婆子道:「帶走!」

  佟冬溫站都站不穩了,兩個婆子只好將她架在身上,將她拖去。

  等她見著見著花廳內正如三日前一般狼藉,腦子才頓頓地反應過來。

  此時想必是辰時了,她還能嗅到鄰間飯廳透過來的肉包子香氣。

  她來得還算早,都是婆子腳力好,走得快,花廳裡空無一人,她倒成了頭一個來的。

  她被婆子放在三日前被擒住之地,也是她推了關越卿之後,倒在的地方。

  這回可不是她裝得,她是真真的站不穩,婆子一鬆手,她便軟塌塌地倒在地上。

  她盯著飯廳的門,嚥了嚥口水,就見那頭邁出兩隻不同花色的緞鞋。

  她微仰了仰頭,佟夏清扶著陳老太太臉帶笑意地走了出來,直至瞧見了躺在地上的她,才臉色一變。

  一個在柴房斷食受苦,一個卻風光得意,佟冬溫見此,實在意難平。

  可她此時還不得露出嫉妒之態,她還須得靠佟夏清與陳老太太,心疼她,為她做主。

  於是委屈的熱淚說來便來,她一瞬就紅了眼,嗚咽出聲,聲音乾啞難聽,「姨母!」

  後頭便傳來一聲譏笑,「姨母?就是喊了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來,也保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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