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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83章
☆、去子留母

  莎葉焦急地在垂花門等候,不一會就見神色慌慌的江嫵提著嬌綠緞裙,匆忙趕來。

  兩人一見面也不願費時贅言,莎葉扶過江嫵,紫菽隨後就上,馬車簾子一落,就踏踏趕回定國公府。

  江嫵額角沁出了細汗,她一坐下來,才覺著自己的雙手不自覺地在發顫,她嚥了口水,艱難發問,「卿姐姐究竟出什麼事了?方才傳話之人說得甚怖。」

  莎葉雙眼充紅,哭得眼睛都睜不太開,她一開聲就隨著重重的鼻音,她見說得不清楚,便吸了吸鼻子才重新說話。

  「姑娘被佟冬溫推撞倒地,小腹磕碰了桌角,血流不止,她讓我來尋您,說是有話要同您說!」

  江嫵疼惜地皺著臉,聽到血流不止,她的心便被懸了起來,想起當年那夜她便是血流不止,最終脫力而去……

  她的心都安在了馬蹄上,恨不得趕緊衝去城南定國公府。

  擇梓胡同的梁太醫離定國公府最近,莎葉趕至江府之時,梁太醫已入了定國公府。

  梁太醫把了脈,眉頭緊皺,一言不發地就寫了藥方單子,就遞給了陳伯瞬,「快!」

  陳伯瞬回頭看了一眼面試蒼白的關越卿,也顧不得別的了,立時就去取藥來熬。

  他皺著眉就同大秦氏道:「世子夫人腹中的胎兒是不保了,若要保世子夫人,便要及時刮宮,將腹中的死胎取出,止住出血……」

  大秦氏便道:「我派人尋了個穩婆來,還請梁太醫指點,護住她的性命!」

  梁太醫點點頭,「派人送熱水上來,閒雜人等皆出去候著。」

  梁太醫召過老練熟手的穩婆,兩人探討了幾句,便不再拖。

  梁太醫隔著屏風指點,所幸穩婆是個見過場面的,經得事多,同他探討後也便知該如何下手,事情發展得還算順利。

  如果不算上,在門外聽見關越卿喊疼,三番幾次不顧場合要奪門而入的陳伯瞬……

  江嫵手心皆是汗,她攥著帕子跟上莎葉慌忙的腳步。

  等她們趕到故葵居的西廂房前,門前只站了滿頭大汗的太醫正與大秦氏說著話,「須得好生休養,切忌傷神動脾……」

  她慌忙地同大秦氏行了禮,見大秦氏點了頭,就悶頭往屋裡沖。

  陳伯瞬坐在小杌上,靠在床沿守著關越卿,他的烏髮也被汗打濕,牢牢地握著關越卿的手。

  老太太久勸無果,便也不再管他,見關越卿的一條命保住了,便也離開了。

  江嫵險些衝撞了從屋裡走出的陳老太太,幸好她及時止住了腳步。

  陳老太太罵聲已出,見是外人,便收了聲只臉色不好地接了江嫵的請安,回了她的屋。

  江嫵跑到關越卿床前,昨日還見著的周身機靈活力勁兒的人,現時卻面色蒼白、呼吸微弱地闔眼躺在床上。

  她見過她恣意傲狂,見過她儀態萬方,就未見過她氣若游絲,一副病軀臥床無力的虛弱樣。

  江嫵抬了頭,啜著淚小聲地問陳伯瞬,「陳大哥哥,卿姐姐怎麼樣了?」

  陳伯瞬眼珠子動也不動,他照舊柔柔地盯著關越卿的眼眉,回答道:「大出血暫時算是止住了,還得喝幾日清宮的藥,期間若無崩血,再休養三四年,便能將身子養回來,就是今年冬,會難熬些……」

  關越卿眼皮子動了動,聲音沙啞地張嘴就問:「是嫵姐兒來了嗎?」

  江嫵抬了手背擦去了眼角的淚,便聞聲上前,「卿姐姐,是我,是我來了。」

  關越卿推了推陳伯瞬,「首臾,你先出去罷,我有事兒要同嫵姐兒說。」

  陳伯瞬擔憂開聲:「也不須急於一時……」

  關越卿軟軟地推了推陳伯瞬的手。

  他察覺到她的堅持,便無可奈何地取了參水碗給江嫵,「喂些給她喝。」

  江嫵點點頭,接過小碗,就見陳伯瞬吩咐著屋裡的人都退下了。

  她便放下碗,扶了關越卿的後腦勺,給她墊高了些,這才給她喂了些水。

  關越卿微微搖了搖頭,嗓子方才都喊啞了,她喝了兩口便算了:「不用了……」

  江嫵不再喂了,她見關越卿連呼氣都弱弱,也很是不解:「你也不歇歇,來日方長,有甚非得此時說不可的?」

  關越卿聽著江嫵言語間的擔憂,她更覺著自己辜負了其的真心,她抿了抿唇,無可抑止地從眼底湧來一股熱意。

  她摸索著江嫵搭在床沿的手,江嫵察覺到她的用意,便伸了手到她掌心,江嫵似哄著她一般,語氣軟軟,「怎了這是?」又拾了袖子拭去關越卿額上的薄汗。

  關越卿含著一腔歉意,嗚嚥著出聲:「對不起……」

  江嫵手一頓,又聽關越卿吸了一口氣,「前世太子子嗣緣薄,其實是我一手造成的。」

  她抬眸看見江嫵眼中的熠熠跳動了一下,她心口一酸,繼續往下說:「東宮中每每有嬪妾查出身孕,不出三個月份,便會因各樣的意外小產,其間大多是我的授意。」

  她能感受到江嫵的手漸漸僵住,她頗為不忍,這真相,她不能瞞她一世。

  「你查出身孕時,胎兒已漸成型,當時若是下手必然危及你的性命,因此……」

  江嫵打斷了她的話,嘴邊啜了一抹苦意,「因此,你派了莎草來看顧,不,監視我?」

  關越卿微微擺擺頭,「我未派人去過,你月份越來越重,實不是動手時機,我只想要太子絕後,並非是想要你的性命……」

  可她還是死了,死在只有她一人是孤寂的上元佳節。

  她覺著屋裡的血腥之氣忽而就濃重起來,好似一瞬她就回到了那個夜晚,江嫵從關越卿的手裡抽回了自己的手,抿了抿唇,低了頭側過臉去。

  關越卿掌心一空,她知江嫵難過,她也不好受,「我吩咐過穩婆,去子留母,可就連穩婆也沒想到,你喝了催生湯後會大出血……」

  她這一提,江嫵便憶起當時腹中的絞痛,便不斷地擺著低垂的首,抱著小腹拒與關越卿交談。

  關越卿伸手去拉江嫵,江嫵一閃,便躲開了去。

  關越卿艱難地撐起身子,可前頭刮宮已讓她力盡筋疲,她用於支撐著的小臂一軟,便撲而倒下。

  江嫵聽到聲響,便連忙湊上前去,面上的慌張卻大過方才築起的疏離。

  關越卿閉著眼癱軟在床,她悶哼一聲,又連咳幾句。

  江嫵見其額上滑過豆子大的汗滴,心慌不已,倏地就站了起來,她想去喊太醫,可垂下的手一瞬就被一個冰涼握住。

  關越卿的指頭涼得很,她感受到江嫵的著急慌張,心下既覺著窩心,可又替江嫵覺著難過,「你著急個甚,我若熬不過,便也是活該,這是報應,都是我應受的。」

  她認罪,她贖罪,她誠意滿滿。

  江嫵依舊沉默不語,良久,她的聲音才從喉嚨發出,「初次見面時你未說,八年了你也未說,就瞞著我至壽終正寢,讓我也糊塗地過這一世,又未嘗不可。你為何要說,你分明可以不說的……」

  關越卿聽出江嫵聲音中的不願,知她也同樣看重兩人之間的友誼,她眼皮子之下藏了一層又一層淚,此時才偷偷地從眼角滲出。

  她含著哭腔,「我以為我必死無疑了,真的痛得要命,可一想到你難產之痛,怕要疼上百倍,我,我怕我就這般去了,有事相瞞,愧對你與我的真誠……」

  江嫵看著關越卿眼淚嘩嘩地流,又聽著其的懺悔之言,心一下就軟了下來,她這般委屈都未哭,關越卿倒哭了起來。

  儘管知了前世之死的背後秘密,可與她交好了八年的是今世的關越卿,她見關越卿如此,到底是於心不忍。

  關越卿說必死無疑,難怪傳話之人說最後一面。

  她想到當時的心悸心驚,心下便覺著只要活著便好,不管是怨是恨,也要關越卿活著,她才能安心。

  她站在此,指頭還被關越卿牽著,能感受到其因抽泣而傳來的抖動,忽而想起初進門前聽著太醫說,關越卿此時不得傷神動脾……

  江嫵順勢坐在床沿,語氣不軟不硬地道:「莫哭了,你想以命抵命,我可不想要。」

  關越卿抬起的手臂也重落於床,她辨不清江嫵的意,愣然看去。

  江嫵眉目間皆是坦然,她實話實說,「太醫說你身子不得傷神動脾,聽陳大哥哥之意,說是若你再次血崩,怕是性命難保。我怕你情緒過激,一不小心就把命給交代了,我可不想擔上一條人命。

  這世間是否有因果,誰也說不準。

  前世你累眾人小產失子,而現時你也受了這麼一遭,若覺著是報應,那你便扛著,這都是你應受的。我因你之言而難產,才得以重活。

  說實在的,我喜歡現時的輕愉日子,可我此刻還無法當做一切都不存在,我記著那天夜裡遠處的花炮聲,也記著苦口難嚥的催生湯,我現時,還忘不了。

  你若真覺著愧對,那便留著性命,長長久久地補償我便是。如今我活著,要你死又有甚意義,你還不如好好撐過這段日子,活著等我想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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