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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69章
☆、一事不解

  大秦氏扶了走得踉踉蹌蹌的陳自應入了正房。

  陳自應滿身酒氣地趴在桌上,聽著大秦氏井然有序地吩咐著丫鬟婆子們端解酒湯,抬洗澡水。

  「怎今個兒喝得這般醉?瞧你一身臭酒氣,下回可莫要再想我會接你進來。」大秦氏滿臉嫌棄,伸了兩根白玉蔥指去捏了陳自應擺到自個兒跟前的衣袖,提移到另一旁去。

  「你敢?我可不信。」陳自應的話語調子慢極了,看樣是醉得厲害。

  「我怎不敢?」大秦氏動手倒了一杯清水,置於陳自應面前,又推了推他的手。

  陳自應迷濛地睜了眼,借力於桌面,強撐著半倚在桌上,取了清水來飲。

  「你敢是敢,但我就不信你捨得。」

  大秦氏向來是做多說少,接過了丫鬟遞來的解酒湯,挪到陳自應面前,嘴上卻還跟陳自應犟。

  「我怎不捨得,下回你到外院歇著,抑或是到東廂房歇著,都是你自個兒的事。你喝得爛醉,現時又是要解酒湯,又是要洗漱熱湯的,莫說是我,這大半個院子裡的人都得起身,上下折騰一番。」

  「他們若不願,亦可不起身服侍,這定國公的下人又不是非他們不可。你呢,就莫想偷閒了,我喝得這般醉,還不是為了你。」

  陳自應小口小口地喝著解酒湯,雙眼泛著通紅疲憊。

  「為了我?你喝成這樣,與我何干?貪杯就貪杯,可莫想賴了我去。」大秦氏支了肘,托腮瞧著陳自應。

  陳自應已入不惑之年,或許平日有晨起練功,鬢髮雖有幾根銀絲,但還是精神奕奕的俊氣模樣。

  陳自應拿了湯勺,輕輕地撥著解酒湯,「你妹妹的事,她若求到你頭上了,你會不管麼?」

  「她發生了何事?須得求到你頭上來?」大秦氏緩緩坐直了身子,精神緊繃了起來。

  「倒不是她,是江曠,前些日子不是才除了服麼,現時尋思著起復,正到處找關係搭線呢。我今日便是陪了他,去吃了一席。」

  陳自應言罷,便勺了一調羹,見溫度比方才涼了些,就立時端了起來飲。

  「原是如此,可珈兒未同我說過。」大秦氏知不過是些男人應酬上的事,也就安了心。

  陳自應咕嚕幾口,解酒湯便下了肚,他接過大秦氏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

  「這事兒她怎麼好開口,畢竟也是官場上的事。何況江曠也是個有心氣勁兒的,自然也不想讓內人出口幫著要官職。他原先在翰林院做侍講學士時,就被老翰林那股清高勁兒給荼毒了,平日裡來往的都是些同窗舊輩,一些有權有勢的,他攀都不攀,今日要求人了,才知道難了。」

  陳自應支了肘,撐著腦袋,眼皮子半闔,顯然是看不起翰林院那個清高地兒。

  看那江曠清高是清高,現時又頂個甚用,到得求人的時候,還不是得拉了老臉,去送禮拜訪,陪酒吃席。

  「你也知翰林院是什麼地兒,多得是不善交際的,埋頭修書整籍便可,慣了不求人的。他們豈又能料到今日會有求人之事,指不定還為難著呢。」

  「能不求人,誰想求人?學詩時,哪個學子不曾贊梅嘆蘭,稱竹頌菊,君子清貴,他們也得有實力不求人,才能豁免於凡世俗物中。即便是為難,但要求人,就得卸下自己的面子,不若誰人會肯幫?」

  婆子還未將熱湯抬上來,陳自應乾脆閉了眼歇歇。

  「是這樣沒錯。江曠也這般持臉?不肯低頭麼?」大秦氏起了身,過去幫陳自應捏了捏肩。

  「這倒沒有,我不過是說老翰林那幫人的常態,他還算好的,應是家中有個行商的二弟,今日看著,倒還能適應過來。」陳自應語氣也不像方才那般酸翰林人士。

  「那你就幫他打點打點唄,怎麼說這大周也還崇文尚武,他是翰林,也好歹算半個天子近臣,我們瞻哥兒這武官難熬著呢,有文臣在宮中,也好說話。」

  大秦氏想著既然妹妹不敢同她說此事,自是有她的考量。現時自己能幫就幫著說一說,吹吹耳旁風。

  「我知曉的,我明後兩日便幫著疏通打點,儘早幫他辦了此事。」陳自應掩口打了個哈欠。

  婆子抬完了熱湯,大秦氏便服侍著陳自應,入了淨房洗涑。

  這兩日,陳自應與江曠夜夜都滿身酒氣地歸了家。與此同時,江曄也正為起復做打算,他尋了同僚,也只能走些尋常普通的路子。

  可這兩人的起復消息卻截然不同,江曄的消息幾日便傳了下來,可江曠的,卻久久未有消息傳來。

  江嫵得知自己爹爹被重新啟用,滿心歡喜地命了婆子抬那紫紅色的青龍臥墨池一同去了前院。

  「皇天不負有心人,老爺這些日子下的功夫,可算沒有白費。」路姨娘的聲音從書房裡傳出。

  江嫵皺了皺眉,見著書房外立著路姨娘的那眼觀鼻、鼻觀心的丫鬟,就擺了擺手,讓婆子將青龍臥墨池放下。

  這路姨娘往日在給娘親立規矩時,瞧著是低眉順目的,現時卻不顧身份,跑到前院裡來,真是成何體統。

  又聽書房裡傳來瓷碗調羹的聲兒。

  「我不過讓你過來說話,你還帶了羹湯過來。」聽著,是江曄的聲兒。

  「這幾日,您日夜地喝,這身子怎受得了,自是得喝些湯水調理調理,好好將身子養回來才是。」

  原是自家爹爹命她前來的,這羹湯,怕是娘親那邊也沒送一份來罷。

  江嫵心裡嘆了一口氣,不知是嘆上天對衛氏開的頑笑,還是嘆衛氏對江曄的無情。

  「我們私下高興些倒不打緊,方才那番話,你可不能對下人說,傳了出去,怕是會讓大哥心裡不舒服。」

  只聽江曄嘆了一聲,「好湯。」

  想來爹爹應是在喝湯了。

  「妾身知了。不過妾身有一事不解。」路姨娘的聲音柔柔似水。

  「何事?直說無妨。」

  「要說大老爺分明尋得了定國公打點,您不過尋了同僚走關係,怎您這邊的消息都傳下來,大老爺那邊卻半點消息也無呢?」

  路姨娘的疑問,也是江嫵的疑問。

  「這事兒外頭是有些風聲。」江曄頓了頓聲,復而說到,「起復名單據說是要經太子之手,這兩日,外頭不知從何處傳起,說是定國公礙了太子的眼,不僅連定國公世子如今都未得一官半職,若是經定國公舉薦,那起復之事怕是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了。」

  江曄語氣中皆是遺憾,想來很是替自家大哥感到惋惜。

  「太子跟定國公之間也有牽連麼?」

  這功勛之家與儲君,兩者之間能有什麼事發生啊,莫說路姨娘覺著奇怪,就連江曄也想不通。

  「這便是我一直質疑此番消息的原因,太子與定國公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再說了,太子是儲君,定國公這種世襲功勛,怎會不長眼給太子不舒服。這事,老實說,我也想不透。」

  江曄不知,可守在青龍臥墨池旁的江嫵心裡卻一片清明瞭然。

  這太子,果然是重生的,現時竟因定國公世子與卿姐姐結親,還記恨上定國公府了。

  就連不知前事,無辜的人尚且受到牽連,若是卿姐姐真被送入東宮,也不知太子會用何種手段折磨她呢。

  江嫵思及此,便不想在此候下去了,她轉身挪步,往漪雲院回了。

  一進屋便讓紫菽給她研磨,她潔面淨手後,便將今日所聞大致分析了個遍,派人將信送到莎葉手裡,再轉到關越卿手上。

  【定國公府】

  嘭、嘭、啪啦幾聲響,將正在淨房著衣的大秦氏嚇了好一大跳。

  外頭立時有丫鬟的步子聲響起,「公爺,讓奴婢先扶您起來罷。」

  陳自應搖了搖頭,擺了手,口裡吐字不清,聲音卻煩悶的很,「一邊去,莫來煩我。」

  大秦氏便加快了著衣速度,連忙出了去瞧。

  只見陳自應倚著一張倒下的杌凳,癱坐在地,另一張杌凳似察覺到他的火氣,滾得遠遠。

  這夜裡地涼,大秦氏過去就要扶陳自應起來。

  大秦氏方伸手去挽陳自應的臂,就被他一手甩開,他垂首悶聲道:「我說了莫來煩我!」

  「你先起來。就坐地上,像話麼?」

  陳自應聽了是大秦氏的聲兒,這才不情不願地以地借力,撐著站了起來。

  大秦氏還是過去扶了一把,「你今日怎喝得這般醉,手腳都無力了。」

  陳自應聽了就來氣,自己這幾日忙上忙下,幫著走了多少關係,到頭來卻落了空。

  他腦子昏昏漲漲,氣得不行,「我何曾招惹過太子了,也不知怎的,江曠那事,折騰了這些天,卻沒有消息下來。外頭還不知從哪裡傳來了話,說是我礙了太子的眼,真是……」

  大秦氏滿臉心疼地扶著陳自應,到美人榻躺下,「你也是的,事成定局,這也值得你喝這般醉麼?」

  可陳自應沒看見她的臉,原想聽她寬慰幾句,怎知這頭卻被她嫌,心裡郁氣難抒,皺了眉怒聲道:「玥兒!你如今怎變成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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