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妯娌
翌日。
外頭有細聲碎語響起,江嫵正專注地打理著青龍臥墨池,無論外頭所發何事都不理分毫。
等小步子輕輕遠去,紫菽才伸了半個腦袋進來,瞧見江嫵放下了手中的剪子,這才開聲稟告。
「姑娘,方才金朵來報,關府小姐邀府中小姐明日到尚書府賞花遊園。」
江嫵萬萬沒想到會是關府遞來的消息。
「娘親怎麼說?」
「金朵說夫人讓您明日同三姑娘、四姑娘隨著大夫人一同前去。」
看來這番還是秦氏帶著小輩前去拜訪,不知關越卿究竟何事,就連此次前訪也未提前同她商議。
江嫵帶著疑竇忐忑地過了一天。
妧姐兒自江老太太病後就極少外出別府遊玩,這番也不曾例外。
如姐兒領著兩位妹妹上了馬車,一路馬蹄噠噠地便到了。
江嫵一下馬車見著了關越卿,連忙就遞了詢問的眼色過去。
關越卿微側了側下巴,示意待會再說。
半年不見,關越卿的氣勢大斂,顧雲岫則相反,在斂勢的關越卿的襯托下,她反倒隱隱有種凌然傲氣。
媚骨與傲氣,渾然天成,現時的顧雲岫,仿似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有關越卿的氣勢壓在前頭,江嫵就未見過顧雲岫這番模樣,這種異樣,也讓江嫵分外疑惑。
眾人隨著尚書夫人進了花廳,分別寒暄了一番,姐兒們這才湊到一起頑。
如姐兒早先也是跟關越卿交好,但每回關越卿到了江府,總尋不著人,她同顧雲岫聊得愈多,兩人感情就愈發的好了。
「走,我們去遊園賞花罷。」顧雲岫過去拉了如姐兒的小臂,兩人很是親暱。
「這……」如姐兒也發覺顧雲岫比先前行事上要大方,準確來說應該是大膽不少。
「無事,姨母可寵著我呢。」
兩人便撇下妤姐兒與江嫵,同長輩們請示了一番,便順利而去。
尚書夫人便命關越卿領著兩個小的去頑。妤姐兒顯然心不在焉,她原先就不想來,可她一個庶女,無病無痛,又不需去照顧江老太太,豈是說不想來,便不來的。
這會兒正好,隨關越卿去了,也能避了長輩的視線。
三人都各懷心思,妤姐兒見著前頭有一個水榭,便藉口說腳乏想歇會,又不想掃了大家的興致,便提議讓關越卿同江嫵兩人先游會園子,她隨後再攜丫鬟跟上。
這一提議正好合了江嫵與關越卿的意,等兩人的背影消失在綠枝繁茂的叢中,綠蘿應了妤姐兒的意,取了一本詩集來給妤姐兒瞧。
……
兩人快步離開了園子,往關越卿的屋裡去了。
等莎葉給江嫵看了茶,屋裡的丫鬟退了下去,關越卿的眉頭才擠在一塊。
「卿姐姐,你這是怎麼了?」江嫵覺著很是不對勁兒。
「這些天府裡發生的事兒太多,我壓根就抽不出時間給你遞消息,正好雲岫要請如姐兒過府一頑,才連你也一同邀了來。」關越卿呷了一口茶,無奈地擺擺頭。
一個借住府中的表小姐竟有如此話語權,顧雲岫這是怎麼一回事?
江嫵還未來得及說出疑問,關越卿便仔細地將這幾日的心神疲憊說了一遍。
「採選在即,我原以為我不入宮,此事便結了。
怎知就在前幾日,我爹與我娘得了雲岫的同意,要將她的名字遞進宮去。這怎行,那東宮豈是人待的地兒,我苦口婆心、千方百計地阻撓她。
這倒好,雲岫只道我是妒她,外頭連太子好男風的半點風聲都未傳開,我悄悄地透了幾句意給她,她卻說我為阻撓她入宮,還誣衊太子。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雖阻撓,但她一意孤行,又有我爹娘撐腰,那名字還是遞了上去。即便如此,採選未始,我仍心存不甘,日日夜夜都纏於她,想勸她回頭,尋個病藉故不就是,只要不入宮,一切都好說。前世若不是我護著她,她哪能在東宮混得風生水起。」
關越卿閉了目,伸了玉指按了按自己的鬢角的穴位,看來為著此事真的讓她頭疼不少。
「你還記得有一回我同你說的麼?顧雲岫好似瞧上樓啟深的那回?」江嫵看著關越卿,見關越卿停了動作,思忖了良久這才點了點頭。
關越卿微微抿唇,「可也只得那一回提過,日子久了,她忘了也無不可能,況當時她也還小,能識得甚。不過是見那樓啟深模樣好,才起了喜意罷了。這入宮的名利勢誘力極大,她一心只想著攀龍成風,但這鳳豈是這麼容易爭得上的。一回採選,便有多少女子入宮。可不管我怎麼勸,她都不肯聽。」
「怪道今日我見她甚為不同,原是因著要採選入宮的原因。」江嫵眉梢一抬,一副瞭然的模樣。
門外不合時宜地響起了一個聲音,「姑娘,表小姐她讓奴婢從庫裡取內造的梅花凌寒粉彩茶具出來,您看這……」
江嫵覺著這聲兒甚是耳熟,便抬眼去瞧。
關越卿臉上浮過薄怒,顧雲岫近日仗著自己要入宮採選,得了尚書大人及夫人的允,從庫裡調出來用的是越來越大手筆了。
府中上下皆說她因妒表妹將要入宮採選,才使盡了手段阻撓,就沒一個人信她那真切的阻撓之心。她現在面上是怒也不敢怒,生怕爹娘真拿下人的閒言碎語當了真。
「以後這些事你都統統照實去稟了夫人,不必來問過我的意。」
莎草點頭應是,又寬慰了關越卿幾句,這才離去。
江嫵心中大震,雙目微睜,不敢相信竟在此見著了莎草。
莎草是前世給她喚了產婆、端了參茶、遞了催生湯,還陪她在產房待了一夜的丫鬟。
是了,莎葉蘭,莎草蘭,皆是蘭花。
「莎草。」江嫵驀地出聲。
這會便到關越卿吃驚了,「你怎識得她?」
這是關越卿的丫鬟,後來被調到自己身邊服侍,難道不是關越卿的主意麼?她怎還反過來問自己?
江嫵有些發懵,「你記不著了麼?前世我有孕在身時,你便是派了她來照看我的。」
關越卿聽了,也如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怎會。莎葉、莎草是我身邊服侍慣的,因進宮只得帶一貼身丫鬟,我便帶了莎葉,又留了莎草在雲岫身邊服侍。進了宮,她便是雲岫的人了。我怎還會使她?還派她到你身邊服侍,這是絕無可能的。」
江嫵覺著處處皆是疑,「這怎可能?就單說上元破羊水那夜,莎草她就在產房裡守了我一夜,雖說平日裡她對我也不甚上心,常常不見蹤影,但她那夜確實是待我好的。」
江嫵一說到前世難產的那夜,關越卿的心就咯噔一下,繼而被懸了起來。
她的眼皮子抖了一抖,可江嫵正陷在沉思了,半點也沒瞧見。
江嫵喃喃道:「若是如你所說,那莎草怎會來照看我,你都是太子妃了,我不過是個小小寶林,即便肚裡的是太子的孩兒,她也須不得這般來巴結我啊。卿姐姐……」
江嫵自己想不通透,便抬了頭去問關越卿的意見,怎知卻見關越卿神不守舍的,壓根都沒聽進去。
「卿姐姐,你在想甚呢?」她們倆愈發熟稔,江嫵與關越卿早早就不知道,生份是何物了。因此江嫵的語氣中不自覺地添了些不滿,這種語氣,只會讓關越卿覺著親切。
然而,這種親切,現時卻讓關越卿心中的疚意滋長蔓延,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江嫵見關越卿臉上神色忽而變得不好看,心疑關越卿想起太子東宮舊事,才頓時心悶難舒,臉色極差,遂立時停了這個話題,另挑了話頭。
「對了,我還忘了同你說。我二姐姐的婚事真真定了下來了,那井家前世來退親,今世卻轉了態,那甚定親信物,現時也用不著了。」
江嫵取過了茶盞,啜了一口茶,嘆了一口氣道。
「還是小時候好,這日子怎年紀愈長,過得愈發快呢。」江嫵頗有愁思地託了腮。
關越卿也見江嫵轉了話頭,知江嫵是見她面色不好,遂也閉口不談了。
她也不能掃了江嫵的興,快快地方才的情緒裡出了來。
關越卿抬了首,抱胸挑眉一笑,與江嫵調笑道:「我們嫵姐兒也到了能說親的年紀了。」
江嫵臉色無甚變化,可耳根羞得通紅,還強作鎮定:「我前頭的兩個姐姐還未定下來呢,我不急。」
關越卿可不理,見江嫵耳根紅紅,逗意大起,「可要姐姐替你物色幾個家世好的少年郎?」
「卿姐姐!」江嫵將臉埋入了自己的掌心。
關越卿見勢就更興起了,「梁侍郎的二公子?還是盧尚書的小公子?對對對!要不我們做妯娌也成!」
江嫵能聽見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很是興奮,直跳不停。
「陳家的小公子也只比你大三歲,還尚未定親呢!屆時我嫁入定國公府,順便還能撈個媒人噹噹。」關越卿愈說愈興起,還想打諢兩句。
怎知卻聽江嫵露出黑白分明的眸子,問道:「那陳家二公子呢?」
「陳仲瞻啊?你莫用擔心,定國公府早早就與山東鄭家交換過了信物,據說定的是山東有名的才女呢。」
江嫵怔在原地,方才的興奮漸漸散去,她無可奈何地道:「他一個舞刀弄槍的粗人,能識得什麼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