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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74章
☆、我曾英勇

  江嫵前世未開竅,今世也不知君意妾心,只輕輕拍了拍關越卿的手,以定其心。

  關越卿思了過來也覺著好笑,此事同江嫵說,講了也是白講,她前世可比她還不懂。

  她笑了笑,便也換了個輕鬆的話頭來聊。

  待妧姐兒的門重新啟了,關越卿就讓不再留江嫵,讓江嫵重新去纏著妧姐兒。

  江嫵眼巴巴地趴在門邊瞅著妧姐兒,吉時一至,披了蓋頭,她又嗚嗚咽咽地湊在妧姐兒身旁,滿是不捨。

  妧姐兒可受不得江嫵哭巴巴的,立時將方才祖母塞入手中的,拿著紙包著的小點心往江嫵懷裡一推,「可別哭了,我三日後便回來……」

  江嫵還以為是甚要緊的東西,歇了哭聲,頓下步子,扒拉開來看,怎知是玫瑰糕,一抬頭,妧姐兒已被背著出了門,往轎子去了。

  她沖妧姐兒的背影嬌嗔了一句:「二姐姐,你又搪塞我了……」

  妧姐兒伏在衛家表哥的背上輕輕地笑,由衛家表哥送入轎中,隨鋮哥兒一塊去了井府。

  等三朝回門,妧姐兒給江嫵帶了天饈樓的牛乳菱粉香糕,這才堵住了江嫵的嘴。

  時間飛逝,一躍便入了下半年。

  陳仲瞻得了信便算好了日子,向林襲和要了十幾日假從山東趕回。

  陳伯瞬大婚的前一日,天色鴉青,也不過寅末時分。

  陳仲瞻肩頭與髮梢沾了清晨寒露,才策馬趕至京城,回到了定國公府。

  報喜不報憂。

  陳仲瞻上回阻了醉酒的陳自應入圈套,可陳自應最終還是心甘情願地入了小別院。

  大秦氏這麼一想,到是越發心疼陳仲瞻白白受的傷。

  大秦氏不願讓家事擾陳仲瞻心神,便讓陳伯瞬不得在信中多說亂說,因此陳仲瞻一事也不知,被蒙在鼓裡。

  最顧著她的二兒子從生死邊緣的抗倭戰場回來了,她早早便到垂花門候著。

  噠噠馬蹄,遠行子歸。

  一身軀凜凜的男子從馬上下來,面容俊朗,輪廓剛棱,劍眉銳俏,是她的二子。

  「娘!」陳仲瞻將馬交給下人,連忙沖大秦氏這邊來。

  大秦氏欣慰地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陳仲瞻,就由著他攙著走。

  「娘怎來接了?大哥的明日婚宴事兒不忙麼?」

  陳仲瞻比大秦氏已高出一個頭了,他低頭望去,就能看見大秦氏小心翼翼藏起來的銀絲。

  「忙得很,但府中諸事難不成都交給你娘做不成,娘只需吩咐下去,下人自會辦妥的,到時娘再看一遍就成了。再說了,你三年才得回一次,哪有旁的事能比你重要的。」

  大秦氏摸見陳仲瞻食指掌骨的厚繭,心下一酸,「娘當初就不應該鬆口,害你真被你祖母送到山東去。」

  陳仲瞻盯著大秦氏眼角的細紋,笑著道:「哪是害我被祖母送走,山東分明是我自己想去的,祖母不過是順了我的意罷了。」

  大秦氏輕輕拍了拍陳仲瞻的手,「就你吃了苦,還維護送你去吃苦的人。」

  陳仲瞻嘻嘻地笑,便抱歉道:「害娘思兒思到白了首,實是兒子的不孝。」

  「是麼?娘有白髮了麼?」大秦氏裝作不曉得的模樣。

  陳仲瞻點點頭,大秦氏便摸了摸鬢髮,趁機勸道:「那你曉得如何做了不曾?今年也有十五了,再過幾年也好回來成親,讓娘好好地看著你們。」

  陳仲瞻不知自己是否能熬到那日,只慼慼地笑,打算趁在家之時好好地盡盡孝,讓娘親少為自己愁,少為自己生華發。

  陳仲瞻原想扶著大秦氏回正院,可大秦氏不肯,非得要送他回院梳洗了,才讓他去同陳老太太請安。

  一夜寒露,她憂心陳仲瞻只顧趕路,不注意身子,此時自然是讓陳仲瞻先洗過熱湯再說。

  等陳仲瞻洗涑完畢,再出來時,桌上已擺了還冒著熱氣的蝦仁粥,他只得無奈地先將粥吃了,才去同陳老太太請安。

  大秦氏自是未去,她已回了花廳,正聽著各個執事回話。

  「哎喲,瞻哥兒可算回來了,來來來,讓祖母瞧瞧。」陳老太太伸手招了陳仲瞻過去。

  陳叔矚與陳伯瞬兩人急得冒汗,待會爹爹便會攜佟姨娘來向祖母請安,這要是在陳仲瞻不知情的情況下撞見,他們可不知陳仲瞻會做出什麼事兒來。

  上回在小別院就敢攔人的陳仲瞻,這些年也不是白長了身量,他動過刀子見過血,才不是當年毫無話語權的陳二公子。

  自上回陳仲瞻頂撞了她之後,陳老太太心裡便對陳仲瞻沒有那麼待見了,她還是記恨著陳仲瞻毀她好事。

  但事終究還是成了,她現時留了陳仲瞻說話,便是想讓他親眼看一看,當初費勁了力氣相阻,導致小小年紀被送去山東磨煉,到頭來不過是白費一場。

  陳叔矚不會掩飾面上的情緒,一臉急色被陳仲瞻瞧在了眼裡。

  陳伯瞬見陳老太太拉著聊得夠久了,便找了藉口:「祖母,二弟策馬奔波了幾日,您也讓他闔闔眼罷,這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他這般熬啊……」

  陳老太太還未得逞,自是不想放人,剛想出聲相留,陳叔矚收到陳伯瞬的眼色,便上前央著:「是啊,祖母,您就放二哥下去歇著罷,他明日還要同我們去迎親呢,沒二哥我可不敢去……」

  兩個孫兒都這般說了,她要是再強留,豈不顯得她狠毒,她吩咐兩句,也不再阻了,就讓陳仲瞻回院了。

  陳伯瞬步子在前,拉著陳仲瞻走得飛快,陳叔矚往後瞄,生怕在路上遇著自家爹爹和佟姨娘。

  他們繞進了樹林,抄小徑往院子趕。

  陳仲瞻滿腦子疑問,未等他出聲發問,旁的小徑岔口走出來有說有笑,動作親暱的陳自應與佟夏清。

  陳仲瞻怔在原地,任陳伯瞬怎麼拉,都不動。

  原是如此。

  兄弟滿臉著急,拉著他往回趕,原是為了躲開這兩個膈應貨。

  他上輩子就知道了,可他以為躲過了那一年乞巧夜,便能改了去。他們的來信中一字未提,他以為,娘親這輩子,不用熬這一劫難了……

  陳自應一眼瞟過去,就看見陳仲瞻渾身冒著凶煞之氣,呆呆地立在原地,往自己這頭看。

  他讓佟夏清待在原地,自己走了過去,伸了掌一把拍在陳仲瞻肩頭上,欣慰地道:「抗倭做得不錯!」

  陳仲瞻從底下伸手上來,一把就推開了陳自應搭在他肩上的手,「我從小便想著抗倭,從一而終,自是做得好的!」

  他心裡也沒有什麼顧慮的了,仔細算下來他也只得四年可活,說他不敬不孝也罷,對他來說,多活了這一世,他能於母親跟前盡幾年孝,那便是賺了……

  他挺直了腰板,渾身都是犟勁兒,像極了倔脾氣的大秦氏。

  陳自應一聽,便明白了陳仲瞻話語中的含沙射影。

  被兒子當面折辱,他自是忍不了,當下就惱羞成怒,「好一個從一而終!年紀輕輕就說終,是想戰死沙場不成?」

  他上一世便是如此,這世豈又逃得過?

  他倔著開口:「若倭寇能滅,海域能平,為國獻身,有何不可?」

  怎知陳仲瞻竟說出這願犧牲性命的豪言壯語,陳自應一時便也軟了心,這畢竟是他最看重的兒子,「無不可,只是你也得替你娘想想……」

  「休要提我娘!」他渾身散發著肅殺之氣,怒目而視,一點也不懼自己的爹爹。

  陳自應對大秦氏的愧疚與日俱增,他知大秦氏不會原諒他,也沒有原諒他的那一日了。

  陳仲瞻的身上的維護之意顯眼可見,那是在他曾經為大秦氏拒納妾,寧願長跪不起的霸氣;那是他曾為堅守一人之諾,拼著不孝之名反抗長輩的英勇。

  自他踏入小別院的一刻,這些曾屬於他的勳榮,全都化為烏有了。

  他不再是信守承諾的英勇之輩,也不再是大秦氏認定的一人。

  他被自己的兒子用怒火惡瞪,可此時,他卻罵不出聲,他負了大秦氏的期望,是他負了……

  陳仲瞻一把揪過陳自應系在腰間的鴉青色荷包,頭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那是陳自應常年佩戴的,唯一一個大秦氏親手做的荷包。

  陳仲瞻哪還有心思歇息,他胸腔裡皆是不平之意。林搖沒救活,娘親沒照顧好,雖得行軍作戰有所長進,又有何用,他身邊的人,尚且顧不好,他哪能撼動生死大局?

  他腳下生風,直往正院去。

  身後追上來一個火急火燎的陳伯瞬和一個心急如焚的陳叔矚。

  兩人齊心合力將陳仲瞻攔了下來。

  「你這般急,要去哪?要去給娘親添堵麼?!」陳伯瞬一下便戳中了陳仲瞻的軟肋。

  陳叔矚一瞬間,就感受到陳仲瞻的力氣勁消了下來。

  這不提也罷,陳仲瞻讓在家的兩兄弟多看顧娘親,到頭來卻讓娘親傷了個徹底。

  他方才找了罪魁禍首,現時便捉這兩個不作為的兄弟。

  「發生了這般大的事!你們有臉瞞著我,娘親鬢間的銀絲這般多,你們是都沒瞧見麼?」陳仲瞻捏著鴉青色荷包,怒火燒燒。

  陳叔矚怯怯地道:「你擔心娘,娘就不擔心你麼,她攔著我們,不讓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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