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難得
如姐兒見李姨娘好似是真的生氣了。
接連好幾日,也不見李姨娘捧著針線籮子替她做嫁妝,也不見李姨娘搭她的話,她心裡有些慌了。
她心裡其實清楚得很,李姨娘最疼她,最把她當一回事,她才敢雖重卻不敬。
但向來都是李姨娘遷就著她,她也沒有主動低頭的覺悟,兩母女關係冷了大半年時間。
等越了年,妧姐兒的婚期近了,李姨娘心急了,兩人的關係才得以破冰。
過幾日便是褰幕嬌紅的花期,也是妧姐兒的婚期。
井時白去年會試得了二甲第三,考了庶吉士,留任翰林。
翰林之地並不是他最佳的選擇,但他向來最是有孝心,心掛父母,他也不願離京外放,怕不能及時盡孝。
江嫵領著抬花的婆子回了漪雲院,妤姐兒見了,也跟著江嫵一同去了妧姐兒的屋。
紅繞正將妧姐兒屋裡的大荷葉式粉彩牡丹紋瓷瓶收入箱籠。
見兩位姐兒來了,連忙過來相迎。
「我們家姑娘說了要去接老太太過來,不知姑娘們是有何事?需要奴婢派人去通稟一聲麼?」
近日事多,紅繞負責清點妧姐兒屋裡和賬上的物件入箱籠,都忙昏了頭。
江嫵見紅繞這邊點頭,那邊應是,就揮了揮手,「無事,我就是過來看看,你且忙著,我們等著二姐姐回來。」
江嫵讓婆子將褰幕嬌紅放於廊廡下陰涼處。
如姐兒跟在江老太太與妧姐兒身後進了漪雲院,見到江嫵與妤姐兒立在廊廡下,便抬頭盯了好幾眼,又瞟了瞟屋裡。
江嫵與妤姐兒給江老太太請安,也跟著進了屋。
如姐兒見一箱箱的擺件首飾,眼裡發紅。那一套凰羽翟鳳紫金頭面,是四年前過年時江老太太賞的;那一件金掐玉赤金雙頭曲鳳步搖是江老太太五年前的乞巧節賞的。
另旁還闔上了幾個箱籠。單這一眼望去,滿目赤金,處處琳瑯,她心裡的不平又翻騰了起來。
她沒有落座,笑吟吟地往紅繞身旁逛。
妧姐兒忙著同江老太太解釋著她屋裡的亂狀,磕磕巴巴地說著自己要嫁人了。
妧姐兒捨不得離開江老太太,但她已延了一年的婚期,定了人家,總還是得離開江府的。
江老太太聽了卻沒有說話。
江嫵見如姐兒不僅拿眼去看,還上手去摸。這邊妧姐兒沒空管,她可忍不住,如姐兒都不知同妧姐兒討了多少回東西了,這些可是妧姐兒的陪嫁,怎麼也不能讓旁人染指了去。
江嫵也跟到如姐兒旁邊,如姐兒對江嫵的眼神似有所察,尷尬地背著手,又往別處走去。
兩人繞入了屏風後,江嫵就見妧姐兒的紗帳上掛著去年妤姐兒給繡的五毒香包。
她欣喜地笑了出聲,立時就喚了妤姐兒進來。
「四姐姐,二姐姐真真有掛你繡的香包。」
江嫵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妤姐兒滿臉驚訝,側頭過去看,正巧就與妧姐兒的眼神對上,妧姐兒此時就有些不好意思,連忙移了臉去。
江老太太嘴角微微彎了彎,牽了一抹淡淡地笑意出來,但卻沒人注意到。
妤姐兒知妧姐兒的性格,臉上溢了笑,立時就往江嫵那頭跑。
如姐兒見妹妹們的注意力被吸引了去,便悄悄地繞了出來,見紅繞正點著捲鬚翅三尾點翠銜單滴流蘇鳳釵,就開聲向妧姐兒討要。
「二姐姐,這個可真好看……」
妧姐兒瞥了一眼,見點得正是江老太太賞的,她就不想送人了。
她笑了笑,沒有提出可以讓如姐兒拿了去。
如姐兒得的賞賜豈有這樣的上品,她看著妧姐兒隨便一件便是這樣的,才不肯罷休呢……
她撒著嬌,央著妧姐兒,「二姐姐……」
房裡的各個都看得穿如姐兒的心思,妧姐兒很是為難,祖母賞得首飾,她一件也不願分給旁人。
屋裡靜悄悄地沒有人敢作聲,場面一度尷尬。
「如姐兒待會同祖母一同回念春堂,想要些甚,祖母賞你就是……」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響起,讓在場的各位姐兒紛紛扭頭訝然。
如姐兒除了驚訝就是羞,妧姐兒激動地發抖,伸手去握了江老太太發皺的手。
「祖母……」妧姐兒眼眶才一瞬就發紅了,不敢相信地看著江老太太。
江老太太手心溫暖又幹燥,輕輕地拍了妧姐兒的手背,她溫柔又蒼老地聲音卻讓妧姐兒覺著渾身都充滿了力量:「乖。」
妧姐兒一下沒忍住,一下就趴在江老太太的膝頭,肩頭髮顫,嗚嗚地哭了起來。
她就要嫁到別家去了,從小到大寵著她的祖母還病著,記不得其他人,只稍稍記得她的名字,她憂心祖母,一點都不想拋下病中的祖母嫁人。
可祖母記得如姐兒了,同從前那般,拿了最寵溺的語氣,來同她說話。
是她的祖母,是她最親最親的祖母……
江老太太見妧姐兒喜極而泣,哭得又委屈,又開心,心裡也被撩撥地一酸,眼角發澀。
江嫵與妤姐兒見此情此景,也悄悄捏了帕子擦了擦淚。如姐兒羞了一臉後也被當前抽泣聲感染地眼眶發熱,畢竟江老太太從前也對她十分好,這下江老太太識得人了,她與李姨娘的靠山也立回來了……
這幾年來妧姐兒的服侍,江老太太都記得,她悄悄地找了江曠商量,要將名下的五間鋪子給妧姐兒當嫁妝。
江曠原先覺著不妥,但聽了江老太太將這幾年來,妧姐兒所為她做得事,一樁樁一件件數了出來,他便也不好意思多說甚了。
得了長子的意見,她便讓江昕幫著挑收益好的鋪子,選好給妧姐兒。
府裡皆是喜氣,日子一躍就入了吉日。
妧姐兒一大清早便起了身,江老太太由著衛氏扶著來了漪雲院。
婠姐兒替妧姐兒梳順了烏黑的發,江嫵湊在一旁淚眼盈盈地望著眉眼明豔的胞姐,不願離開一步。
她想想,前世妧姐兒出嫁之時,她哪有現時這般情緒複雜的,可這會兒她既替妧姐兒開心,又極為不捨……
人與人的羈絆愈深,感情也就愈深。
妧姐兒掀了食盒,取過糕點遞給江嫵,好堵上江嫵的嘴,她實在是受不住江嫵在耳旁時不時嗚咽幾聲了。
百合酥江嫵收了,但人還是照盯不誤。
「二姐姐,你莫以為我不曉得你打得甚主意,我才不會這般輕巧地就放過你呢……」江嫵咬了一口酥,眼珠子還黏在妧姐兒身上。
江老太太一進屋,聽到了就笑開了顏。
妧姐兒想起身去迎,卻被江老太太伸手攔了下來,她挪著步子到了妧姐兒身後,取過婠姐兒手中的梳篦,就要幫妧姐兒梳頭。
「祖母……」妧姐兒從妝奩上的鏡中看到了江老太太眼中流淌的慈愛。
衛氏在一旁看得真切,心裡也有些嫉妒,可也只是一瞬而已,她早早便給自己定了歸宿,並在這條路上,一路走到黑。
屋裡又進來些與妧姐兒交好的姑娘,一時間很是熱鬧。
來來去去,如姐兒幫著招待了一批又一批,她此時倒是毫無怨言。
自那日之後,江老太太知她也定了人家,便賞了不少頭面金飾下來。
妤姐兒早就對針指不上心了,怎知那日在妧姐兒屋裡發現了五毒香包,她尋思著妧姐兒就要離府,便連夜趕製了繡活,給妧姐兒做了一件小兒包被,交給了紅繞,幫著收起來了。
她原以為那五毒香包,妧姐兒是不會留著用的,怎知卻掛在紗幔旁,將近一年。
今年端陽,妧姐兒便是在井府了。
她望瞭望每年毒月都會給她涂雄黃酒,系五色索的二姐姐,心裡倒有些空落落的。
關越卿穿過擠在一屋子裡打趣的姑娘們,尋到了守在妧姐兒身邊的江嫵。
她有些哭笑不得,本想藉機同江嫵談些話,怎知江嫵一心撲在妧姐兒身上,看也沒看她一眼。
如姐兒瞧見了關越卿,下意識便去尋顧雲岫,但而後又搖了搖頭,她倒是忘了,顧雲岫早就入了東宮,她也快有一年未得見這一手帕交了。
時辰不早了,妧姐兒要沐浴更衣,梳妝打扮了,這才將粘人至極的江嫵撇了去。
也正是如此,江嫵眼裡才看得見關越卿遞來的無數次視線。
江嫵帶著關越卿回了自己的屋,疑惑問道:「怎了?有何要緊事?」
「要緊事倒是無……」關越卿抿了抿唇,猶豫半晌,支吾開口:「還有四個月了,我有些緊張。」
四個月後,關越卿也要嫁入定國公府了,她要面對未知的人生,未解的定國公世子。
江嫵一聽便明了,關越卿這是同婠姐兒一樣,開始憂慮了。
她見識過關越卿的手段的,所以她半點也不擔心:「卿姐姐,我只擔憂這世上無人配得上你。你的相貌才學,你的能人之力,誰又能比得過?前世一個偌大的東宮,你且管得得心應手,你擔憂些甚呢?」
關越卿低垂著頭,露出些小女子心思:「我憂,君心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