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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71章
☆、君有兩意

  「有什麼話,我們不能坐下來好好說?你非得句句帶刺麼?」陳自應見屋外的丫鬟紛紛飛快地往屋裡瞥了一眼,他覺得有些難堪。

  「我素來如此,說話是不中聽的。可膈應就是膈應,我又沒說錯。」大秦氏伏低了身,湊到陳自應耳邊,伸了食指去戳他的胸膛,「你若覺著刺耳,那便是你心虛。」

  陳自應能感受到大秦氏指尖傳來的用力,恨恨的力道之大,陳自應的一邊胸膛都側了去。

  陳自應伸了另一隻手上來要握住大秦氏的手,她對他的行為似有所查,趁他的手未來到,便早早收了回來。

  他確實是心虛的,昨夜在小別院過夜,雖未與佟夏清圓房,但他確實是在別的女人屋裡過了一夜,還換了一套衣裳。

  他沒有得償所願地抓住大秦氏的手,便將原先握住的手腕,攥得更緊了。

  他嘗試地開口道:「我不過是醉了,在小別院換了一身衣,旁的可什麼都沒做?你不相信我嗎?」

  「我信啊,我信你們半夜要了熱水,只為泡茶用。」大秦氏見陳自應說一半隱瞞一半,心下只覺得可笑,面上也忍不住了,輕輕嗤笑一聲。

  「我一身酒氣,渾身不爽利,才就近擇了地……」陳自應自己聽著都覺得荒唐,遂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大秦氏覺著陳自應今日實在是來氣她的,甚就近擇了地,洗涑這樣的事兒,是就近擇地便可無所顧忌地進行的嗎?

  大秦氏嘲諷道:「您聽聽您說的這是甚話?您是定國公,在哪兒洗涑誰能管的著您啊。」

  「除了你,府中就沒誰敢陰陽怪氣地跟我說話。」陳自應雙目定定地望著大秦氏,眼裡帶著寵溺,見大秦氏扭頭不看自己,便一把拉過大秦氏,將自己的腦袋埋於她的小腹前。

  他感覺到大秦氏身子都僵直了,成婚這些年來,也唯獨成婚一月內,方才遇著過這樣渾身不自在的大秦氏,他有些怕了。

  昨夜他與佟夏清相談甚歡,佟夏清的一顰一笑,言談舉止都是搶眼亮麗的,他未曾見過的,他心動了,藉著憤意和酒意,他在小別院過了夜,儘管在美人榻上歇了一夜,他也無半點疲倦。

  一大早醒來,頭個想到的便是大秦氏,睜眼才想起是小別院,昨夜莫名的氣也消了,立時就內疚起來,覺著自己好似辜負了甚,招呼也不打,就從小別院沖了回來。

  他原以為一盞茶,一炷香,只要時間夠久了,大秦氏的身子就會漸漸變回柔軟。

  可事實卻不如他所想,大秦氏沒有,她沒有感覺到有半點溫存,陳自應衣上的熏香一直刺激著她,她片刻都忘不了,這個男人昨夜歇在別的女人的屋裡。

  陳自應鬆開大秦氏的手腕,想要抱得緊些,怎知大秦氏離了他的束縛,如擱淺於灘的魚重回大海一般,感覺得救了,立時借力,一把將自己推了出去。

  她終於得以喘息,僵直久了的身子,一瞬間就湧上了疲倦,她靠門而立,防備地看著陳自應。

  陳自應看到她的眼神,心裡十分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己昨夜分明就對佟夏清有了別樣的感情,他愧疚他無從辯解,他變得貪心,開始覺得不滿足,也不知要如何面對,或許,他在等大秦氏開口原諒他。

  今日趕來的時候,他是怕大秦氏要犟要鬧的,但一入門見大秦氏換了年輕的妝容,他心裡的一顆大石也落了一半。

  他覺著,至少大秦氏還是想要爭寵,唸著自己的。

  可現在卻好像不如自己所想,而大秦氏的肢體語言通通都告訴了他,她嫌惡他。

  「你這是作甚?」陳自應想站起來靠近大秦氏,可大秦氏一見他有動靜,便往後縮,往門邊躲。

  陳自應便改掌去制止了她,自己又緩緩落了座,表示自己不再有所舉動。

  大秦氏才停了下來,她的歲數也追著陳自應,今年方入不惑之年,身子骨開始變差了。

  她譏笑道:「我作甚?你看不出來麼?我可是真真沒想到,你陳自應,還是這般厚臉皮的人。」

  陳自應臉上一訕,「我跟你說了,我與佟姨娘,並未發生你想的那些關係。」

  大秦氏輕輕擺了擺頭,「你昨夜為何生氣?為何踏入小別院?為何在那兒過夜……」

  陳自應剛應:「我……」一副千言萬語要解釋的模樣。

  可大秦氏卻伸了手制止,無奈地擺了擺頭:「我都不想知道,我也大概知道。」

  她目光中皆是黯淡,笑容慼慼,「我同你相處有二十餘年,你眉頭一動,我便知你想甚,可昨夜,我真是不知,你火氣竟沒由來的這般大。可今早一想,甚都明白了。前院書房,東西廂房,處處可去,可你偏偏去了那個地兒,看來是同我無話可說,一說便會發怒罷。

  既待得了一夜,便會又下一夜,此回未成,下回呢?下下回呢?終有一天會成的?我阻得了你麼?

  我怕了六年,前幾年你不為所動,視若無睹,你心如磐石,可僅僅幾年,你心裡的這塊磐石,不就移了麼,這世間哪有什麼不可移的?

  林大人先前不是與方柳葵兩人,只羨鴛鴦不羨仙,可到頭來呢,林大人寵妾滅妻,方柳葵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搖姐兒,現不是孤零零地躲在後院度日麼。」

  「你拿我跟那林構比?」陳自應聽了便有些憤怒。

  大秦氏扶著門,輕呵一聲,「怎麼?覺得玷污了你?你覺得你又高尚多少?」

  「林構他拿什麼來同我比,他寵妾滅妻,這些年來,我可曾虧待過你,何時不是事事以你為先?就連母親當時都氣得病倒了,我還是一心守諾!」陳自應握拳重重地砸在桌上。

  大秦氏氣得笑出了眼淚,「你這算是怪我了?一生惟我而已?!那是之前你說的,可你現在怎麼不說了……」

  她靠著門蹲了下來,大大地呼了一口氣,陳自應卻沒有出聲,他原來是想說的,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境已如當初不一樣了。

  大秦氏盯著地面,自嘲地想,現在看來,他唯一的一點好,就是不扯謊,即便他隱瞞一部分,但他也未編出些話來誆她。

  「你心裡清清楚楚,我現時也看得明白。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大秦氏淡淡抬眸,決絕地看著陳自應。

  陳自應心中一震,語帶悲涼地道:「你這算是『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麼?」

  大秦氏睨了一眼,冷冷地述道:「君有兩意,你承認便好,這才是你,才是敢作敢當,敢為守一人之諾的你。終於還是認了……」

  她胸腔裡的一口氣憋得難受,聽了陳自應這麼一說,她更是承受不住了,悶悶開口,「你出去罷……」

  陳自應自是不動,他心裡有二十餘年與大秦氏的感情,也有蟄伏許久對佟夏清的悸動,他是個混賬,可他卻不知該怎麼辦。

  大秦氏就快要撐不住了,可她不願倒在陳自應面前,她這般要強,才不要拿虛弱來博同情。

  「你給我出去!你不走!我便走!」言罷,大秦氏攀扶著門,就要起身。

  陳自應見大秦氏下盤虛浮無力,上前去扶,可大秦氏半點也不領其情,揮袖拍開其手,「你少來噁心我!你跟你身上的味道,最好是離我越遠越好,我看著你,就夠膈應的了。」

  大秦氏攀扶著門,臉色極差,陳自應忽就明白了她的意圖,讓大秦氏能安心在屋裡歇下來,他也不說破,滿臉擔憂地出了屋。

  「墨段。」大秦氏伏在門上,虛弱地喊墨段進來。

  墨段手忙腳亂地扶起發抖的大秦氏,怎知大秦氏又開聲命令道:「榻上歇歇就好。」

  大秦氏大半個身子都靠在了墨段身上,由墨段攙扶著,到榻上躺了下來。

  「你讓灶上燒些熱水,抬進來,我要洗漱一番,這身衣服沾了別的院子的氣味,也不要了,重新拿一套過來。」

  大秦氏躺在榻上,只覺得渾身無力,心似被剜去了一大塊。

  墨段吩咐下去,這才回來諫言:「夫人,您怎就這般放走了老爺?既老爺回來認錯,您應該趁此機會拴住他才是啊。」

  「誰栓得住他?當年他為我不肯納妾,老太太栓得住他麼?他一心分為二,如今認錯,不過是想要我妥協罷了。」大秦氏摀住心口,卻止不住心裡發酸,眼中的水光直冒。

  墨段張了張口,卻又沒有說話,她心裡明白,卻又不甘。

  她想了想,索性也不勸了,走到桌旁,為大秦氏倒了一杯溫水。

  就一瞬,等墨段轉身回頭時,大秦氏臉上的妝全被淚水糊了去,還聽到低低的抽泣聲。

  墨段拿了帕子上前去拭,怎知才拭了去,大秦氏又哭濕了一張臉,口裡自言自語喃喃道:「他有兩意,這要我怎麼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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