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有瑕
哀莫大於心死,悲莫過於無聲。
大秦氏也就在墨段面前哭過一回,便再也未因此動容過。
陳自應每夜都住在書院,早膳便來正院陪她吃,可只要他在,她便沒甚胃口。一月又一月,大秦氏還是無法釋懷,也沒辦法妥協。
才不過五六月份,她面上卻一直掛著寒霜。
小別院那頭是溫柔鄉,這邊卻是硬骨頭,陳自應的耐心早就不如從前那般,不過兩個月,他就來正院得越發地少了。
墨段覺得很是可惜,這最佳的和好時機一過,夫人與定國公之間的關係怕是沒有和好如初的那一日了。
大秦氏犟得很,她不覺得有甚值得可惜的,美玉有瑕她尚且不要,何況是她獨享過的一份感情。
陳伯瞬與陳叔矚受了遠在山東的陳仲瞻囑託,要多幫著看顧娘親。
早膳陳伯瞬便來蹭,害得陳自應每回都沒尋著機會同大秦氏說話。大秦氏與陳老太太撕破了臉,晚膳早就不同一處吃了,陳叔矚下了學,便回來陪大秦氏說話。
儘管有兩個兒子的陪伴,大秦氏也恢復不了從前的幹勁兒。
有些失去的,是沒法用旁的來代替的。
消息打八方而來,她沒有去打聽,可總有人來稟告她。
他們圓了房,他們同出同入,他答應了她七夕接她的妹妹進府頑,他賜了她幾間賺錢的鋪子。
大秦氏在聽到第一個消息的時候,心鈍痛了半天,眼神裡的微弱的光終於到了滅去的那天。
往後各處為了奉承她,而遞來的消息,她聽了眼都不眨一下。
日子長了,最是勢力的下人看著風頭轉,知定國公近期寵的是佟姨娘,便也少去正院了,大秦氏才得耳根清淨些。
大秦氏主中饋的權利倒是一點都沒變,陳自應沒有奪了她的,反而還因愧疚,從私庫裡添了不少銀子到大秦氏的賬上。
她自是照單全收,誰能跟錢過不去啊?她還要給兒子娶媳婦呢,至少兒子是自己的兒子,可丈夫就不一定只是自己的丈夫了……
陳自應希望大秦氏同旁的人一樣,見他這般寵幸別的人,會吃味,會找麻煩,會同他攤開來說,然後撇去前事,重修舊好。
可大秦氏沒有,等他與佟夏清圓了房,大秦氏還是沒有來,沒有氣急敗壞,沒有從中使壞,更沒有來怨他……
乞巧夜,陳伯瞬與陳叔矚陪了大秦氏用了膳,便各自往院裡回了。
陳伯瞬心中還念要怎樣變著花樣去給大秦氏弄些好吃的,讓她用膳時能多吃上兩口,近些日子,她是愈發地消瘦了。
前方岔路傳來女子嬉嬉鬧鬧的笑聲,他皺了皺眉就選擇入了旁邊的林子躲避,等她們過去了,他再出來。
可不知那群姑娘家在頑些什麼,一個鵝黃織錦木蘭裙衝他藏身的地兒來了。
佟冬溫是頑躲貓貓的一把好手,她瞧準了地兒便一頭悶地衝了過來,怎知裡頭頓然冒出一個衣著華貴的陌生男子來,可把她嚇了一跳。
這不,腳便崴了。
她瞧著此人衣著,又聽了其姐佟夏清所述,倒是無須多猜測,便知眼前之人定是定國公世子,陳伯瞬無疑。
她娘教她的,她可半點沒忘,她的姐姐便是靠著這些手段,奪了定國公的心。
佟冬溫瞧準了方向,便直直往陳伯瞬身上倒去。
陳伯瞬何曾見過這樣的場面。
他原先見一名女子走了進來,為著避忌,就主動從林子裡走了出來,誰知那女子腳下不知怎的,忽而一軟,就往他這裡倒,他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愣在了原地。
佟冬溫如願以償地倒在了陳伯瞬身上,身子柔軟似無骨,他一聞到來自她身上的淡淡香氣,便似被火燙著了一般,連忙推開了她。
推開的幅度並不大,佟冬溫離了陳伯瞬,還是穩穩當當地立在原地。
陳伯瞬眼睛不敢與其對視,只冷漠疏離地道了歉:「冒犯了……」
佟冬溫擺了擺頭,便蹲下來隔著衣裙摸著自己崴到的腳。
陳伯瞬眼角瞥見她矮下了身子,又聽到好似觸到了疼處的一聲輕呼,他怎麼也是定國公世子,自然是不能坐視不理,他出聲詢問道:「姑娘,你是怎的了?」
「我好似崴著腳了……」她聲音嬌滴滴,十分惹人可憐。
陳伯瞬四周看了看,也未瞧到有丫鬟,他噤聲思忖了片刻,旋即做出安排,他開口詢問:「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你同我說一聲,我出去便通知下人去尋你貼身的丫鬟來接。」
佟冬溫猶豫了片刻,還是如實相告,「我姓佟……」
陳伯瞬的態度一下就僵了下來,敷衍地應了一聲,便抬了步子離開。
陳伯瞬這一去,許久都未曾有丫鬟尋來,久到她以為陳伯瞬是為母報仇捉弄她之時,她的貼身丫鬟便來尋到了她……
【江府】
江曠賦閒在家大半年,原先覺著日子過得極慢,後得妤姐兒三番兩回上門詢問課業,也慢慢對這個侄女另眼相看,還專門開課指點,日子便也過得舒暢起來。
妤姐兒除了未行拜師禮,已完全將江曠當做老師來對待了。
如姐兒不像妤姐兒這般痴迷文學,原想借此機會與爹爹拉近關係,怎知卻落了個大紅臉。
爹爹講得完全是她在課上未聽過的,她一句也插不上口,可怎知,那比自己還要小上四歲的妤姐兒,卻能接上話,還幾次三番得了爹爹的讚賞。
自此後,她雖也同去請教,但卻不去得那麼頻繁了。
也虧得她隨妤姐兒去得多了,在江曠面前露了臉,這才讓江曠想起她的婚事還未定,再過一年,她便要及笄了。
江曠尋了個時機便同秦氏提了一嘴,秦氏牽了牽嘴角,就到書案前寫了幾家公子的名字,放在其面前,一個個解釋道:「這是趙員外郎的庶子,這是尚都事的庶子,這是溫典薄的庶子……」
江曠聽了眉頭一蹙,拿了手指點著紙上的名字,頗不滿意地道:「怎都是庶子?」
秦氏也不過是如姐兒的掛名母親,她能幫著談了這幾戶人家,已是天大恩賜了,這時聽到江曠還嫌,立時臉色就黑了下來。
「如姐兒本就是庶出,要高嫁豈是那麼容易的?倒是有兩家要娶繼室的,但皆是四五十歲的老頭子,比你還老上幾歲,官位雖高些,但我豈能這般埋汰我們江府的姑娘。」
江曠原先是拿了妧姐兒來比對,怎說妧姐兒也定了個進士人家。此時聽了秦氏這麼一說,也無奈地搖搖頭,他也明白,庶女婚嫁的為難之處。
他也不願在因此與秦氏鬧了矛盾,鑑於秦氏給到的這幾個名單,確實是用了心的,他便說了些好聽的話寬慰了秦氏幾句,就全權交於秦氏處理了。
自三年前江老太太的病一犯,李姨娘在府中的待遇便又削了一半。
府中發下的月例,她皆存了起來,好貼補給如姐兒,給如姐兒置辦些體面的嫁妝。
平日裡還有江老太太私下給的賞銀,現時少了這一筆銀子,只能緊巴地過日子,莫說要補貼娘家人,她就連攢些金子打金飾都不夠。
與李繼屏一家子的感情早就薄弱了……
她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唯獨在如姐兒的婚事上操碎了心,險些就邁錯了步子,找到江曠面前去了。
秦氏見她三天兩頭地往自己的院子跑,便知她心中所想,秦氏原就不想把事情攬上身,便把名單給了李姨娘看,讓其從中挑一個,她再出面去與對方定下親事來。
李姨娘把頭幾年江老太太賞給她的釵拿了出來,用於打點那幾戶人家的消息。
趙員外郎的庶子,比如姐兒大一歲,被趙員外郎塞到鋪子上去掌事,學著打理鋪子,已有一年了。
尚都事的庶子,與如姐兒同歲,相貌俊俏,在國子監讀書,唯一不好的便是耽於美色,府中已有兩名貌美的侍妾。
溫典薄的庶子,比如姐兒大三歲,今年的會試落了榜,資質一般,現埋頭苦熬,想三年後再博上一博。
李姨娘幾番思量,還是擇了中庸之選,選了資質一般,卻有恆心的溫典薄的庶子,溫沉。
名字交到秦氏手裡後,心裡的大石也落了去。
「娘!」李姨娘正滿心歡喜地在屋裡給如姐兒繡嫁妝,卻聞如姐兒火急火燎的小跑著進了來。
李姨娘滿臉是笑,轉過頭去,應著如姐兒:「如姐兒來了……」
可如姐兒卻是掛著一張苦大仇深的臉,進門就是怨道:「娘,您怎不同我商量商量,就胡亂下決定了……」
李姨娘聽到此,臉上的笑意陡然就垮了下來,她連日來的一番苦心都得不到自己閨女的一聲謝,劈頭蓋臉過來就是一頓怨。
這換了是誰,心裡都不好受罷。
「您是不知,那溫沉都參加了兩回會試了……」如姐兒背對著李姨娘,來回地走著,又絮絮叨叨,嫌來嫌去,說得溫沉沒半處優點。
李姨娘覺著如姐兒愈發地不知好歹,這抱怨的話,她敢同秦氏說去嗎!
李姨娘自己也尚不能找出更好的,秦氏給的這三選一名單,她能不選麼,明年如姐兒就要及笄了!難不成要她嫁給行商的趙家庶子?還是要她嫁給府中多姬妾的尚庶子?
如姐兒沒看李姨娘一眼,口裡還是挑三揀四地不饒人。
李姨娘沉默良久,便將針線籮子重重砸在小方桌上,淡淡地吐出一句:「嫁不嫁,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