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中窺豹
婠姐兒聞聲便往執月處看,循著她的視線擰頭去看,可顯然江昕不在這個方向。
婠姐兒忙換了另一邊,同時也側了身子抬頭去看,見著江昕的一瞬,自也見著了立於他身旁的男子。
「爹?」她詫然出聲,半側著原就不穩,甫一見著憑空多出來了一人,被驚得重心偏移,身子就往後倒。
「小心!」二層走廊欄杆處的兩人紛紛出聲,可這也阻擋不了婠姐兒往後傾的趨勢。
婠姐兒雙膝一歪,不受控制地往後轉,結實地坐到了斗篷上。這一切就在電光火石之間發生了,等她出糗地坐倒在地。
執月才反應過來去扶著她,僅僅抵住不讓她再往後仰罷了。
這回臉兒可丟大了!
婠姐兒面上又是驚詫又是尷尬,扶著執月的手匆匆狼狽起身。
一片片薄雪從天而降,落得比方才還要多。
畢竟方才在外人面前這般丟臉,此時婠姐兒也不敢抬頭,就從江昕的位置半屈膝行了禮。
「雪有越落越大的趨勢,你也別在外頭待著了,快些進來。」江昕見著規規矩矩地立在飄著雪絮之下,裹著竹青色斗篷的婠姐兒,忙出聲喚了她進來。
婠姐兒抱著暖手爐,回頭望了一眼冰壺獻玉,便應了一聲。
執月拉開木扇門,就聽聞婠姐兒吩咐了一句,「讓人將擺於天井裡的牡丹都給抬進屋裡,這雪一落,就該要成一片冰天雪地了。」
執月應了一聲是,就見從樓上下來兩人,正是江昕與方才倚欄的男子。
男子模樣清雋,因此看著倒顯得比實際歲數要年輕。他從袖裡摸出一個素色囊袋,等下了樓梯,便笑著地遞給了執月。
這突如其來地貿貿然之舉,讓執月與婠姐兒都摸不著頭腦。
方才在樓上相談之時,江昕便見識過這位陸老闆的本事,不過短短幾句話打動了他,生意幾近談成,現時就差驗貨這一步罷了。
婠姐兒看了一眼江昕,只見他的眼神正盯著那個素色囊袋不放,爹爹既不幫著解圍,光看這囊袋作甚?
這客商舉止也未免太唐突了,婠姐兒心下便對眼前之人沒了好感。她順著江昕的目光看去,就瞥見素色囊袋上繡了『嶺南碧陸』四字。
婠姐兒一瞬就恍然大悟,同時也憶起了前些日子傳得沸沸揚揚的碧璽生意。
她牽了牽嘴角,笑意也不落入眼底,也不說收還是不收,「陸老闆見縫插針,果然是經商之才。」
這回兒倒是輪到江昕與陸子囂吃了一驚。
婠姐兒是怎知?江昕看了一眼張掌櫃,見張掌櫃也是詫然不已。
聽了這麼一句,似褒實貶的話,陸子囂這會兒笑得倒是比方才要真誠不少,「承蒙江姑娘抬舉,見機行事素來是商人的本性。」
婠姐兒也不知怎地,想來是覺得此人無禮,又恰好被此人看到自己出糗的模樣,今日偏生是想拆這個陸子囂的台。
她聳了聳肩,歪了脖子,往後微微一仰,動作不大,但十分有效。篷帽就順著婠姐兒的意,從她頭上落了下來,露出桃心髻來。
婠姐兒嘴角掛了戲謔的笑意,露出一雙狡黠精光的眸子。
陸子囂被婠姐兒梳得婦人頭噎得不知說甚是好,他方才還喊人「姑娘」來著。
陸子囂看了一眼江昕,只見江昕摸著鼻子眼神往別處瞟,腹誹不已,這老滑頭,還管不管了,到一旁憋著笑算甚嘛。
他幹笑幾聲,便換個話頭切入,他伸掌點了點執月手裡的素色囊袋,「投其所好,江大小姐既是江老闆的愛女,這碧璽香珠手串就當是陸某的見面禮了。」
「那便謝過陸老闆了。」婠姐兒福了一福,旋即就瞟了一眼江昕。
江昕這才打著哈哈出來圓場,外頭一輛黑漆平頭馬車噠噠停下,陸子囂便領江昕去鑑貨了。
執月讓下人打來了熱水,婠姐兒洗去了手上的泥灰,眼見著一盆盆牡丹被抬了進來,這才點頭離去。
兩人入了馬車,回江府。執月取過馬車上的小錦被蓋在婠姐兒腿上,這才將不解問出:「小姐是如何知那人姓陸,我記著掌櫃只說了老爺同客商在談,可一句都未曾提到是何人啊。」
婠姐兒從小幾上取過繡著『嶺南碧陸』四字的囊袋,在執月跟前晃了晃,「吶,你瞧上頭的幾個字。」
執月念了出聲,又疑惑地看著婠姐兒。
婠姐兒抱緊了鎏銀百花香暖手爐,便給執月解釋道:「前些日子傳得碧璽生意,便是這嶺南陸家做得最大。張掌櫃也說了是他們在談生意,以爹爹的身份,能待他這般客氣,此人想必應是陸家有頭有臉的人物,怎知還真讓我猜著了。」
執月聽得雲裡霧裡的,她倒沒甚七竅玲瓏心,也不曉得生意上頭的事兒,因而只得讚一句,「小姐果然是老爺的親閨女。」
可別說,江昕也是這般想的。
他從前倒不知婠姐兒還有這番本事,這觀察力真可謂是管中窺豹,可見一斑啊。
江昕原也未想過讓婠姐兒接管生意,她好種花草,那便任由她去。但經此一事,才發覺她不如閨閣時膽小怕羞,還頗善觀察,就起了意,不願平白浪費了婠姐兒的本事,留她耗在宅裡度日。
遂今年的年末便沒得讓婠姐兒輕鬆了,她被江昕扔到鋪子裡頭,隨在江昕身旁見識生意場。
等到了年關,這才消停。
爆竹聲聲,江府眾人熱熱鬧鬧地熬年守歲,江老太太感慨著府裡少了一個姑娘,轉頭就開始唸唸叨叨鋮哥兒的婚事,把鋮哥兒羞得滿面通紅。
而定國公府這頭,也有個人同樣羞得滿面紅霞,但卻只有三分真,信不得全。
事兒還是從頭至尾說一遍,更讓人明白些。
年夜飯是於陳老太太的故葵居用的。原這熬夜守歲,大秦氏是不想湊這個熱鬧的,但關越卿作為小輩,倒是不能沒大沒小地離了去。
大秦氏憂心陳老太太拿曾孫說事兒,她思慮半晌,便也留了下來,以便幫著關越卿說話。
果不其然,大秦氏眼見著陳老太太言語間失落地提了幾嘴「冷冷清清」、「無人陪她個老婆子頑。」
陳老太太瞟了一眼關越卿的小腹,原想開聲說上幾嘴,但觸到大秦氏定定地看著她的目光,她便只得閉口不言了。
陳叔矚與陳家二房的陳季相兩人活躍著屋裡的氣氛。
佟夏清從茶房裡端著熱茶出來,將眾人跟前的茶水都換了一遍。
陳老太太見著了佟夏清,看著她不爭氣的平坦小腹,皺了皺眉。
念及此,她飛快地瞟了一眼大秦氏,心裡冷哼一聲,暗忖道,你不讓我提曾孫,那便提孫子罷,都是你自找的不愉快。
「這斟茶遞水的活兒還須你做不成,坐下罷,一家人好好聊會兒天。」
佟夏清立在陳老太太身旁,當其時還有大秦氏在場,豈是輪到她一個妾室隨意坐下的,她委婉地推卻道:「這些天時寒得很,日日歇在屋裡,難得在您身邊服侍,您便別勸我坐下了。」
陳老太太握住佟夏清的手,「還是你心疼我這老太婆。」說著似有極大感慨一般,長嘆了一口氣。
佟夏清也摸不準陳老太太的心思,便只得旁敲側擊地噓寒問暖幾聲,陳老太太扮作傷感,也不答一句。
坐在一旁的定國公陳自應,也不明陳老太太為何莫名低落,見其久久不肯作聲,便出聲問了一句:「娘,你這是怎了。」
陳老太太哀嘆一句,「人老了,總覺得屋裡冷清。」
三番四次地提冷清,就是關越卿也聽出不對勁來。
大秦氏嘴角噙著笑,坐著看陳老太太要頑出甚花樣來。
「瞧您總說這話,這不還有矚哥兒,相哥兒陪著您說話麼。」定國公忙拽了陳叔矚,陳季相兩人來到陳老太太跟前。
陳自應的二弟,陳自量也搭著腔,「可不是,這兩大孫子還陪在您膝前呢。」
陳老太太擺了擺手,「我這都知天命的年紀了,這活蹦亂跳的哥兒豈還有話能與我說得來的。」
正當陳叔矚想出聲安慰時,陳老太太便拽過了佟夏清的手,「要是夏清能給我添個小孫子,陪我頑還差不多。」
哈?這老太婆還真是承前啟後,拋出一句句冷清,原是為著催這頭來了。
大秦氏翻了個白眼,取了墨段重新沏過的茶來飲。
佟夏清聽聞此,臉色就倏地一下變得羞紅,低頭抿唇,害羞地一聲不吭。
定國公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裡頭還藏了一絲不自然,但並無一人所察。
陳老太太拍了拍佟夏清的手,「莫要害羞,今年便給老大再添給兒子罷,讓老太婆也能再含飴弄孫個幾年。」
佟夏清也只得三分害羞是真,她低頭抿唇,不過為得是為掩自個兒的笑意罷了。
得寵了這些年,她便暗暗喝了這麼多年的避子湯。現時終是等到牢牢將定國公綁在身邊的這一日,時機成熟,老太太這當著眾人面的一句催,也算是水到渠成,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