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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121章
☆、拿了我的香囊

  陳仲瞻比江嫵要高得多,他一低頭,便能看見她烏黑秀軟的頭髮。因著離得近,他還能聞到她發上的木槿葉的清氣,顯然是方才沐浴過了。

  陳仲瞻耳根一紅,便退了一步,這才覺得木槿葉的清氣沒有再如方才那般,縈繞在鼻尖久久不散。

  這一退開去,才見著江嫵手裡攥著一個石青色的香囊。

  籠在身上的影子離了去,江嫵面上的熱意才漸消,她垂著首,平息著自己的呼息。

  陳仲瞻見江嫵頭也不抬,怕她是不知說甚,遂就先問了一句:「這香囊是?」

  江嫵意識到陳仲瞻說得是自己手中的香囊,便將手推伸了出去,在他面前攤開,「這是我四歲的時候為你做得第二個香囊。」

  陳仲瞻眉梢一挑,就從江嫵掌心取過香囊,不敢相信地問道:「四歲?為我?」

  他看著手裡的香囊,確實要比他放在身上的那個針腳要好那麼一點,但也一樣拙劣的很。

  他彎起了嘴角,但江嫵沒敢抬頭,便沒瞧到。

  「嗯,這些都是我做給將來要與我成親的人的,你與我定了親,這些香囊,自是你的。」江嫵的兩根細白如玉的手指勾在一起,緊張得腦中嗡嗡作響。

  陳仲瞻實在無法再把眼前的十三歲少女,在當做從前喊他『陳二哥哥』的小妹妹了。

  她如他一般,皆是活過一世之人。

  思及此,他便有些無措起來。

  他手裡拿著她送他的第二個香囊,身上藏著她託人送來的第一個送來的香囊,香囊裡還藏著她那字亂情重,滿是擔憂的信。

  他是從何時放在身上的,他不記得了,只記得信上哪處被暈開,哪處寫了他的名字。

  可刀劍無眼,他連自己是怎死得,都不知道……

  他面上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江嫵見他沉默了許久,便自個兒抬了首,恰恰就讓她給瞧見了。

  她憶起臨行前關越卿信上所說,明白了陳仲瞻此時是為何微皺著眉。

  林搖之死固然也讓她懷疑了天命,但關越卿是因太子而死,她也是因入宮而死,可今生之變數已有太多,她們與東宮半點幹系也無了。

  可即便還是逃不過,終究還是得死,那又如何。

  他會死,她自也會死,陳仲瞻猶豫擔憂不願答應婚事,也是白擔憂,白猶豫。

  陳仲瞻左手拿著香囊停在胸前看,江嫵一把就將陳仲瞻左手連同香囊一併推入了他的懷中,迫他收下。

  「我知道你怕你會死,所以是不肯答應與我的婚事的,但婚姻大事從不由你做主,現時定下了,你也認了罷。反正你若還是同林搖一般,終究會死,那我也一樣,不論怎樣,也還是會死。

  既是如此,那我們彼此定下婚約,才是最合適的,彼此都是要沒命的,至少怎也不會害了旁人定親的名聲。」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陳仲瞻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一雙墨淵深眸盈了點點星火。

  他看著江嫵,江嫵不敢與他對視,別過了臉,喃喃了一句:「但我還是不希望你死,我從十年前第一回在藤息閣見著你,就不希望你死。」

  婠姐兒調侃她時,她紅著臉半天也不敢說一句『陳仲瞻』。

  但她現在就在他面前,也或許是此生最後一面,她若不敢說,那便到死也沒機會同他說了。

  江嫵覺著嗓子似著了火一般在發燙,她從胸腔中吐了一口氣出來,可還是緊張得喉嚨發緊,久久沒敢說出來。

  陳仲瞻看著江嫵又把手指纏做一塊,不知怎地,就想起她用這雙手繡了香囊,寫了信,想起她說的『你與我定了親,這些香囊,自是你的』。

  他心口兀地一軟,心牆的一塊擋板就被洶湧而來的大浪衝垮,浪勢一瞬就緩了下來,成了水流,潺潺地淌過他的心田。

  他手裡還攥著香囊,大掌一下就覆在了江嫵的小手之上,隔著香囊,他都能感覺到她的手緩緩僵住。

  「好,我不會死的,我會『平安歸來』的。」

  他向來不做無可信的承諾,莫要見他膽子大得敢孤身一人深入敵船,但在下承諾這方面,他畏首畏尾的很。

  他若給不了,便不說。怕自己說了,惹人時常記掛,而後又無力做到,反倒累人失望。

  可這次也不知是何物害他一時發了昏,竟讓他拿出了史無前例的勇氣來。

  江嫵看著他那骨節分明的手,面色倏地一紅,發僵的手不知不覺地就軟了下來,「你看到香囊裡的字條了。」

  陳仲瞻握了握她的手,便連香囊也一併從她手上拿開,他點了點頭,「嗯。」

  而後便從衣襟裡摸出一個香囊來,遞到江嫵面前,讓她看。

  這分明就是她給他寄得那個香囊,唯一不同的便是多了一道口子,打那道口子望去,還隱隱能瞧見裡頭露出寫了字的紙。

  江嫵一瞬就不樂意了,她寶貝了這麼久的香囊,才到陳仲瞻手裡沒一年,就被弄破了去。

  她扁著嘴,氣勢洶洶地伸手過去就要奪回香囊,但要輪身手敏捷她怎比得過陳仲瞻啊,他一把就縮回了手,放到了胸口。

  「你這是作甚?送了人的東西,還要搶回去不成?」陳仲瞻捂著破了口的香囊,警惕地看著江嫵。

  「陳仲瞻,你也好意思?人送你的東西,才半年多,就劃拉了一道口子。我看你就是覺著丑,不喜歡,才沒當回事。你給我還來。」江嫵走近了一步,直揪著從陳仲瞻指縫間露出的香囊。

  「我日日帶著身上,怎不喜歡了?」陳仲瞻一時嘴快,就脫口而出。

  江嫵聽得嘴裡直冒絲絲甜意,她裝作皺了眉,「可你看那口子!這般大。」她還拿手比劃著,一臉心疼。

  陳仲瞻無奈道:「刀劍無眼,它隨我上戰場,受傷也是難免的,你可不能怪我。」

  江嫵聽到他這麼一說,哪兒還想著要怪他啊,忙出聲道:「你可有受傷?」

  陳仲瞻拍了拍左腹,自信地道:「都好了,無事。我身子好著呢。」

  雖聽了他這麼一說,但江嫵面上的擔憂之色還是不減。他可不想讓她多想,便忙轉了話頭,遞了有一道口子的香囊過去。

  「你看,它還能修補修補麼?」

  江嫵視線一落在那道口子上就見著裡頭的紙,她點點頭,就趁陳仲瞻不注意,從他掌心拿了去,立時就藏在自己身後,詢問道:「可以是可以,但你先同我說裡頭都藏了甚。」

  陳仲瞻看著江嫵面上的促狹笑意,擺了擺頭,有些哭笑不得,「你看便看,別羞得不肯還我就是。」

  江嫵這就搞不懂他的意思了,他的東西,她作何會羞得不肯還他,這人說話還真是怪,正因是怪,才真正勾起了她想看的心。

  江嫵拿了香囊在跟前晃了晃,「那我看囉?」

  陳仲瞻彎了薄唇,擺了擺手,「看罷,又不是甚看不得的東西。」

  江嫵見陳仲瞻面上毫無心虛,還淺淺地掛了揶揄的笑,便更是忍不住了,就當著陳仲瞻的面,從裡頭取出了信。

  她隱隱覺著有些眼熟,有些不敢相信,待她將信展開了去,便羞得耳根都紅得發燙了。

  竟然是去年重陽,她寫給關越卿的信。

  上頭多了一道刀痕之外,就如那日她派人送去的別無二致,那暈開的墨跡,還是她哭得無法控制之時,淚珠啪嗒地滴在上頭造成的。

  她的一片擔憂,他早就知曉了。除了一見山,她的相攔,還有這不堪看的書信,他都是知道的。

  江嫵的臉蛋漲得通紅,一把就將信拍到陳仲瞻胸膛上,「還你就是!」

  她儘管羞是羞,但是還是守信地把信還給了陳仲瞻。

  江嫵抱著破了的香囊,就往回退步子。

  「別急,裡頭還有我的東西呢。」陳仲瞻把羞得往後縮的江嫵喊停。

  江嫵翻了翻香囊,就見裡頭還有一張寫著『平安歸來』的字條,面上就更紅了。

  但因著一直是紅的,陳仲瞻也看不出來她更羞了。

  江嫵給陳仲瞻遞了過去,她為了把這氣氛給扳回來,便梗著脖子道:「給。這『平安歸來』寫得好看罷。」

  陳仲瞻伸手接過,贊同地點了點下頜,「都好看,心意最重要。」

  他這一說,江嫵覺著自己面上的熱意是消不下去了,這陳仲瞻,簡直是故意讓人臉羞的。

  江嫵哼了一聲,就看著陳仲瞻把信重新疊好,與『平安歸來』一併放入江嫵新拿來的石青色香囊中。

  「對了。」陳仲瞻將香囊收回衣襟裡,忽而想起一事,便從脖子前取出一塊玉來。

  那是他貼身掛在脖子上的玉,陳仲瞻朝江嫵走近,「你送我這麼般多東西,我卻沒給你甚,這塊玉便當是我給你的禮物。伸出手來。」

  江嫵搖了搖頭,忙道不可。

  「你不伸手接著,那我便給你丫鬟替你收著。」陳仲瞻瞟了一眼遠處角落的身影,又看著江嫵說道。

  江嫵這才伸出手來,那塊玉在月色下更顯瑩白,玉上還留著陳仲瞻的體溫,又溫又穩地落在她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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