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受重傷
月色皎皎,陳仲瞻立在涼風秋夜之下,同她說話。
「福建將亂,戰事若起,對你們而言實在太過危險,明日你便隨二伯父回京罷。」
遠處的有人影在隨婆娑樹影在動,說話聲淺淺地從那頭傳來,似在催促兩人一般。
「明日?可我們今日才來。」江嫵將溫玉握在掌心。
陳仲瞻合了闔眼,眼簾一開,又恢復了熠熠清亮。
「若不是城門已關,我就連夜勸你們出城了。雖說現下看著是一片平靜,但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我不想你們在此冒險。」
江嫵知他這些日子來,定未放心過,即便夜裡闔眼也少不了提心吊膽,警惕四周罷。
她抿了抿唇,便不再與他多纏,他給了自己平安歸來的承諾,那便不該再讓他煩心。
江嫵點點頭,應了一聲,還不忘吩咐他注意安全。
紫菽輕咳聲也適時的響起,提醒兩人該差不多了啊,孤男寡女,怎好聊這般久。
江嫵立時就會其意,也不再多言,一手攥著香囊,一手握著玉,就同陳仲瞻分開。
江嫵才走出兩步,想起這一去一別,也不知還有沒有再見的那日,便忍不住回了頭。
那人站在月色下,彎著唇看著她的方向,見她回頭,還伸出臂來揮了揮,「安心回去罷。」
她握緊了掌心的那塊玉,它正透了一絲絲的溫熱過來,讓她就心一瞬就定了下來,立時就柔聲應了一句:「好。」
江嫵回身走到紫菽身旁,主僕二人立時就回了房。
江嫵一夜未眠,各種情緒交織了一宿,待到天灰濛蒙之時,客棧也開始有了動靜。
江嫵闔了眼眯了一小會兒,紫菽便來喚她起身,今日他們不得再在福建停留了,要趁早離開。
婠姐兒顯然是知道陳仲瞻來過了,她沖江嫵促狹地笑了笑,也未再調侃。
陳仲瞻沒有來。
她在房裡推窗而望,沒有看見他來;她上了馬車,沒有聽見他來;等馬車出了城門,他仍是沒來。
她不知,就在她們出了城一個時辰後,福建就亂了起來。
馬車噠噠,江昕讓馬伕換了一條道,改行南昌。
越往北走,天氣越涼,現時還不過九月,返程一入冬,路便難走很多。
來時算上水路不過用了三個多月,現時怕是要多上一個月才能回到,今年的春節十有八.九是要在途中過了。
所幸妻兒皆在身側,也算是一家子都在一起,也不覺著有甚難熬。
江昕每到一處落腳,必要打聽消息,這回的福建倭亂不比尋常,戰事膠著,死傷慘重。
這件事,除了文氏,江昕誰也沒說,尤其是江嫵。陳仲瞻在凶險的戰場拚殺,江嫵豈能安心一路游頑。
馬車一路北上,談論福建倭亂一事的人愈發地多。
距從福建離開已有一個半月,趁天時還未大寒,眾人該頑的頑,該趕路地趕路,兩不相誤。
他們已有兩日未見著人煙了,馬伕遠遠地就望見茶幡飄晃,立時就趕馬前去。
初冬寒風已捎了冷意,布衣婦人忙收拾了一桌,好讓江府眾人落座。
茶攤並不大,但幾乎就坐滿了人,消息從四處收集而來,也在此往各地發散。
鄰桌幾人滔滔而談,先是講著京城之事,後便隱隱有把話引到福建倭亂之上。江昕聽著隱隱不安,偷偷瞥了好幾眼江嫵。
江嫵好似未聽到鄰桌的談話,方才點了湯麵,她正翹首以盼。江昕心裡大定,嫵姐兒一餓了,果然只顧著吃了。
趁還未說到福建,還是先把江嫵支了才是,江昕給文氏使了個眼色,文氏立時會了意,借胸悶難受,要四處走走,把江嫵帶到了別處。
果不其然,鄰桌說了幾句,便說到了福建。
婠姐兒聽得心驚,據他們所說,這回倭寇前赴後繼,一波又一波,誓要衝破福建防線。雖說八百里加急地遞了信回京,但調兵增援卻不及倭寇地早作準備,兵力損失慘重。
有錢能使鬼推磨,江昕放了一錠銀子到鄰桌,算是花錢買消息,便讓他們把話往京城談。
江昕吩咐了婠姐兒與鈞哥兒,讓他們都莫要再江嫵面前提起此事。
茲事甚大,婠姐兒見過哭得稀里嘩啦的江嫵,自是不敢在江嫵面前提。
湯麵一上,江昕便派人去將兩人喊了回來。
鄰桌一直提京城之事,江嫵面上雖無在意,但心裡卻分外留意四周談論的消息,可惜卻聽不到她想知道的。
一路行去,江昕便將福建的消息掩了一路,從隆冬臘月,到春江回暖,從乘馬車歸,到乘船而上。
江嫵都沒聽到半點關於福建的消息,遂她便覺著福建無事,這才一路無消息。
有了上回暈船的經歷,這回江昕便等開春回暖,還剩一月的路程之時才棄馬乘船。今日已是他們在船上漂泊的最後一日,船家估了估,說是天暮之前便能回到京城渡口碼頭。
近家的喜悅充斥在整艘船上,就連原本昏昏沉沉的婠姐兒也一改常態,出到外頭來吹風。
「沒想到奔波了一年,竟走了這麼多地兒。」婠姐兒望著日光下的粼粼水波,感嘆了一聲。
「雖然多是在馬車船艙內走的。」江嫵笑嘻嘻地眺望著遠方。
婠姐兒無法不贊同,直笑出聲。
現時日掛中天,雖說春日的太陽沒夏時毒辣,但也久待不得,文氏一聲,便將兩個姑娘給喚了回去。
船艙裡盈著鮮香的魚湯味,連喝了一個月的濃白鮮魚湯,即便是江嫵也受不了了。
她想念香酥鴨子、香酥鵪鶉,想那一口香酥想得哈喇子直流。
想到今夜便能回念春堂好吃好喝,回漪雲院睡得穩當舒適,她心頭便樂得開了花。
暮金鑲雲邊,四周的船隻愈來愈多,江嫵在船艙內,都能聽到別的船隻甲板上的說話聲。
快到了。
傍晚暮色西沉,一艘艘船停泊在碼頭,總算是到江府的船靠岸了。
江嫵戴了面紗跟在婠姐兒身後出了船艙,碼頭上的人分立了幾處,她遠遠地就望見一個梳著婦人頭的女子翹首望來,看得出心情之焦。
等下了船,還得再行幾步到馬車停的地兒,打那婦人身旁過的時候,江嫵沒忍住悄悄地看了一眼,怎知竟看見了墨段。
她猛地抬頭看去,那掛著面紗,蹙著眉頭的夫人,正是大秦氏無疑!
文氏在前頭聽著車伕的安排,一心惦記回府,倒沒注意路旁還立著熟人。
「秦姨母。」江嫵停下了步子,喊了一聲大秦氏。
大秦氏眼神恍惚,看了江嫵好幾眼,又看了看帶頭的文氏,這才疑惑地喊了一聲:「嫵姐兒?」
大秦氏見江嫵點了點頭,立時就小步過來請安。她見著身姿倩倩,出落地亭亭玉立的江嫵,就想到生死未卜的陳仲瞻,眼眶發熱。
「好孩子,你回來了。」大秦氏眨了眨眼,似要驅走眼眶的騰騰熱氣。
文氏見著了,也忙過來問好,出聲寒暄。
「不曾想到這般巧,今日一歸,便在碼頭遇著了夫人。」文氏也不知陳仲瞻之事,江昕也是一月前才知,遂才立時改走水路。
大秦氏搖了搖頭,面帶苦笑,「說巧也不巧,我日日都在這兒守著,等著。」
眾人面上皆是一片茫然,江嫵心裡咯噔一聲,心底的不安直湧上心頭,急急出聲詢問,「秦姨母,是出了何事麼?」
江嫵眉頭也蹙了起來,大秦氏伸手拉了江嫵到跟前,想到江嫵是行了水路,定是消息不通,仍不知陳仲瞻身受重傷之事。
大秦氏拍了拍江嫵的手,語氣儘是藏不住的害怕,「二十天前,從福建快馬加鞭來的消息說,瞻哥兒身受重傷,性命垂危。」
身受重傷?!
江嫵腦中乍得大轟一響,腳下一軟,險些沒穩住。
大秦氏身旁的墨段動作迅速,眼見著江嫵歪了歪,立時就上前去扶住了。
江嫵艱難地動了動喉嚨,將腦袋左右地擺,口裡念叨著:「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她抬頭望了一眼只剩一半的日暮,就想起在晚霞之下,打馬從臨窗的街巷而過的少年。
不爭氣的眼眶一瞬就湧上了熱意,她立馬把眼睛閉上,可才一闔眼想起福建月色下的陳仲瞻,笑著對她說:「安心回去罷。」
她抿了抿唇,再睜眼時,眼睛已發了紅。才緩了緩,江嫵就似振作了一般,直了身子。
不過一瞬,她就撥開人群,拔腿往泊在岸邊的船隻跑去。
只可惜未跑開幾步,就被一隻有力地手給拉住。她的嘴角早就忍不住在發抽,手臂無力地想要甩開拽著她的那隻手,可那人堅定有力,似是知道她要作甚一般,牢牢地阻著她,不讓她去。
她盯著靠岸的船隻,一顆心恨不得順水飄回福建去。
她不該聽他的,她是傻了才信他,離開前還是好端端的一個人,一別了幾月就性命垂危了。
她就應該五花大綁,把他給綁回來。
明知不可為,可她後悔得不行,甚個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湧上了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