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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45章
☆、當賊來防

  陳仲瞻咬了牙受了二十掌棍,行罰的婆子不敢真的用力打,也不敢裝樣子,打的力度掌握得很是精妙,疼也疼,掌心的紅印也讓人看得瘆得慌,但卻不會真正傷及掌骨。

  兄弟三人排排跪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撲哧一聲就笑出來。

  「二弟你是要干大事的人啊,今日連祖母都敢頂撞了。」陳伯瞬調侃道,「這二十棍子可沒白挨。」

  陳叔矚有些擔憂,「二哥都被賞了一頓打,我方才攔了祖母,怕不會得挨板子罷?」

  「放心罷,祖母那能捨得讓你受罪。不過是跪上一會兒,待會祖母氣消了,便派人來讓我們起來的。」陳伯瞬倒是看得透,此時陳老太太就在院門聽著三人說話。

  陳仲瞻呼呼地吹著掌心,這才接了陳伯瞬的話,「事急從權,我哪是頂撞,明明是實話,難不成明日父親醒來,見是在小別院,不會雷霆大怒不成?各自有各自的想法,總不能因著祖母是長輩,我就得棄了我的意,順著她的意思麼?這可不成,屬於娘親的,總得我這個做兒子的守著罷。」

  陳伯瞬一個指栗就爆敲下來,痛得陳仲瞻直喊疼,「大哥,可疼著呢!」

  「瞧你說的,難道我跟三弟就不是娘的兒子不成,我非說你不對,只是這禮教如此,你總得改變著說話的方式,用委婉的表述將你的意思表達出來,就好比這次你讓祖母面上下不來台,代價就是這一頓棍子。我見平日你也處理得也甚是妥當,只今日就有些急躁了。」陳伯瞬拿了世子的禮教來同陳仲瞻說,可陳仲瞻當不得世子,自是少了許多對外應酬,況在沙場慣了,不吃這一套,只能普通事裡稍稍圓滑,一到牽扯到父母兄弟,就無法不急於行事了。

  「我也就是碰到至親之事才急躁嘛,我們兄弟三人皆是娘的兒子,現時是我還在,我若不在了,娘就交給你們了。」陳仲瞻知陳伯瞬就此事,要說能說到明日天亮,陳伯瞬自小便是世子身份來教養的,兩人身份立場不同,是無法將對方說服的。即說服不了對方,那便不必就此事過分糾纏,一句話就帶了過去。

  陳伯瞬又是一頓罵,「什麼叫不在了?整日練功夫,連話都不會說了!」

  陳仲瞻撓了撓頭,「那等哪天我求了娘放我去山東,那豈不是不在家了。反正我不在時,你們護著娘就是。」

  「這還差不多,話得說整了,這話讓娘聽見,你怕是又沒甚好果子吃了。」

  「是是是,全聽大哥的。」

  陳叔矚跪得累了,便一屁股坐在後腳跟上,趴在膝頭,嚷著困。

  陳老太太看得心疼,轉身出了祠堂,才吩咐身邊的姑姑去傳話,讓大少爺和三少爺回房歇著,又說二少爺不敬長輩,跪滿兩個時辰才能回。

  這結果便是兄弟三人在祠堂跪睡了一夜。

  大秦氏一早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從江府趕了回來,一進祠堂的門,見三個孩子都捲成一團縮睡在蒲團上,立時就眼眶發熱。

  大秦氏派人給宮裡遞了口信,說陳叔矚受了涼,請假一日。

  三人確實是受了寒氣,喉嚨都有些干癢。大秦氏同三人出了祠堂,便吩咐讓人下去燉川貝雪梨。

  陳伯瞬、陳仲瞻、陳叔矚三人在大秦氏的前頭有說有笑的,似無事發生一般,讓大秦氏看得更是難受了。

  陳仲瞻回頭見大秦氏一副自責的模樣,立時扯了兄弟回頭同大秦氏說話。

  「娘,爹可是醒過來了?」陳叔矚伸了小手去牽大秦氏,又出聲問道。

  大秦氏摸了摸幾個孩子的頭,「不知呢,娘一回來就去尋你們了。」又見,到了三兄弟的住處,便吩咐一聲,「皆先回去梳洗歇息會兒,醒來了便來正院喝糖水,娘讓小廚房給燉著呢。」

  三人點頭應是,便辭了大秦氏,各自回屋了。

  大秦氏在花廳細問了昨夜眼見著事情發生的小廝一番,大概猜出來龍去脈,氣得登時就將手中的甜白瓷茶盞往地上砸。

  太陽穴氣得直髮跳,大秦氏揮了揮手讓眾小廝退下,心裡怒火滾滾無法平息,只得支了肘扶額緩氣。

  不過是一夜不在府中,這老太太就整出這麼一出幺蛾子來。這誤入小別院誰會信?這一年多了都未曾踏足過一步,就在她不在府中的那夜,那麼巧就酩酊大醉誤入姨娘的屋了?要不是瞻哥兒發現異常,立時去尋,怕是早讓她們得手了。

  這事根本就無法攤到檯面上說,讓大秦氏頭疼不已。

  陳自應的步子還有點兒飄,但總算是來到了花廳。見大秦氏支了肘閉眼揉著太陽穴,便笑著開口,「甚事讓你如此心煩?」

  大秦氏聽見來人的聲音,才掀了眼皮子。望著來人步履飄飄,歪了嘴笑著嫌了一句:「你可算是醒了。」

  大秦氏又讓人泡了一壺濃茶上來給陳自應,陳自應想起了昨夜佟夏清命人去煮的茭白薑汁解酒湯,又看了濃茶一眼,微皺了眉一飲而畢。

  「我昨夜實不該貪杯,現時頭昏腦漲得難受得緊。」陳自應晃了晃腦袋,想醒醒神。

  「確實不該,你是不知,孩子們為了把你從姨娘的院子裡帶出來,都跪了一夜祠堂了。」大秦氏呷了一口廬山雲霧,慢悠悠地說道。

  陳自應聽了睜圓了眼,立時發問道,「怎了!」

  「娘見你酩酊爛醉,又見他們三拖著拽著你要回正院,心疼你一番折騰,便要留你在姨娘屋裡歇,孩子們認為你若是醒著定不願在別院過夜,遂不聽娘的話,一意孤行把你扛了出來。一時惹怒了娘,娘便賞了他們一個不敬之罪,罰了他們跪祠堂。今日大早我得了消息便往回趕,去到祠堂就見三個縮成一團躺在地上,我都快心疼死了。」大秦氏明明怒得不行,卻又說得淡淡,可陳自應是知道這是大秦氏極怒之下的壓抑。

  陳自應聽了便解釋了一句,「我不過醉了亂闖誤入,況且佟姨娘都根本不曾作甚,還派人去尋小廝又讓我醒酒歸去,娘又來瞎摻和,湊什麼熱鬧。重要的是孩子們沒出什麼事吧?」

  大秦氏聽了心裡更是窩火,好你個陳自應,才入了小別院不夠一個時辰,便急急為佟姨娘說話了,便諷了一句:「是誤入還是被設計而入,還無法定奪呢,你倒是好,急急為姨娘撇清關係。」

  「瞧你說的,當時我醉的一塌糊塗,若不是得佟姨娘提醒一句,我怎分辨得出究竟身在何處?這人清不清白,我還看不清不成。再說了,依我看,你也不用把佟姨娘當成賊來防,這一年多來,她哪兒不是處處避著你的風頭,何曾招搖過。她原就無意於我,只迫於娘,無奈來當個空頭妾室,我們也無須像從前那般對她苛刻。」陳自應自以為看得清,拎得清,卻不知已入佟姨娘的計。

  大秦氏聽了陳自應這一番話,怒極反笑,輕輕呵笑一聲,「我把她當賊來防?難道不對麼?你看看你的心,如今還在麼?她就是個賊!我可沒說錯!」

  陳自應拍桌而起,「荒謬!我好好地同你解釋,同你分析,你就這般看我!」遂又咬牙抿唇,怒聲說道,「你別被自己的嫉妒心理蒙了眼,不是誰都想爭著來當我陳自應的妾的。」

  「你還不如不分析,不解釋,這樣至少我聽不出你的異心。」,大秦氏一把便又將桌上的杯盞統統用力拂推而下,「你給我滾!」

  杯盞散落一地,茶水將地毯染濕,越暈越開,連同陳自應身上的直裰邊也暈開一塊茶水漬,上面零星掛著幾片泡開了的茶葉。

  陳自應沒有走,兩人靜靜地待在花廳,能聽到對方因盛怒而起伏的呼吸聲。

  大秦氏直盯著陳自應被潑濕的直裰邊,等茶葉都落光了,兩人才都平靜了下來。

  陳自應也盯著大秦氏髻上戴著自己送的赤銀鎏碧玉石的簪子,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哀求道:「我們不要再為這種莫須有又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再爭拗了。」接著又嘆了一口氣,「方才大家都在氣頭上,說的話,都是不能作數的,切不可認真。」

  陳自應見大秦氏仍低著頭也不作聲,便俯身扭頭去看,怎知卻見大秦氏的眼淚打鼻樑劃過,一聲不吭地流著淚。

  陳自應立時蹲了下來,伸了手去擦。

  大秦氏這才委屈地將臉靠在陳自應手中,嗚咽不清地說:「我這不是怕嘛。」

  等陳自應將大秦氏安慰好了,便有人來傳三位哥兒已坐下吃川貝雪梨了。

  大秦氏連忙拉著陳自應回了屋,自己洗了臉又讓陳自應換過一套衣裳,才一同去見。

  川貝雪梨還熱乎著呢,陳仲瞻一隻手垂著不端盅,一隻手拿著調羹伸了脖子去吃。大秦氏一進門便過去握過陳仲瞻的手腕,往川貝雪梨的小瓷盅推,「誰教你的單手,伸長了脖子去吃東西。」

  不曾想卻把陳仲瞻燙得呼呼大叫。

  大秦氏嚇了一跳,連忙翻過陳仲瞻的手掌來吹,卻聞見活血化瘀膏的味,還有一道觸目驚心的深紅印子。

  大秦氏心痛得顫音都出來了,「怎的一回事?」

  陳仲瞻抽回了手,似撥浪鼓一般擺頭,出聲道,「娘,無事,不打緊的。只是瞧著可怕些,實沒有看著疼。」

  陳叔矚在旁怨怨地嘟呶一句,「二哥不過是說了一句『父親可歇不慣這兒的床』,祖母讓人打了二哥二十掌棍。」

  大秦氏聽了便控制不住了,兒子為了維護自己卻受了罰,疼在兒身,痛在娘心。先前才被勸停的情緒又一湧上頭,大秦氏抱著陳仲瞻就是一頓難過,心頭真真添了對陳老太太一副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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