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搖歿了
春日宴就這般過去了,才過幾日,江嫵便收到關越卿的來信。
信裡寫了大秦氏邀了關大奶奶於端陽節觀競渡一事,又侃了幾句兩人對定國公世子的由喜至憂,現時卻被定國公夫人找上門來了之類的話。
江嫵合上信,嘴角也還勾著笑。近來傳信較之半年以前,多了調侃說笑,少了一分拘謹,兩人都在漸漸適應重生的閨中密友關係,不再似重遇時,只是把對方當成個能交換秘密的夥伴。
春末夏初,正是牡丹的花期。
雖花養於棚中,無須擔心風大吹折,但牡丹花徑大,易出現頭重腳輕的狀況,遂開花的枝條常常會用細木棍做好支撐。花夫人又手把手地教了一遍,婠姐兒與江嫵今日花棚裡的課業甚重,十幾盆牡丹開了花的花枝都由兩人親手作支撐,連下午的針指課也沒法去上了。
日日學栽識文又習繡,學業安排得滿滿噹噹的,日子便過得十分之快,轉眼間就到端陽節。
妧姐兒已習慣衛氏回娘家「躲午」,主動包攬了幫妹妹們涂雄黃酒、系五色索的事,早早將事情做完,就同江老太太坐馬車,去了陵天閣。
今年的龍舟賽同往年一般,樓外人聲鼎沸,聲勢滔天。
去年的龍舟賽的盛況江嫵還記得清清楚楚,今年大秦氏同秦氏透了聲,兩人也臨近著定了廂房,方便兩家人就近交談。
大秦氏去年攜的是林搖,今年卻換成了關越卿。
在大秦氏同江老太太的一番說話中,江嫵便知今年陳仲瞻也仍要上舟奪標,仍是為了山東抗倭一行。關越卿悄悄同江嫵使了眼色,江嫵便過去纏著關越卿,藉口要關越卿抱。
距離龍舟開賽還有一段時間,幾個窗邊都稀稀落落地站了幾個人,關越卿抱著江嫵往人最少的窗邊去了。
「如何?」江嫵同關越卿咬耳朵,低聲說道。
「我瞧過了,不是玩世不恭的功勛之家的世子模樣,明明風度有禮,談吐大方,我實是想不通是為甚。」關越卿看了一眼週遭,見無人往這邊來,才低聲同江嫵說道。
江嫵點了點頭,「嗯,那便不要匆匆下決定。」
只見關越卿眉頭一皺,「近日越發怪異了,我父親從宮裡帶出來一個教養嬤嬤,這幾日淨教我同雲岫宮裡的規矩,我心難安啊。這定國公世子,我娘看著是合心意的,但據前世的經驗,若是定下此人,我心裡也不安。一種是已知的不安,一種是未知的不安,這日子真是太難了。」
江嫵輕笑出聲,「卿姐姐,你莫忘了你才九歲啊,日子太難了這種話說出去會被敲額頭的。」又思了半晌,才接了話,問道:「你前世入宮時,可有預兆?尚書大人前世也很積極送你入宮麼?」
提到這邊,關越卿的臉色就不太好看,「關鍵之處便是在此,前世我父親是不願我採選入宮的,入宮準備皆是我母親所為,這世不知怎的,兩人態度像是對調了一般。雖說我母親如今不願,是少不了我日日吹耳旁風的緣故,但我父親那頭,怎會起了意,找了個宮裡的嬤嬤來教我規矩。」
兩人都不敢想關於太子重生的猜想,這實在荒謬又可怕,若太子重生,關越卿豈會有好日子過?
鑼鼓掀天,龍舟賽如往年般進行。江嫵去年看過了,今年便興致缺缺。
大秦氏心裡記掛著陳仲瞻,一開賽,便湊到窗邊,時刻注意著紅衣紅舟。龍舟的戰況比去年更是膠著,陳仲瞻費了很大的勁,才順利將標奪了去。大秦氏臉上又喜又氣,兩種情緒在面上交織,怪異至極。
這頭才瞧著紅衣颯颯的陳仲瞻志氣勃發,怎知一回了府,就接到了白事的消息。
大秦氏方回到府中,林夫人的貼身嬤嬤便神色哀戚,眼睛泛紅地拿了信物上門,要與大秦氏解親。
方嬤嬤欲語淚先流,一開聲,那哭腔便怎麼也忍不住:「小姐她自中秋落水後身子便虛了,寒食節後忽發高熱,一夜便起了紅疹,夫人急忙請了太醫瞧,未曾想太醫竟說是天花,發冷又高熱,一連整月將小姐折磨了個透,今早,今早實是撐不住,待發現時,已經去了。」
大秦氏不肯相信,「搖姐兒?搖姐兒得天花去了麼?」
只見方嬤嬤嗚嗚地哭著點頭。
大秦氏心裡也難受,過年時還見著的活生生的人兒,現時說去了就去了,林搖不過與陳仲瞻一般年歲,想到此,大秦氏心上的傷感又加半分。
「等過幾日我再去府上,你讓你家夫人多多保重身子,搖姐兒若是在,也不願見她這般傷神的,你同她說就當是讓搖姐兒安心地去罷。」
方嬤嬤捂著臉點頭應是,這才想起來林夫人交代的事,急忙從袖中取出信物,交到大秦氏的手裡。
「我家夫人命老奴將玉珮交還給夫人,說這便算解了瞻哥兒與搖姐兒的婚事,讓瞻哥兒另行婚配。夫人聽見搖姐兒去了的消息立時就昏了過去,醒來後大哭了一場,立時就摸出玉珮給了老奴,夫人說搖姐兒去了,總不能耽擱了瞻哥兒,便派了老奴來同夫人說。」
大秦氏怒罵一句,「放著正事不干,身體不管,倒急急送來這個,我同她都相交二十餘年了,怎還這般見外!你讓她把身子給我顧好了,我非得去罵她一頓不可。」
方嬤嬤連忙為林夫人說話,「夫人,我家夫人就是不同你見外,把瞻哥兒當自己人才這般做的,早些把信物還回來,是希望瞻哥兒不受此事拖累,能說個好人家。」
大秦氏深嘆一氣,斂了方才的怒樣道:「我豈會不知。就是因為她處處替我著想,我才心疼她。她膝下就只有搖姐兒這麼一個獨女,現時搖姐兒又去了,她還有什麼支撐啊!」
「夫人之心實屬難得,我家夫人得您一友,也算是值了。」說著方嬤嬤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連磕了三下頭,才哀求道,「夫人!這幾日您不便上門,但老奴恐我家夫人撐不過這幾日,還煩請您書信一封,讓老奴帶回去,先吊著我家夫人的這口氣罷!我家老爺寵妾滅妻,可她從未跟旁的人道過,老奴陪著我家夫人從閨中出閣至今,眼見著我家夫人她眼中漸漸黯淡,現如今搖姐兒也不在了,我家夫人她,看著怕是無意活於世上了。」
大秦氏連忙起身相扶,聽了方嬤嬤的一番話,身軀一震,「什麼!林大人寵妾滅妻?」,遂而又罵林夫人,「這個方柳葵!倒是什麼都不跟我說!虧我還拿她當手帕交,她就是這樣藏著掖著,什麼都委屈都自個兒吞了!林大人那般也不說,搖姐兒生病也不說,真是讓我說什麼好!你再此等會兒,我立時書信一封,她不想活了,那還得問我同不同意呢!」
方嬤嬤原先是怕大秦氏聽了,會氣自家夫人瞞著事,方想勸勸大秦氏。不料大秦氏只在嘴上罵了幾句,便立時要去書房寫信,方嬤嬤這才心下稍安。
大秦氏交了信給方嬤嬤帶回去,才命人找了陳仲瞻來。林搖畢竟是從小就見著一起長大的,又是從小定下的婚事,怎麼也得同陳仲瞻說一說。
陳仲瞻回了府便換下了一身衣服,只頭上還綁了紅緞帶,在府中四處晃悠,顯然是想表明自個兒又參加龍舟賽了。
待丫鬟將陳仲瞻尋來,見到的便是大秦氏神色慼慼然地支了肘望空。
「娘,你這是怎的了?」陳仲瞻進門便發聲問道。
大秦氏聽見了聲才回了神,嘆了口氣,悵然開口,「瞻哥兒,林府來人傳了話,說搖姐兒寒食節後得了天花,今日歿了。」
陳仲瞻聽了消息,雙眼微睜,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怔了半刻鐘,才顫聲道:「怎會如此突然?」
陳仲瞻別了大秦氏,獨自走在回院的小徑上,神魂落魄,頭上的紅緞子也解了拿在手上,便走便晃,何時掉了也不知。
心中燃起的希望,被這一消息澆了個滅。
明明中秋之時已救了林搖一命,這才半年多怎就歿了?前世明明林搖就是中秋溺水身亡,原以為中秋一劫得過,林搖便能保住性命,怎知忽來天花橫禍,還是送了命。
陳仲瞻斂指握拳,恨恨地咬了牙,一把砸在樹幹上,後又神色頹頹,挨著樹,無力地癱坐在地。
林搖沒救成?是意味著命數如此,不可改變麼?那讓他重生又有何意?現在這番勤練功夫,莫非到了年歲,該離世還是得離世不成?
現時就這副身軀,無話事權,根本無事可為,連京城都出不去,不在山東戰場摸爬滾打幾年,到了福建,還不是死路一條!
陳仲瞻望著湖裡躍起又落下,又躍起的鯉魚,長呼了一氣。
心想,至少林搖還多活了半年,說不定自己也能活多半年,雖不得侍奉雙親,但在半年足以將福建倭寇剿滅,還福建一個太平。陳仲瞻擦了擦自己破皮帶血的拳頭,垂了眼皮子想,這或許就是上天讓他重生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