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兩日
「金梔,上回鈺哥兒落水時,我不是讓你照湖邊的鞋印子紮了一個鞋底模子麼?那個可有帶來?」衛氏按住心頭亂跳,沉了聲問道。
「回夫人,奴婢未曾帶來。」金梔搖了搖頭,抬首望了一眼兒天,遂而問道:「夫人,可要金梔回府去取?」
衛氏定定發著呆,雙眼不知看著何處,沒有應金梔的話。良久,才開聲問道:「去年隨行定國公府做客的丫鬟中,可有卯曉?」
金梔一笑,「夫人怕不是忘了罷,卯曉那時搬到果樹莊子來了,怎會同我們一塊去定國公府……」金梔忽而想到,立時捂了嘴,又否了方才自己所說,「不不不,卯曉去年也是五姑娘生辰那日送來了枇杷,就是那日!」
衛氏抬眼冷聲發問:「可有卯曉?」
金梔不敢胡亂再說些有的沒的,直截了當地回了一句:「有。」
「你何以確定她去了?她可不算是府中的丫鬟,誰准了她同行?這那日丫鬟的馬車有幾輛?都是誰安排的?」衛氏臉上越發地黑,十分難看。
金梔素來會看衛氏臉色,再說上次鈺哥兒落水一事也是她經手扎的鞋底模子,衛氏一問,她便將兩事合計一想,就猜了個大概,登時跪下回話:「我記著那日卯曉是待我們從定國公府回了才歸莊子的,這會兒我才隱約想起,好似聽金朵說過,她們在同一輛馬車裡。」
衛氏的聲音聽不出感情,「好似聽說?現如今,你們不經我同意,也敢私下做主了。」
金梔一急,腦門磕地一碰,「夫人!奴婢不敢!」
「你把金朵喚來,再將你跟前的泥印子照著扎一個模子,立時回府將定國公府的鞋模子取來。你們的事,等我問完話了,再做打算。」衛氏微眯了眼,稍抬下巴,「還不起來!」
金梔低著腦袋應是,這才慌慌張張地起來,一臉疚色地離了衛氏身旁。
金朵得了金梔的話,心知闖了大禍,匆匆趕到衛氏跟前,二話不說撲通一聲就是跪下,「夫人!都是奴婢一時糊塗,都是奴婢的錯!」
衛氏走到金朵跟前,「卯曉究竟是怎樣跟去的?」
金朵看著衛氏的月白色乳煙緞攢珠鞋面,顫聲說道:「那日三房的隨行丫鬟婆子是奴婢安排的,卯曉不知哪兒聽了要去定國公府做客的話,直央著我帶她同去。當時也不記得她說了甚,總之話語間,讓奴婢動了惻隱之心,就將她安排在了三房丫鬟的馬車中,帶了她去。」
衛氏又發問道:「就是說那日她同你接觸得更多?」
金朵小聲應是。
「那卯曉那日可有甚異常的行為?」衛氏見金朵瑟瑟縮縮,便又加一句:「你就將那日你見著她的時候,她在做甚,說一遍就是。」
金朵思忖了半晌,就猶猶豫豫地開了口:「那日下了馬車之後,奴婢便跟在夫人身後服侍,回過頭已不見其人影了。倒是有一事,現時看來分外蹊蹺。」
金朵嚥了嚥口水,忽覺有些緊張,「當時奴婢回了定國公府安排的落腳客院,在井邊見著卯曉。卯曉當時腳邊四周皆是黃泥水,奴婢當時還調笑說她該不會是走路不長眼,落到泥地裡去了罷。她當時還笑著認了,又囑咐奴婢不許說給旁人聽,省得她遭人調笑。奴婢向來不是多嘴的人,既她特意說了一聲,那奴婢自不會將這糗事拿去同人嚼舌根。」
金朵以膝代腳,蹭到衛氏跟前,輕輕拉著衛氏的裙襬,「夫人,奴婢想通了,奴婢知錯了!奴婢無心害三少爺,奴婢不知卯曉竟膽大如斯,害三少爺落水。夫人!您可要相信奴婢啊!」
衛氏一直看著金朵,見金朵並無說謊的痕跡,就開聲道:「你先起來罷。你服侍我這些年,我還能不瞭解你嗎,你就先起來,等我將落水一事查了清楚,旁的事再說不遲。」
金朵見衛氏是信自個兒的,便不敢擾了衛氏查事情,反惹了衛氏煩。金朵手腳無力地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起身告退。
衛氏得了金朵的話,心中的猜測便實了大半。衛氏決計讓鈺哥兒去認認聲兒,遂回了屋喊了鈺哥兒同去找卯曉。
卯曉正逗著萬天明頑,聽見門簾一動,回頭去瞧,見到來人,臉上的笑就僵在了嘴邊。
「在莊子呆久了,連人都不會叫了麼?」衛氏拉著鈺哥兒進了門,一步一步向卯曉走近。
卯曉乾笑兩聲,便搬了兩張杌凳到兩人跟前,「夫人,三少爺。你們怎麼來了,這屋裡簡陋,也沒個落腳的地兒。」
衛氏輕呵一聲,卻不坐下來,繞過杌凳走到卯曉面前,「你同楊姨娘一個身份,叫聲鈺哥兒,也不為過。」
「這怎能行呢。三少爺可是主子,奴婢哪能那般不守規矩呢。」卯曉緊張得眼皮直發抖。
「你既知我們是主子,主子讓你喊,你喊是不喊?」衛氏見卯曉推脫,語氣又是怒上一分。
卯曉見這幅陣仗,心裡有些明白,衛氏是懷疑到自個兒的頭上了。別無他法,只能硬著頭皮,喊了一聲:「鈺哥兒。」
鈺哥兒聽了卯曉喊的這一聲,瞬時躲到衛氏身後,口吃吃出聲道:「母、母親。就、就是這個聲。當時就是這個聲兒喊得我。」
衛氏伸手去摸了鈺哥兒的頭,發覺鈺哥兒額角已微微冒汗,身子還有些哆嗦。
衛氏心疼地安撫道:「好孩子,莫怕,母親讓金朵來帶你下去歇著。」言罷,衛氏便牽著鈺哥兒走出卯曉的屋,喚了金朵來。
「金朵進屋將萬天明抱出來,帶著鈺哥兒一同回妤姐兒那兒歇著。」
金朵聽了衛氏的吩咐,便進了屋去同卯曉奪萬天明。
萬天明不知發生何事,見金朵一把將卯曉推倒在地,又將自個兒抱離娘親身邊,不情願地哇哇大哭起來。
卯曉不知所然被推倒在地,連吃痛的時間都沒有,就聽見心肝兒萬天明哭得心碎,立時從地上爬起來要去搶。
卯曉口上還嚷嚷道:「金朵!你這是作甚?!把天明放下!」
金朵快步走出,動作一氣呵成,沒給卯曉半點反應的機會,一瞬就抱著萬天明出了屋,走到衛氏身旁。
「走!」衛氏對金朵說了一聲,立時就走到屋前堵住卯曉。
衛氏冷眼瞧著神色慌張,雙眼黏在萬天明身上的卯曉,斥一句:「還不給我進去!」
卯曉眼中流露著不捨,又不敢逆衛氏的意,便收回了眼神,讓衛氏進了屋。
衛氏挑了一張杌凳坐了下來,卯曉戰戰兢兢地矮著頭走到衛氏跟前,「夫人,您這是何意?」
衛氏見卯曉不知悔改,並無主動認錯的模樣,又想到鈺哥兒與妤姐兒這兩件事與其定脫不了干係,一時就來氣,揮了袖子將桌子上的杯盞茶壺一併推到卯曉腳下。「你認是不認?!」
杯盞茶壺落地雖聲勢浩大,但卻只碎了兩個小杯。
卯曉被衛氏一改往日冷淡不管事,砸壺發怒的作態嚇了一跳,怔住不敢作聲。
「跪下!」衛氏眉頭一鎖。
卯曉避了杯子碎片,垂首跪了下來,言語中卻是不答衛氏所問,只發生問道:「夫人命金朵帶天明去何處?」
衛氏見卯曉只關心萬天明,遂便從這點入手,「帶到你見不著的地兒去。你這蛇蠍心腸的毒婦,連六歲小兒都敢下手,我豈敢把天明養在你身側。」
卯曉猛地一抬頭,尖聲道:「夫人!您將天明還給我!」卯曉眼珠子四處轉,已有起身之勢。
衛氏怒吼一聲:「跪著!」卯曉又老老實實地跪著不動。
「你既知天明對你意味著什麼,那你怎這般狠毒,要對鈺哥兒動手!鈺哥兒也是有母親的人,你這般做,可知為你求情的楊姨娘該有多痛心!又置我於何地?」衛氏見卯曉身子一顫,一聲不吭。
又接著道:「你不為自個兒想想,也要替天明想想。他如今還未滿兩週歲,除了你,身邊又有誰拿他當寶來呵著護著。但我如今瞧著,以你這糊塗腦子,怕是不再適合待在天明身邊,撫養其成人了。你記著你現時的心痛,就是當初鈺哥兒落水時,楊姨娘的心痛!」
卯曉陰惻惻低低笑出聲音來,「最好她是像我一般心痛至死!像楊姨娘這樣的人,讓她死上一萬次都是少的,明明長了一顆黑心肝,壞事做盡,卻不知哪來的福氣,生了兩個好命的孩兒!一個溺水被救、一個落坡被攔,個個都是天生好運,可我呢,我做錯了甚,上天卻待我這般不公!
我在府中盡心盡力地服侍老爺這十幾載,自問對得起老爺,對得起夫人,也從未做過傷天害理,暗中誹謗他人之事!您說我蛇蠍心腸,說我是狠心毒婦,我豈又願變成這般模樣!楊姨娘又是什麼善茬兒?我孩兒才來這世間兩日,方才兩日啊!她就如此狠心,痛下毒手,將我兒活活悶死!我,不過是為我兒報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