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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歸舟》第53章
☆、悔教夫婿

  卯曉抬了首,見衛氏微微張了口,一臉難以置信。

  「奴婢知您不信,奴婢若不是親耳所聞,又怎會相信隨夫人誦經禮佛的楊姨娘,竟會做出這般狠毒的事兒來。」卯曉邊說邊流下了淚,「自我兒夭折後,奴婢是夜夜不能寐。幸得上天垂憐,無意中讓我得知了真相。一天夜裡,我實是無法入睡,便獨自出了屋門,怎知卻聽著楊姨娘屋裡傳來低聲誦經的聲兒,屋外一個丫鬟也沒有。我見楊姨娘也無法入睡,想著一塊兒談談天也好,怎知忽而便聽著她開始在佛前懺悔,祈求佛祖原諒她的殺孽,原諒她無法看著老爺旁的妾室所生之子落地成人。

  呵,何其自私?

  夫人,楊姨娘要是記恨我,那她對我動手就是,又何去傷害毫無反抗之力的新生兒,我的心痛,她怎能抵,她怎會記?我原也不想傷及無辜,但,如今的我做不到了。楊姨娘讓我兒無辜夭折,讓我日日受這錐心之痛,我也想讓她嘗一嘗這種滋味。有誰又是無辜的呢?三少爺、四姑娘他們錯就錯在是楊姨娘的骨血!」

  衛氏知卯曉的為人,若不是因著其子,是絕不可能做出如此瘋狂之事來。衛氏心下已信了個大概,口上卻問道:「你既得知真相,何不來同我說?」

  卯曉臉上還掛著淚,苦笑道:「奴婢空口無憑,僅憑夜裡無意中聽到楊姨娘的幾句話,說出去,豈會有人信?這無憑無據的,夫人即便是信我,又能拿楊姨娘怎樣?殘害三房子嗣,這樣的罪名,說出去,楊姨娘怎會認?」

  衛氏坐在杌凳上不知說什麼好,對卯曉失子的悲憐、卯曉對哥兒姐兒動手的憤恨,與對楊姨娘狠心殺子的驚怒、對哥兒姐兒無辜受累的憐惜,種種情感交織於衛氏心頂,讓衛氏不知所措。

  卯曉收了收難看的臉色,「事已至此,若夫人要責罰,我願意受!但楊姨娘親手殺了我兒,這條命,她須得還!」

  說到底還是楊姨娘先造下的殺孽,讓卯曉痛失其子,再者才到卯曉為子復仇,設計讓鈺哥兒落水,讓妤姐兒落坡,雖兩個哥兒姐兒最終都無性命之憂,但究其根本,卯曉到底還是起了殺心的。

  「你先起身罷。我信你不會無故傷人性命,楊姨娘先犯下殺孽,你後又起殺心,此事楊姨娘與你皆有過錯。但我不能僅聽你一面之詞,等我書信一封給老爺,讓老爺不動聲色地送楊姨娘回來,再用計探了她的話,此事再行定奪。但你傷哥兒姐兒一事確確鑿鑿,幸而未傷了兩人性命,不然,這件事可沒那麼簡單就能撂下來。」

  衛氏神色複雜地看了卯曉一眼,繼而開口道:「這段時間你便先禁足罷,等楊姨娘回來,我想辦法讓你們對峙。置於萬天明,一月你便只得見他一回。」

  ……

  不能怪江嫵聽牆角,這金朵金梔,兩個在衛氏身邊服侍的,看起來臉色都不好。

  一個抱著哭得心兒顫的萬天明,不得要領地在哄,卻不管旁人怎麼說讓金朵去找,金朵都不理;一個抱著剛扎得簡易鞋底模子,催著車伕趕緊回府。

  這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奇怪罷。

  抱著擔憂衛氏的心,竟讓江嫵聽到了這般驚人的消息。

  原來鈺哥兒與妤姐兒兩人所遇到的都不是意外,是卯曉為了報復楊姨娘所作。

  江嫵聽到有步子聲漸漸走出,就立時躲到一旁,怎知還未等屋裡人走出,妧姐兒就頭個暴露了她。

  妧姐兒端了一碟子剝了皮的枇杷來尋江嫵,見江嫵低著腦袋往後院去,便喊了一聲:「五妹妹,別走啊!」

  衛氏邁出了門就聽到這麼一句,遂側首望去,就見江嫵悄悄在牆角想要躲走的樣子。

  衛氏此時心情複雜,只隨口問一句,「嫵姐兒,你在此做甚?」

  江嫵嬉皮笑臉地回了頭,見衛氏也並無認真,遂說了幾句「無事」,就敷衍了事了。

  衛氏也無心情追究,就讓兩人吩咐丫鬟婆子收拾收拾,準備回府。

  江嫵知此事擾得衛氏心煩,又有卯曉在此,實不是鈺哥兒與妤姐兒久呆之處,急急回府,也是應該。

  可妧姐兒與其他人就覺得奇怪,金梔才從府中趕回,便又要整理行裝,準備返程了。

  衛氏回了江府,第一時間就是讓金杉鋪紙磨墨,至於金朵金梔兩人正手忙腳亂地照顧萬天明。

  這信快馬加鞭,等江府春日宴開席了,才送到江曄那兒。

  這次春日宴大秦氏帶來了讓江嫵勇往外院的消息:寒食節後,陳仲瞻就要去山東了。

  年紀漸長,出入前院越發多人盯著瞧,漸漸不方便了。江嫵自今年以來,也沒好意思再讓人抱著四周走。

  江嫵拉著孔媽媽出了垂花門,坐了小抬轎往前院去。

  陳仲瞻意氣勃發,同江嫵的擔憂臉色大為不同。

  「二表哥,你當真要去山東隨軍抗倭了?」釗哥兒眼睛發亮地盯著陳仲瞻看,想必定是少年的英雄情結得到了滿足。

  陳仲瞻笑答,「當真。」

  釗哥兒還想纏著陳仲瞻多說幾句,就聽見蹬蹬蹬快步上樓的步子聲。未見其人,就先聞其聲,江嫵的聲兒從樓梯階傳來,「陳家二哥哥!你你你……這才幾歲?就要去抗倭啦?!」

  陳仲瞻聽了好笑,這屁大點的小女孩說話總能莫名戳中喜點,「這才幾歲?這也是你說的話麼?你個小蘿蔔墩。」言罷,就走近了,等江嫵一踏上藤息閣二層,就把江嫵一把抱了起來。

  江嫵忽而被抱起,被嚇了一遭,一隻小胖手慌忙中拍了陳仲瞻胸膛一下,霎時間很不習慣,聲兒都比方才高了些,「陳家二哥哥!」

  陳仲瞻咯咯直笑,「我倒是忘了,我們嫵姐兒如今也五歲了,是個小姑娘了。」

  江嫵心裡嘟囔道,哪是這個的事兒!這忽而一抱,心裡可甚準備都無呢。不過說得也是,畢竟再過兩年便要到男女大防的年紀了。

  「不過,陳家二哥哥,你還未答我呢,你真要去抗倭了?」

  陳仲瞻點點頭,「嗯,先去隨軍,畢竟這年紀還算幼,表舅雖讓我去,但現時也不會讓我出戰。」

  「自是幼的,你瞧我大哥哥,現個兒九歲,還是在學堂裡唸書的時候呢,你不過比之大一歲,就要隨軍了,你還年幼著呢。」江嫵這話才脫口,立時又擺了擺頭,很是不贊同方才自個兒說的那番話,「也不是,大哥哥怎能跟你比呢,誰能跟你比啊。」

  陳仲瞻聽了哈哈大笑,捏了捏江嫵的軟溫白玉似得小鼻兒,「你也未免太瞧得起你陳家二哥哥了罷。」

  江嫵心中那已知將來的優越感油然而生,便伸了右手去拍陳仲瞻的左肩,語氣篤定,眼神皆是相信,「陳家二哥哥,你以後真真會為很厲害的人的!」

  陳仲瞻想起前世要去山東,那時也不過十二年紀,家中個個也只當自個去山東營中混個差,畢竟是表舅林襲和的地盤,總有人護著,也無人認為自己是真要去抗倭,真要去參戰。雖個個囑咐他在山東小心,但也不過是禮節情義上一說,倒是真不覺得他會上戰場。

  更別說現時了,要比前世去山東時,還要小兩歲,自個兒說要去山東,家中哪個不是當自己小孩子英雄意氣,現時好不容易同林襲和說好了,也打點好了山東的一切,才勉強准了自己去。小孩兒也不過是羨慕自個兒,但又有哪個覺得自己真能成事的,像江嫵這樣小的娃娃,怕是連山東也未去過,連抗倭也不知是甚罷,即便如此,至少也算是一份肯定與相信罷!

  「得你此言,那你陳家二哥哥定要做到比很厲害更厲害些才行。」陳仲瞻眉峰恣意,說得輕鬆又有力。

  江嫵點點頭又復搖搖頭,還未說一句話,陳仲瞻就調笑道,「你今日是怎的啦,點頭又搖頭的,總是反反覆覆的。」

  「不是,陳家二哥哥,你厲害歸厲害,也不要太厲害,太厲害就容易被安排在前頭,這刀槍無眼的,可容易受傷了。」

  陳仲瞻一邊手抱得久了,有些累,便換了一隻手抱,有些無可奈何地笑了笑,「我還是頭一次聽,竟還有讓人不要太厲害的。」

  江嫵想了想,又覺著不對,「這樣不成,還是厲害些罷,你厲害些,就無人能傷你了。」

  陳仲瞻拿指背輕輕敲了江嫵小腦瓜子殼兩下,「你個瓜娃子,說了又變,莫不是耍著你陳家二哥哥頑呢?」

  「才沒有!這戰場哪有那麼簡單,說書的都說了,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這封侯稱將,哪是輕易的,多得是鮮血人命,一場戰下來,能四肢健全、能活著喘氣的,上去十個,回來又能剩幾個?你現時就一腔熱血了,到上了戰場,只怕是一頭悶,比誰都勇。你若是因厲害送了命,哪還不如一般般厲害,留著一條命,好好地活著。不是有句話麼,大概是甚來著。」

  江嫵皺眉想了想,再也尋不出旁的句來代替這樣的意思,便隨口代替了其中兩字,拿了來用:「悔教兄長覓封侯!」

  言罷,便小手一拍,點了點頭,「就是『悔教兄長覓封侯』,意思就是後悔讓兄長拿命去博,求封侯拜將,早知如此,還不如讓兄長普通地過一生呢!」

  江嫵說畢,自個兒又點點頭,以示贊同。江嫵才不管呢,這聽定國公夫人說,這陳仲瞻從小便只看兵書,詩句怕也不懂一兩句,何況那閨怨詩,他要能懂才怪呢!可不能怪她胡謅亂編來誆陳仲瞻,這總得旁徵博引,才能顯得她說得有道理罷,雖然引用的句意全讓她改了個遍。

  「啊,『悔教兄長覓封侯』這句我是聽過的,原是這樣的意思啊。」陳仲瞻見江嫵一片用心,也不好意思當面說江嫵記錯了詞,也記錯了意。

  這悔教夫婿覓封侯,陳仲瞻前世,自是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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