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總被無情惱
江府每個月給江嫵支的月錢是十五兩,日常開銷都是公中的。這月錢一向是衛氏替江嫵收著,現如今江嫵分院另住了,月錢自是江嫵自己掌管了。江嫵把月錢鎖在錢匣子裡,把鑰匙交給行事穩妥的紫薔收著了。
這會江嫵正坐在一張鋪了杏子紅金心閃緞錦衾的紅木雕雲紋嵌理石羅漢床上,床上放了一張梅花朱漆小幾,擺了一碟蘋果蜜餞。
雖然口裡吃著甜食,但江嫵的心情絲毫不受美食影響,依舊沉悶低落。
自那日與娘親交談後,當天下午娘親身邊服侍的金梔便送來了一本描紅本子,一些筆墨紙硯,口上說些「太太吩咐」「因著五姑娘早慧」、「春日宴後就開始啟蒙」、「先學寫幾張大字」之類的話。
事實上質問娘親的那件事,江嫵還是有些後怕的。畢竟三歲小兒,明辨是非曲直的能力也尚未形成,平日小打小鬧也實屬正常,無人會對小孩過分指摘。
衛氏借此事說江嫵早慧,也算是無形無意中替江嫵兜了過去。被衛氏認是早慧,也比被懷疑有東西纏身,招來大師作法要好上百倍。
因那日後江嫵就沒再見過自己爹爹,遂招來寅旦問話。
「自那日淋雨後,爹爹可有身體不適?」
寅旦站著回話,「回五姑娘,所幸平日多有強身,老爺身子並無大礙,只最近連夜苦讀,休息不足,時而感到腦袋略有些昏脹。」
江嫵點頭,「還有不到十日便要會試了,此時要勸爹爹,只怕他也聽不入耳。」
「姑娘且放心,太太具事皆已經吩咐過寅旦了。寅旦定會看顧好老爺,不會任由老爺熬壞了身子。」寅旦說話行事之間十分有派頭,看著是爹爹身邊有主張且服侍慣了的。
「那便聽娘親吩咐的就是。」江嫵接觸寅旦兩次,能看出寅旦對主的忠心和關切,既兩邊皆有安排,那就無須自己咸吃蘿蔔淡操心了。
問完話,賞了桌上的一碟蘋果蜜餞給寅旦,就讓寅旦回去伺候了。
紫菽拿濕帕子給江嫵擦了擦手,就讓吩咐紫螢給江嫵鋪紙。
江嫵一描紅,是少有的嘴巴空閒的時候了。紫菽執著墨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磨墨,江嫵見無法,就認認真真地描紅起來。
二月春闈那天就在江嫵描完了二十張大紙時到了。江曄會試要連考三場,每場三天。主中饋的秦氏按江大老爺的吩咐利利索索地給江曄準備乾糧,還在萬卷閣定了一套文房四寶送了過來。
江嫵的舅家也派人過來送了一套文房四寶,衛氏的長兄還親自上門拜訪,江曄抽了時間跟前來拜訪的人互相寒暄了一番,便閉門謝客,靜待明日的會試。
第二天一早,江府眾人都能感受到氣氛中攜帶的緊張,送江曄出了二門,就由小廝跟著江曄去了。
江曄再回來時,已過了九天。嘴上時刻不停歇的江嫵,看起來倒是圓潤了一圈。近日甚少機會與江嫵待在一起的江妤,倒是覺得身旁的五妹妹可愛至極。
因著江妤前年開始描紅已認得幾字,楊姨娘被江曄禁足之後,衛氏就跟江老太太說了一句。江老太太就讓江妧帶著江妤一同去二房的枝霽樓上學了,江妧即便是再不願意,老太太發了話,又有誰敢駁句話呢。
眾人都在念春堂裡心急火燎地候著江曄,一個輕快的聲音在念春堂外叫嚷著,稱得上是還未見其人,已先聞其聲。一頭跑進來一個氣喘吁吁的江鋮,江老太太剛接過江鋮,正想發問,馬上就跟進來輕快的聲音。
「老祖母,老祖母。三叔父回來啦,還在路上捎了幾盒天饈樓的松瓤鵝油卷和芸豆糕回來,我聞著可香啦。」
見六歲的江釗行事活潑,語氣清爽明快,江老太太心中一安,讓江鋮坐下歇息,臉上喜笑顏開。
「釗哥兒,快過來祖母這裡。」江釗依言走近。
「你三叔父狀態怎個,我聽人說考了幾天人都得瘦脫了相,不然就是出了貢院就倒地不起的。」
江釗聞言想答,忽的往江鋮方向看了一眼,見江鋮點頭示意他作答,遂答道。
「祖母可不用擔心三叔父,三叔父只比前幾日出去時看起來稍疲憊些。就這樣,三叔父還堅持要走回來,父親不肯,兩人各抒己見僵持不下,最後大哥便提出走到天饈樓買些吃食給妹妹們,再坐馬車回來,父親和三叔父才勉強同意。」
江釗剛說完,屋裡眾人都掩口哧哧地笑了起來,氣氛也比之先前鬆快了起來。
「鋮哥兒這可是一石三鳥之計啊。不知大伯母可有口福嘗一嘗天饈樓的芸豆糕?」秦氏笑著打趣,惹得江鋮鬧了個大紅臉。
「就是就是,大哥我可饞了。」江釗也調皮接話。
正巧江曠、江昕、江曄三兄弟剛進花廳,江釗的話尾也被三人聽到。
江大老爺江曠大笑,「釗哥兒,就你這饞勁,剛在馬車上不是連著吃了幾塊麼。」
「爹!我給不是難得打趣大哥嘛一番,你這可倒好,還趕著拆台。」
眾人大笑,然江老太太的眼珠就黏在江曄身上,細細地看。果然皇上愛長子,百姓愛幺兒,古人誠不欺我也。
江二老爺江昕經商多年的敏銳一下子就察覺出來了,立時就將江三老爺江曄往前推了推。
江曄還在跟著笑,忽一受力,一個踉蹌,險些跌倒。這可不好,江老太太見狀,驚呼一聲,眼裡皆是心疼的意味。
「老二你也忒不小心了,你弟弟這才熬了九日從號捨出來,身子骨還未施展開,可經不得你這一推一撞的。」
江昕無奈地擺了擺手,一個勁地朝江曄使眼神。
江曄啞然失笑,便走到江老太太身旁,解釋替江昕道:「這可怨不得二哥,二哥知您心裡著急,這才輕推了我一把。我因笑的愣了神,這才鬧了個難堪。母親放心,我可不是那些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書生,您的兒子身子可健壯著呢。」
江老太太聽江曄說了,這心才從嗓子眼穩噹噹地落回實處。
江釗聽了就不願意了,「三叔父這話可是把二叔夫摘得一乾二淨了,這可不行,您笑是您的事,可怨不得我爹惹您笑得站不住的。」好似把這事全往自家爹爹身上推,自個兒倒是毫不沾身。
花廳裡的眾人聽後哄堂大笑,江老太太更是笑的直不起腰來,遂罵道:「這潑猴,倒是個會來事的。」
有了江釗這麼一打岔,屋裡的氣氛也都活絡起來。
江老太太讓衛氏服侍江曄回去梳洗一番,拉著江曠和江曄好好地再問一遍。
秦氏就吩咐人將天饈樓的糕點分盤而裝,端上來給眾人食用。
江鋮和江釗就被江妧拉了過來問,幾個小孩兒都湊了上去聽。江嫵看著素瓷碟子裡裝著的松瓤鵝油卷半步也挪不動腿,急忙咬了一口就湊上去聽,手裡還掐著半截鵝油卷。
江釗正說得起勁,見大傢伙都興致盎然專心致志地聽,更是手舞足蹈,就差沒一人分飾幾角了。
才說道在貢院外等時,許多考生出來後路都走不成一條直的。就瞥見江嫵往口裡塞了鵝油卷,江釗覺得好笑,就侃了江嫵一句。
「照我看,我爹可冤枉錯人了,五妹妹才是饞勁大的小饞貓呢。」
眾人紛紛側首視之,害得江嫵差點一口將鵝油卷嚥了下去,四姑娘江妤見狀就立刻給江嫵順了順氣。大姑娘江婠,二姑娘江妧也端了青花纏枝紋茶盅過來。江妧見江婠先一步遞過去,就沒再向前伸了。
江嫵喝過茶,就順過了氣。跟幾位姐姐道謝之後,就追著江釗打罵。
「二哥哥真真是討厭極,你自個兒都嘴饞忍不住,這會兒也好意思笑話我。」
兩人就在花廳追逐嬉鬧起來,江釗的聽眾便棄之不顧,紛紛轉投可靠的江鋮座下,品著糕點,細細地聽起來。
話說回服侍江曄回念月洲洗漱的衛氏,兩人自從那日飛鳥論夫婦之後就沒再單獨碰面。
江曄會試臨近,起居皆在外院書房。兩人本都無意避之不見,但如今共居一室,又多少有些尷尬。
「你這幾日可好?」江曄就這般站著由衛氏服侍著穿衣,感覺有些不自然,就隨意挑起了話頭。
「日日如此,也沒甚好與不好的。」衛氏手一頓,「倒是你,男子立業為重,旁的事再不順心,也是不該左右你的。」
說話間,衣以穿畢。
江曄身子一僵,才緩緩道:「我是明的,多情總被無情惱,況且業未立,實也不該多思多慮。往後相敬如賓便是。」
兩人結束了談話,就一前一後往念春堂去了。
念春堂歡聲笑語倒是不斷,江嫵作為目前江府幺兒,自是得盡眾人的疼愛。得證此,江嫵面前的黑漆嵌螺鈿小幾擺了六色攢盒,放的皆是江嫵愛吃的瓜果甜食。
等江曄和衛氏到來,江老太太就示意秦氏可以擺飯了。
「這是老大媳婦特意在天饈樓為老三定的一桌「狀元及第」的席面,也讓我們跟著沾沾光。」聽得出江老太太對秦氏的安排還是極為滿意的。
男女分席而食,秦氏、文氏、衛氏都站在江老太太身側準備布菜。江老太太大手一揮,就讓秦氏、文氏用飯去了,只留衛氏服侍在旁。
江府遵著「食不言」,一頓飯很快就在箸碟輕碰聲中結束了。
眾人到西稍間坐下喝了會茶,江老太太就開始和秦氏、文氏談起春日宴的籌備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