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不調
江嫵飯後小憩剛起,就聽見雨聲。春雨綿綿,踏門而出就聞到春雨潤洗過空氣的清新之意。
心情大好。事關三房,即便閒事也是要管到底的,更何況娘親的事,更算不得是閒事。
江嫵吃了一口柳葉糖,就讓孔媽媽抱著,去了籠在煙雨朦朧之下的念月洲。
入了念月洲,江嫵就讓孔媽媽放了下來。沿著抄手遊廊走,都能感受到念月洲的清冷之意。
有人唸經書的聲音輕輕淺淺從小佛堂傳來,仿似林籟泉韻,與念月洲的清冷之意又十分融洽。
江嫵走到小佛堂,便見到衛氏神情虔誠,面前還放著一本《觀自在菩薩心經》,顯然先前那林籟泉韻皆是出自衛氏之口。
衛氏回頭見是江嫵,愣了愣。語有喜意卻又還帶著先前的唸佛時的淡漠,聽起來略顯怪異。
「嫵姐兒怎麼來了?」
「只是想見娘親了,娘親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便日日唸佛了,娘親唸經的聲音甚是好聽,但像是隔了道河,阿嫵無法過去找娘親,娘親也過不來。」
江嫵乳聲乳氣地說,但衛氏還是能聽出江嫵聲音中夾帶的哽咽。
衛氏抱過江嫵,放江嫵坐在自己的腿上,未施粉黛的臉頰輕輕地碰著江嫵的額頭。
「這是怎麼了,說著就哭了起來。」
江嫵不做聲,手卻牢牢牽住衛氏的食指。
「娘的唸佛就跟你二伯母念詩做針線是一樣的,是拿來消遣日子的。這漫漫長日,有些事情做,日子就能過得下去。我們嫵姐兒過了春日宴也要開始啟蒙,執筆描紅學做針線,可是樣樣都不能少的。」
「娘親可是因為爹爹?因為爹爹行事這般,所以才唸經唸佛,也不管爹爹的。」
江嫵心裡又怨又氣,娘親竟拿做針線來比喻唸佛,這是什麼歪理亂論!莫不是欺我是稚兒!
衛氏聽了,笑意淺淺地從嘴角露出,道:「怪道你行為如此反常,原是因為早上楊姨娘之事?」
「娘親莫說什麼反常不反常,就好好回答我便是!」江嫵鼓著小臉嘟呶,也不抬首看衛氏,眼角卻瞥到門邊有石青色衣料隱約可見。
「聽金梔說了孔媽媽來探之事,就知道你個小丫頭片子不肯閒著。你說你爹爹行事這般?又是哪般?娘向來與你爹爹相處融洽,哪有什麼不管他的。」
江嫵感到進展十分的困難,娘親這滴水不進的,難不成還讓個三歲小童當著她的面,說些什麼納妾之類的話,這怎麼能行,要是說了,豈非被她認為有人在嚼舌根教唆自己。
念頭一轉,便道:「娘親豈是不願爹爹與旁人生小弟弟?」
衛氏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窗外的一支竹上,「子嗣大事,我為何要阻他?譬如飛鳥,暮宿高樹,同止共宿,伺明早起,各自飛去,行求飲食,有緣即合,無緣即離,我等夫婦,亦復如是。」
江嫵心中大驚,娘親所言所語皆無在意之感。
本想借此良機,讓娘親坦誠說出對爹爹納妾的不滿,讓爹爹明白娘親的心意。
未曾想到,她竟是一點都不在意的。
江曄此時覺得腦袋愈發昏脹了,也顧不上腳步輕重,是否會被人察覺,轉身就拂袖而去。
江嫵跟衛氏都聽到了門外的聲音,連連抬首望去,只見一抹石青色閃過,步子聲漸漸遠了。
衛氏臉上也無異狀,只道:「知道了也好。這番下來也能得些清靜日子。」
江嫵此時就坐不住了,扭身下來。
「爹爹對娘親的上心,卻被娘親視為糟粕,還說出『能得些清淨日子』這樣的話,娘親,你怎能如此狠心!」
衛氏眼神忽的變得柔和,嘴角一抿,也不氣自己的無理與指責,只定定地望著自己。
良久,才說出一句:「你定是她派來向我討債的。一定是。」
「他是誰?」江嫵的話脫口而出。
衛氏好似不曾聽聞江嫵發問,就接回了之前的話。
「你只看到你爹爹付出的心,但也未曾想過我是否想要。我若想要,他即便是不想給,我也會拼了命地要到那顆心。但若我不想要,即便是宛若星辰的心,我也是不要的,且那星辰發出的光芒,即便在微弱也會讓我覺得刺眼。你才三歲年紀,就算我說了,你又能懂什麼,你若覺得我狠心,以後也不必私下來尋我。妧姐兒便不來,你也可不來的。」
江嫵心裡傷感,看著衛氏毫無神色變幻的臉,心頭無可抑制地泛酸。
江嫵離開念月洲的時候,雨還是綿綿細細地下著,思緒混亂,五味雜陳。
這世間哪有娘親這般胡來的,一昧地只把人往外趕,先是趕走了爹爹,這頭又趕走了自己,還說什麼二姐姐不來尋她,自己也可不來尋她。簡直一派胡言,害的現在只有自己心裡冒著一股亂氣,只悶在心裡,誰都不能說,真是好生氣人!
只氣鼓鼓又恨恨地罵了一句,「這雨下得真是好不利落!」
就由著孔媽媽抱著穿過冒著綠芽的小樹林,旁邊忽的跑出一個穿著丫鬟服飾的人,險些將孔媽媽撞倒。
「站住!你是哪兒服侍的丫鬟,要是衝撞了五姑娘,給你一百個膽,你也擔不起!」江嫵被孔媽媽穩穩地托住,就聽到孔媽媽厲聲的訓斥。
寅旦二話不說立馬跪下,只聽見她語氣焦急。
「奴婢無意衝撞五姑娘,奴婢是老爺身邊服侍的寅旦,老爺淋了雨,不肯回屋梳洗,也不肯服薑茶暖暖身子,奴婢沒有法子,這才急忙找了干帕子來,請姑娘莫要責怪。」
江嫵喚寅旦起了身,讓寅旦在前面帶路,跟著去看看爹爹。
眾人汲汲皇皇地趕到與念月洲隔池相望的寄涉亭,亭中一人背手而立,脊背也不復往日筆直,江嫵先前察覺到的酸意全在此刻一股腦湧上,集成淚珠子,一粒粒無聲地往下掉。
孔媽媽放江嫵下了地,示意寅旦將干帕子給江嫵,便帶著眾人站到遠一些的地方候著。
江嫵走到江曄身後,將手中的干帕子放進江曄的手中。江曄也不回頭,只一動不動地望著對面。
此時萬籟俱寂,只聽見雨水積成滴打落在葉子上的聲音和江曄的輕輕地出氣聲。
江曄可以一直站著不動,不管自己的身子,但江嫵等不了了。
扯了扯江曄石青色寶相花刻絲錦袍,喊了聲:「爹爹。」
江曄身子僵直了一下,便將手中的干帕子胡亂往臉上推了推,看著是有些手忙腳亂。
江嫵心裡暗道,「我說我怎麼動不動就掉眼淚,控制都控制不了,娘親也不是這樣的人,原來是師從爹處。」
「嫵姐兒怎麼來了,這雨天路滑,還是少走動些好。春雨如絲,雨下起來對我們而言是有些煩人,但對莊子上的人家來說,可是件好事,春雨將土地潤一遍,莊稼都能慢慢長起來。」
江曄嘴上叨叨亂扯一通,江嫵覺得好笑,但也心疼自家爹爹。
江曄邊說著便彎下身子抱起江嫵,「杜少陵也說,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也有石湖居士說,土膏欲動雨頻催,萬草千花一餉開。都是說春雨給萬物帶來好處的,但偏偏待我不公,賜我這綿長無期的煩憂。我也敬花,憐花,惜花,愛花,卻偏栽不出意在我之花。世人多如飛鳥論夫婦,我這般,想來應是我要求過苛。」
「爹爹。」江嫵剛發聲,江曄就打斷了。
「會試在即,我卻在此庸人自擾,實屬不該。」江曄嘴邊一抹苦笑盪開,搖了搖頭,打起精神,道:「爹爹送嫵姐兒回去吧。」
江嫵見無從下勸,只點了點頭,同意回去了。
遠處等待的孔媽媽見江曄意走出寄涉亭,便招呼服侍的丫鬟婆子一起迎兩人離去。
到漪雲院前,江曄正準備放下江嫵,就聽到江嫵低著聲音奶聲奶氣地問一句。
「爹爹喜歡什麼種類的花?」
江曄見江嫵童稚可愛,就掐了一把自家幺女的小臉蛋。
「天下真花獨牡丹。」
「那等爹爹高中,我就給爹爹載好多株牡丹。」江嫵沖自家爹爹甜甜地直笑。
江曄笑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