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四條眉毛18
燕流霜出來的時候天就已經快黑了, 和給她指路的那個少女談過幾句,確認了宮九去的方向後, 這個狂風大作的初冬黃昏也差不多走到了盡頭。
但因為有這個再度出海的船隊, 這片海還沒有徹底陷入黑暗。
按宮九的速度,這會兒應該已經跑挺遠了, 燕流霜粗略估計了一番, 感覺自己很有可能在追上他之前直接氣力不濟。
她水性不錯,但這大冬天的, 總不可能從海水中游過去吧?
就算不談冷不冷的問題,用游的也追不上船啊。
所以想了想後, 她在掠至船隊末尾的時候, 問最後那一艘船上的水手們借了一塊筏。
說「借」是因為她本來想買, 然而出來時並沒有帶錢,加上之前三天她大半時間都在床上度過,下床也只是隨便套一身衣服, 以至於現在渾身上下連個可用作抵押的首飾都沒有。
「這樣吧,你們幫了我, 下回出海回來經過白雲城時,去城中最大的酒肆報我的名字,我請你們喝酒, 不管你們喝多少,都算我的。」她說。
這個商隊的大小姐因為對葉孤城有興趣而跑去調查了她的底細,但底下這群船員卻是不知道的。
是以在她說了這麼一句後,為首的那一個船員便在同伴們的推搡下忍不住開口叫住了她, 問:「不知姑娘芳名?」
燕流霜動作迅速地把筏子扔到海裡,而後輕盈一躍,頭也不回地往她要去的方向走了。
一船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她已行出了幾丈遠。
而她清亮如山泉的聲音也是在這時傳到他們耳際的。
她說:「記住我姓燕就好!」
黑夜無邊,但那道漸漸遠去的與夜同色身影卻彷彿閃著光一般。
最先反應過來的船員驚呼了一聲:「燕!難道她就是燕家大小姐?!」
……
「那個鑄劍的燕家?!」
「可她用的是刀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燕家大小姐的師父是老白雲城主,她就是學刀的!」
「那她和白雲城主……」
……
肆虐不已的風將這些議論聲送到燕流霜耳邊,和腳下傳來的水聲交織成一片。燕流霜抬手撥了撥被吹亂的額發,循著月光一路往前,心中越發焦急。
海上不比其他地方,可能會發生的意外實在太多,宮九這麼跑出來,若是遇上了風浪,極有可能就折在裡頭了。
不管從需要完成任務的角度還是從一個師父的角度,她都不希望他出事。
幸運的是,今夜雖然風大,但好歹是個晴天。
月影西斜之際,她終於看到了行在她前頭的一艘小船。
「小九!」她站在筏上喊了一聲。
她不知道宮九到底有沒有聽到這一聲,但那艘船反正沒有因這一聲而停下,反而還越行越快,不知究竟是要去往何處。
燕流霜沒辦法,只好繼續往前追。
追了這麼遠,沒道理快追上了卻回頭,但說實話,此處已經是她完全不認識的地方了,若非有頭頂的月亮,她可能連方向都無法辨認。
後半夜風聲漸收,但卻起了霧。
又追了一炷香後,她已經快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她皺了皺眉,覺得這霧似乎濃得有些不合常理。
思忖片刻後,她凌空一躍,重新掠到了半空之中。
果然,往上三丈後,那霧氣便稀了許多。
而此時再往下看去,卻是能清楚地看到在離她百丈遠的地方,有一座燈火通明的島。
宮九還在霧中穿梭,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前方有這麼一座島,只卯著勁往前,似是在擺脫什麼。
這會兒燕流霜已經用不上那張筏了,憑她輕功,一路踩著水去到那座島上都不難,但她很奇怪,因為不管是燕家的海域圖,還是白雲城的海域圖裡,都沒有標出過這個島。
這意味著它是個荒島。
一個荒島有火光還勉強能算得上正常,但燈火通明——
反正宮九也在往那邊去,她乾脆決定去看看。
棄了筏後,她追趕的速度明顯快了不少,最後師徒兩個幾乎是同時上的岸。
宮九見到她直接驚叫了一聲,似是不敢相信她最終還是追了上來。
「師、師父……」他語氣可憐,一身衣服被風吹得歪歪扭扭,頭髮絲糊了一臉,看上去狼狽至極。
燕流霜本想責備他兩句,看他這個模樣又狠不下心了。
她嘆氣:「你認識這是什麼地方嗎?就這麼不管不顧跑出來,是不打算回去了?」
宮九當然不認識這個地方,實際上他連燕家隱居的那個島和飛仙島之間的路都是靠長年累月死記硬背才記住的,這回慌不擇路地乘船離開,哪裡還顧得上辨認方向。
他揪著自己的衣衫下襬說不出話,只好垂下了頭。
燕流霜是真的被他氣得不輕,但想到這個島的不尋常,她還是決定把教育徒弟這件事留到回去後。
於是她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道:「行了,不管發生了什麼,你沒事就好。」
宮九聞言,竟是哭了出來。
他哭得很傷心很傷心,一邊哭一邊用力抓住她衣袖:「師父……師父……」
燕流霜教了他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他如此。
人心都是肉長的,更何況她本來也不是個狠心的人。
可就在她打算開口安慰他一下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了一陣不太尋常的簌簌聲。
那聲音由他們前方的密林中傳出,並不響,但放在這樣的深夜裡分外明顯,尤其她的耳力還那般好。
她皺了皺眉,幾乎是下意識地把宮九護到了身後道:「有人來了,你記著千萬不能亂動。」
宮九的臉上還掛著淚,聽到她用這麼嚴肅的語氣說話,一時也有些緊張:「怎、怎麼了?」
他耳力不及燕流霜,什麼都沒有聽見,而且隔著密林和濃霧他什麼都看不到,但他本能地相信燕流霜的判斷。
果不其然,在他問完那句怎麼了之後,眼前的那片密林中便傳來了一道低沉的聲音:「姑娘深夜造訪,不知所為何事?」
燕流霜眯著眼盯緊那個方向,高聲開口道:「尋人而已。」
她話音未落,林中便走出了一個身材瘦小的小老頭。他著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粗布衫,褲子上甚至還濺到了一些泥水,但再往下看他的腳,又會發現他穿了一雙十分精緻的靴子。
燕流霜只看了他一眼,就可以斷定他是一個高手。
其實高手沒什麼稀奇的,但稀奇的是這樣一個比肩她舅舅玉羅剎的高手居然會出現在南海的荒島上。
這也太反常了,她想。
她打量這小老頭的時候,小老頭其實也在打量她。
他最先看見的其實是她腰間那兩把刀。
那實在是兩把差距太大的刀,哪怕不出鞘,也能叫人一眼判斷出優劣。但奇怪的是,離她更近,更方便她一翻轉手腕就能抽出的,竟是差勁的那一把。
「葉家的刀?」他認出了好的那一把,從而也猜到了她的身份,「你是燕家那個丫頭。」
「看來閣下對南海十分瞭解?」燕流霜氣定神閒地與他對話,並不怵他。
「多瞭解談不上。」小老頭笑了笑,「但燕大姑娘學刀不學劍的事整個南海都一清二楚,我自然也是知道的。」
說話間他的氣勢已經悄悄變了。
燕流霜注意到後,幾乎是瞬間握住了自己的刀柄。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南海中為什麼會忽然多出來這樣一個高手,但僅憑他現在望向自己的眼神,她就知道今夜若不動手,她和宮九是不可能離開此地的。
而動手的話——
不好意思,她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沒怕過誰呢!
「小九,退後。」她轉頭吩咐了徒弟一聲。
「是,師父。」宮九很聽話。
小老頭聞言,像是終於發現了她身後還有個人似的挑了挑眉,道:「這是燕姑娘的徒弟嗎?根骨不錯。」
燕流霜:「哦?是嗎?那比起你如何?」
他也不謙虛,淺笑著回她道:「我在他這個年紀,已經精通了起碼七種功夫。」
「那可真是比他厲害多了。」她嘖了一聲,「他沒能拜到一個好師父,時至今日都只會用刀。」
「葉家刀法能排當今武林刀法之首,若能學至精通,將來未必不可期。」小老頭說,「只可惜……」
「只可惜?」
「只可惜你們到了此處,便再好的刀法都無法學下去了。」他嘆了一口氣道。
宮九還完全沒看清楚,這小老頭已如閃電那般閃到了燕流霜面前。
他的動作快得簡直不像是個人,和他那平凡又普通的外表極不相符,以至於還沒正式動手,就叫宮九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師父小心!」他下意識喊了一聲。
「放心待著別動。」
燕流霜沒有回頭,她在濃霧中拔出了自己的刀。
那把黑色的刀一出鞘,她的氣勢也徹底變了!
漆黑的刀鋒劃開同樣漆黑的夜色,刃尖所到之處,島上的濃霧猶如被吞噬了一般紛紛退散,剎那間刀氣傾瀉而出,竟是比她背後的海水更迫人。
小老頭方才自恃夠快,直接欺到她面前,現在察覺到她這一刀的可怕想要躲開卻是已來不及。
但他畢竟身經百戰,確認了這一點後,便瞬間擬出了化解這一刀的辦法。
只見他手掌翻飛,衣擺飄揚,在朝他而去的磅礴刀氣中反身打出了幾十掌來。
這樣的魄力實屬罕見,而燕流霜也終於確認,這個人的功夫的確不在玉羅剎之下。
是個厲害人物,只可惜遇上了她。
這樣想著,她扯開唇角,在他尚未緩過來之前直接揮出了第二刀!
「這不是葉家刀法!」小老頭驚呼道。
「我何時說過我用的是葉家刀法了?」她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他掌風,動作輕盈不說,還有餘裕評價他這套掌法,「你這功夫看著駭人,實則毒辣有餘,韌勁不足,在你手上都只能被用成這樣,想來原本也不是什麼多厲害的功夫。」
小老頭的臉色變了又變,他還是不敢相信一個不到雙十的少女能使出這麼可怕的刀,更不相信她竟能一眼看出這套化骨綿掌的劣處在哪。
要知道化骨綿掌在失傳之前可是武林中最令人聞風喪膽的功夫。
這麼多年他見過的所謂武學奇才多不勝數,真正能被他放在眼裡的寥寥無幾。而他也一直覺得縱觀整個南海,除了那個年輕的白雲城主之外,根本沒有能成為真正高手的人,豈料今夜就遇上了一個。
不,這種程度已經不是高手二字可以形容的了,他想。
「你到底是誰?」他一邊閃躲一邊忍不住問。
「你不是一早就猜出我是誰了嗎?」燕流霜反問道。
她看到他換了手上動作,心知他這會兒說話應該只是為了轉移自己注意力,但兩人武功有差距,她當然沒有被這句話迷惑放鬆警惕。
事實上受這具身體本身的資質所限,她現在能使出的刀最多也只有她生前六成威力。
但怎麼說呢,用來對付這個世界的人,六成其實已經足夠了。
只是這個小老頭的武功太過詭異,內功也深厚無比,兩刀下來,竟還能維持住身形,還在狼狽中換了手上的招式。
比起方才那套掌法,他現在換上的這套手上功夫倒是有意思多了,抬手一彈,十根手指的指甲便向外展開,雪白透亮,活像是十道刀鋒。
而隨著他伸手向她抓來的動作,這十道刀鋒也齊齊向她斬來!
憑燕流霜的本事,要躲過去並不困難,但她沒有躲,她反而還站在那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彷彿在說,區區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在她眼中,天下刀客的確跟螢火差不多。
用別的武器還好,但若是用刀,不管是真正的刀還是像這個小老頭這樣的指刀,在她面前都跟還沒學會走路的嬰兒無異。
小老頭從未見過如此狂妄的人,他心中大震,但並不信邪。
雪白透亮的指刀如流星一般朝她面上額上飛去,發出嗖嗖聲響,而她只是垂了垂眼,隨後低嘆一聲,彷彿在替他惋惜。
「你不該用這個的。」她說,「用別的,我也許還會同你多玩會兒。」
話音落下之際,她手中那把黑色的刀也動了。
月光在這一瞬間黯下去,風也停住了。島上那不同尋常的霧氣更是再無法靠近他二人周圍。
小老頭的火花閃電一般的指刀去勢還未盡,就被她切瓜砍菜一般給劈了開來。
這一劈很輕很輕,但卻不止劈在了他的指刀上,待他再低頭的時候,他發現他的十個手指全滲出了血。
「你的功夫很精妙,只可惜還是學得太多了些。」她用他先前說可惜的語氣冷靜道,「按我的標準這不叫精通,頂多算是入門。」
「……」
「真正的精通是這樣的。」她揚手斬向他自覺藏得萬般好的一雙腿,一刀下去不僅斬碎了他放在靴中的精妙暗器,還直接斷了他的腳筋。
這一刀砍得太快太快,莫說小老頭沒能反應過來了,就連小老頭這雙腿都沒能立刻感受到痛感。
鮮血噴薄而出,痛意真正襲來的時候,她甚至已經收了刀。
「我只學刀。」她笑著說,「但我能一刀破萬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