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孿生兄弟相殺12
司馬煙的易容術當真精緻絕倫, 才半個時辰的功夫,便已經成功把江別鶴從一條近路帶進了惡人谷。
為免江別鶴對自己起疑, 他甚至還在路上重複了好多遍:「江大俠可千萬莫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換了以往, 江別鶴肯定要先把自己買通的人了結了才能放心去行下一步的計畫,可此刻正是最緊急的關頭, 他也不欲在解決燕南天這個大麻煩之前在惡人谷中引起什麼風吹草動, 所以只能繼續滿口答應。
司馬煙看著他對自己作下保證時的真誠表情,心道這隻狐狸的演技還真是好, 恐怕放在惡人谷中都能名列前茅。
行至萬春流的藥廬附近後,司馬煙對江別鶴道:「就是那裡了!」
江別鶴生性多疑, 看他頓住腳步, 立刻掛起臉道:「怎麼?你不同我一道過去?」
司馬煙一邊暗忖真是隻狐狸一邊堆出笑來:「我……我過去也派不上用場呀?」
江別鶴冷聲道:「你得幫我制住那個大夫。」
他都這麼說了, 司馬煙也只好點頭應下。
不過兩人一道往藥廬方向繼續往前時,他又小聲地對江別鶴道:「那萬一出了什麼事,江大俠你會護著我的吧?」
江別鶴被他煩得不行, 心中已在後悔自己為何找了個這麼沒用的廢物當幫手。
但他也清楚,只有這樣的廢物才可能被自己收買, 否則那麼多的江湖豪傑,如何會在談論到惡人谷這三個字時便集體變色呢。
兩人又行幾步,忽地聽見藥廬內傳來焦急一喝:「燕老大小心!」
司馬煙忙湊到江別鶴耳邊道:「是萬春流!」
江別鶴沉吟片刻, 當即下了決定:「你先進去,把那大夫制服,莫讓他礙我的事。」
司馬煙裝出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上前推開門跳了進去。
江別鶴站在門外,聽到裡頭傳來的聲響, 心中緊張萬分。
而此時在藥廬裡裝模作樣的燕流霜則是對司馬煙比了個幹得好的手勢,然後厲聲道:「你做什麼?!」
得到表揚的司馬煙咧嘴一笑,直接拉過萬春流的後領,而後迅速地從窗口探出一個腦袋對江別鶴道:「可以了!」
江別鶴看他已經把屋子裡最後一個能行動自如的人制住,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何況剛剛聽燕流霜既震驚又氣急敗壞地開口,想來是這會兒正是緊要關頭,根本無法奈一個武功平平的小惡人如何。
如此,江別鶴也就沒了原先的顧慮。
他再不猶豫,像一支離弦箭一般迅速竄入了這間簡陋的藥廬。
屋內的情況與司馬煙所述無異,燕南天坐在藥桶內,雖閉著眼,但身上有真氣不停遊走,那模樣可謂駭人至極,而燕流霜和杜殺分別列於藥桶兩端,正吃力萬分地聯手壓制燕南天體內的真氣繼續暴動,壓制得滿頭大汗,鬢角全濕。
見他進來,燕流霜甚至還擺出了驚訝之色:「是你?!」
其實她的確不太會騙人,此時的驚訝語氣也稍顯刻意,放在其他時候,一定騙不過江別鶴這樣老奸巨猾的狐狸,但此時有萬春流給的藥,哪怕語氣刻意了一些,那一臉虛汗,即將支撐不住的模樣也足以讓江別鶴相信她。
江別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杜殺一眼,抿唇一笑道:「是我。」
他一步一步走到燕南天坐的藥桶前,而後低頭望了桶內的燕南天一眼,發現這位惡人谷當了八年活死人的天下第一劍早已沒了自己印象中的神威,反而還十分狼狽,頓覺心中暢快極了。
「燕南天呀燕南天……沒想到最後,還是得我來親自了結你這一世英雄。」他嘆了一聲,舉起了手中的長劍。
那是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劍,閃著令絕大部分江湖人都會忍不住心生懼意的寒光。
而江別鶴當年從自己的主人江楓那學來的劍法,在江湖上亦稱得上數一數二。
他相信這一劍下去,便是大羅神仙再臨,也不可能再救回燕南天了。
想到這裡,他就覺得這八年來籠罩在自己心中的最後一塊陰雲都散去了!
他揚手一斬,劍鋒才剛觸及到燕南天打結的頭髮,唇畔便已先浮起了笑容。
可下一刻,這笑容便凝固了。
他發現不論他如何用力,他的劍都無法再往下哪怕半寸,而抵住他劍鋒的正是一派即將支撐不住模樣的燕流霜。
燕流霜只動了一根小指,用小指甲蓋擋在了他劍鋒前。
在他反應過來,想立刻往外逃去時,他又發現他頸邊也多了一把劍。
原來是帶他過來的司馬煙看準時機出了手。
「你們……!」他大驚失色。
「江大俠很驚訝?」燕流霜朝他笑了一笑。
江別鶴的腦海裡瞬間轉過無數想法,試圖找一個最好的藉口給自己開脫。
無論如何,他不能死在惡人谷這樣的地方!
可看著燕流霜的表情,那些話竟是全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都出不來了。
他知道不管他說什麼,她恐怕都不會信的。
江別鶴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試圖用這個動作讓他們放低戒心。
燕流霜看他朝自己小腿撲過來,本能地皺了皺眉,正要出手將他甩開呢,就感覺到藥桶內的燕南天忽然動了一動。
她大驚,忙去探燕南天的情況,然後她發現這場戲似乎要弄假成真了!
「抓住江別鶴!」她高聲吩咐對面的杜殺,「我騰不出手。」
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剎那間,跪下去的江別鶴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中一喜,還覺得自己有了從中脫困的機會。
他以為燕流霜這會兒氣力耗盡動不了,想著乾脆挾持了她殺出惡人谷去,於是伸手往前一撈。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碰到燕流霜的衣角,另一邊的縫隙裡便伸出了一隻鋒利無雙的鐵鉤!
那鐵鉤比他快得多,且毫不留情地勾住了他的手腕,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手腕處傳來的劇痛已讓他慘叫出聲。
與此同時,在他身後蹲著的司馬煙也呀了一聲。
司馬煙對杜殺道:「就這位江大俠的功夫,用不了杜公你出手,我一個人就能抓了。」
杜殺聞言神色未變,將江別鶴用力一勾,甩至離藥桶一丈遠的地方,然後才對司馬煙道:「看好他。」
司馬煙當然立刻應下,也不知從哪裡摸出了兩根鐵鏈,直接將江別鶴手腳鎖住,做完這一切後,他才和杜殺一樣望向藥桶邊的燕流霜。
此刻的燕流霜神色十分凝重,顯然是到了不能出錯的時候,以至於司馬煙看了一眼就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反而跟杜殺一起沉默了下來。
躺在地上的江別鶴滿手是血,腳也被鐵鏈綁住,整個人動彈不得,卻也還沒死心,想趁這個機會爬出門去。
只可惜他才一動作,司馬煙就回過了頭。
司馬煙嘖了一聲道:「我看江大俠是到了黃河也不死心了。」
江別鶴雙目圓睜,用氣音憤怒道:「難道你不想回江南了嗎?!」
司馬煙哈哈大笑,總算是揭下了自己臉上的面具,道:「回江南做什麼?不瞞江大俠,我的祖籍在漠北啊。」
江別鶴差些被氣得吐血,他這幾年改頭換面,也也在學易容術。
但他深知像他這樣半路出家的人,用人皮面具反而容易露餡,所以就算在面上做偽裝,也是修飾為主,哪想到這趟崑崙山之行,竟給他遇上了直接把他騙過去的行家!
「你……你……」
「我勸江大俠還是少費些力氣吧,不然惹了我們杜公不高興,我怕你另一隻手也留不了。」司馬煙道。
他提到杜殺,叫江別鶴也不由得把目光放到了這個背對他們而立的白衣男子身上。
上回兩人見面,江別鶴被他拂了面子,心中十分記恨,這回更是被杜殺傷了一隻手,自然更恨。
他想不通,杜殺難道不怕燕南天醒過來後報復惡人谷嗎?!
誠然當年是他把燕南天騙進了惡人谷,可最終讓燕南天變成一個活死人的人還是以杜殺為首的惡人們啊!
想到這裡,他決定再奮力搏上一搏。
於是他高聲道:「杜公此刻為燕南天對我下殺手,等燕南天清醒後,他也未必會感謝你!」
杜殺根本沒理他。
而他繼續:「還有這惡人谷!原本可是你的,屈居在一個女人下面你難道甘心?何不與我聯手,趁此機會將這二人一起除掉!」
在江別鶴看來,這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他沒了心腹大患,杜殺也能拿回自己在惡人谷的地位。
他覺得杜殺只要不傻,就應該答應。
但令他失望的是,杜殺依然沒有理他。
這個一身殺氣的男人甚至連一根手指都沒有動彈,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好一會兒後才冷聲道:「他太吵了。」
一旁的司馬煙立刻反應過來:「是,我這就讓他閉嘴!」
杜殺嗯了一聲,目光始終落在正給燕南天梳理真氣的燕流霜身上。
他現在已知道了燕南天的身體狀況究竟有多危險,所以哪怕他清楚燕流霜的本事,也無法不為她擔心。
至於司馬煙,則是在應完他這一聲後迅速點了江別鶴的啞穴。
司馬煙心想,江別鶴方才那一番話,換了谷中其他惡人,指不定就答應了,可他真是個傻的,竟然對擺明了喜歡燕流霜的杜殺這麼說,簡直是找死啊!
這下連他都有點同情江別鶴了。
看來真是人之將死,其言必蠢罷。
之前配合他做戲的萬春流顯然和他想到了一處,此時與他交換一個眼神,而後也搖了搖頭。
屋內就這樣恢復了安靜。
而在這樣的安靜之下,藥桶內發出的細微聲響自然也準確無誤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萬春流和司馬煙雖然不及杜殺那樣緊張,但看著燕南天那副即將醒轉的模樣,也一樣將心吊到了嗓子眼。
他們不知道,這個屋子裡真正最緊張的人,其實是被點了穴還動彈不得的江別鶴。
此刻的江別鶴腦海中,只有兩個字,完了。
相比他們幾個,正在給燕南天梳理真氣的燕流霜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一個。
這事她已經做了整整一年,做起來再熟練不過。
不過過去一年間,梳理完就算暫時結束,這回卻有點不太一樣。
再看燕南天體內的功法又上了一層樓,她猜燕南天應該是真的快醒了,所以熟練之餘,也沒有放低謹慎。
說來奇怪,他們兩個雖然素不相識,還一個用刀一個用劍,但修煉的功法卻是正好有異曲同工之處。
加上兩人都姓燕,要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從何而來,燕流霜恐怕真要覺得他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兄長了。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在藥桶中一動不動坐了八年的男人終於顫動著睫毛睜開了眼睛。
他生得並不十分英俊,又因為這八年的經歷比常人落拓許多,閉著眼睛的時候,看上去簡直跟流浪漢無異,可當他睜開眼,在那雙宛如寒星的眸子映襯下,竟是一絲一毫的狼狽都沒了。
燕流霜見狀,當即鬆了一口氣:「你可算醒了。」
這幾年裡燕南天雖然一直沒醒,但他隱隱有意識,知道有那麼一個人一直在幫自己療傷,此刻聽到她的聲音,第一反應就是回頭去謝。
可他一回頭,先瞧見的卻不是燕流霜,而是躺在地上的江別鶴。
在這一剎那,被壓制了八年的怒火瞬間湧上心頭,他幾乎是瞬間就從藥桶裡飛身而出,用嘶啞的嗓音憤怒道:「江琴!」
燕流霜:「????」
等等?江琴?!
其餘三人的反應也和她差不多,畢竟誰都想不到一個能和慕容山莊交好的江南大俠竟會是昔日天下第一美男子的書僮。
司馬煙更是直接咋舌道:「敢情當年就是你設計了燕大俠和我們惡人谷啊?」
當年燕南天殺進惡人谷來時,為的就是找江琴。
杜殺那會兒就很尊敬他了,甚至還讓手下去問,若是谷中真有江琴這個人,他願意將其交給燕南天。
可惡人谷中的確沒有這個人,而燕南天嫉惡如仇,並不信他們,以至於最後兩方人馬還是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司馬煙也是在那天夜裡進的惡人谷,他至今記得燕南天喊出那個名字時的表情。
事後他還和其他人一道感慨過,好奇這江琴究竟是什麼人物,誰曾想八年過去,這人就變成了江南大俠,還試圖進惡人谷對燕南天再下殺手!
「……哇,跟他比起來,咱們惡人谷都輸了一籌啊!」司馬煙由衷佩服。
「……」杜殺沒說話,但心中想法與他差不多。
地上的江別鶴,或者說江琴見到燕南天清醒,又聽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心知大勢已去,頓時面如死灰。
他沒想到自己千算萬算,費盡心思,最後還是落得這樣一個下場。
燕南天望了他好一會兒,再開口時聲音很冷:「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司馬煙想提醒這位天下第一劍,江琴的啞穴還被點著呢,奈何在燕南天的氣勢下他也不敢開口。
最終還是燕流霜出了聲:「他被點了穴。」
燕南天:「……」
燕流霜:「還有你真的不穿件衣服再和他算賬嗎?」
燕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