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後日談01
將整件事的前因後果對葉孤城和盤托出的時候, 燕流霜的心裡其實頗有幾分忐忑。
她知道他很聰明,就算她什麼都不說, 怕是也隱隱有所察覺了。
但若是徹底說開, 這事又顯得過於不可思議了一些。
葉孤城對此接受良好,只在她說到她第一個世界的任務失敗所以接受了捨棄武功從頭開始這個懲罰時挑了挑眉。
葉孤城問:「所以你那時才想叫我去學刀?」
她訕訕:「對……」
當時的她還想過, 假如他願意學刀, 那她在這個世界最多呆個十年就可以完成任務離開了,哪曾想後來會發生這麼多讓她改變主意的事。
「那後來呢?」
「後來啊, 後來我想,反正我已經等了這麼多年, 反正離重新投胎也遙遙無期, 我大可以在這裡多呆幾十年啊。」她嘆了一聲。
假如沒有宮九父子那一出, 她大概在這過完了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他們兩個在一起,他到底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說實話,就算是現在回想起鬼差當時告訴她的真相, 她也還是覺得心有餘悸。
葉孤城前面還算聽得冷靜,等聽她講到太平王父子在她準備回南海時做了什麼的時候, 表情就繃不住了。
「你收留他,教他武功,他就這樣報答你?」葉孤城的聲音都不穩了。
「……大概就是對他太好了吧。」燕流霜揉著眉心道, 「我猜他是把我當成他娘了,所以不想我回南海去。」
說到這裡,她又有點低落。
沉默了片刻後,她主動把頭埋到他胸前。
再開口時她聲音有點悶。她說:「我那時想, 既然如此,那就讓這個世界的任務失敗了吧,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失敗,債多不壓身嘛。可是鬼差跟我說,假如我堅持這麼做,你可能會活不久。」
葉孤城:「什麼意思?」
她把鬼差的原話複述了一遍,末了腦海裡浮現起他當年為她養的那隻貓。
其實最後那幾年,這隻貓已經沒最開始那樣怕她了,大概是清楚她不會傷自己,有時甚至還願意在她懷裡窩上一刻鐘任她揉來揉去。
「它現在怎樣了?」燕流霜直起身體問,「是不是又胖了?」
「……沒有。」葉孤城的語氣有些無奈,「它去年拐了一隻母貓回來,過年的時候生了一窩小貓。」
燕流霜聽得哭笑不得:「這麼厲害的?」
他咳了一聲:「很厲害嗎?」
燕流霜:「……」你什麼意思啊,想說你也可以嗎?
不過說到生孩子——
她咬了咬唇,有些糾結。
她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算人算鬼,當然也無法確定自己到底能不能生孩子。
葉孤城見她表情變幻,不知她又在煩惱什麼,不由得問了句怎麼了。
燕流霜小心地抬眼望向他,道:「那個,我可能生不了孩子……」
他笑了:「那就不生。」
對葉孤城來說,能夠在兩年之後與她重逢,將她再度擁入懷中就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只是燕流霜似乎還是有些沮喪。
她鼓著臉說:「可是我想給你生孩子啊。」
葉孤城:「……」
她繼續道:「我這麼喜歡你……」
葉孤城:「……」
他覺得不能再讓她說下去了,乾脆低頭封住她的唇。
……
燕流霜可以放心地對葉孤城交底,但是面對燕風,她實在是有些無從解釋。
她問葉孤城:「你覺得我哥那邊我怎麼說比較好,我懷疑我跟他說實話他反而不會信。」
葉孤城深以為然,想了想後提議道:「說你之前受了重傷吧。」
燕流霜:「……」
什麼樣的重傷能把人一個人的臉徹底變掉啊!
葉孤城道:「宮九養在太平王府那個女孩,原本也不長這樣。」
他說到那個姑娘,燕流霜才想起來,上元那晚他們離開皇宮的時候並沒有把人帶走。
「那姑娘之後應該不會再被送回去了吧?」她問,「我瞧她那晚對你的名字有反應,估計是宮九在她面前提過。」
「陛下說請了御醫為她醫治,也許能替她恢復記憶。」葉孤城說。
「那就好。」她鬆了一口氣,「說到底她也是替我受的罪。」
那天夜裡她見到那姑娘的臉時,才驚覺自己還是低估了宮九的神經病程度。
她不想和這個徒弟再有什麼牽扯,卻又覺得就這樣放過他太便宜了他。
所以這兩天她一直在想,到底要怎麼教訓他?
「當初的事我自己也有責任。」她說,「可是那個被他折騰成這樣的姑娘到底是無辜的,虧我還以為他會有點悔意呢。」
在這件事上葉孤城沒法給她出主意,因為如果要他隨他高興來,他肯定會選擇直接殺了宮九。
但現在他知道了燕流霜收徒弟教刀法的原因,又覺得那樣既浪費了她的心血,又太輕巧了一些。
最後是燕風提了個辦法。
燕風道:「他不是給那個姑娘灌了失憶的藥嗎,讓他也嘗嘗這滋味唄,反正他怎麼說也是個世子,就算忘了自己是誰,也餓不死吧。」
燕流霜仔細想了想,覺得這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但她還是不想去見這個令她槽心的徒弟,於是這件事最後還是交給了葉孤城去做。
葉孤城對這個處理沒有意見,或者說他巴不得趕快解決了京城這邊的破事帶著她回南海去。
他去太平王府的時候,燕流霜便按他之前提的建議跟燕風編了個市井話本中常見的逃出王府後摔下懸崖受了重傷,最後在世外高人的幫助下好不容易恢復武功重新回來的故事。
燕風果然對這個說法接受得很快,甚至自行腦補了她因此毀容,所以現在和以前長得不一樣。
燕風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唉。」
燕流霜:「……還好,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她說得越是輕鬆,燕風就越想哭。
結果兄妹兩個說到最後,他乾脆不再顧及形象地哭了一場。
「都怪我……都怪我當初心軟把他撿回家!」燕風一邊抹淚一邊說,「要是我沒帶他回南海就好了!」
「……也不能這麼說。」燕流霜誠懇道。
當初如果不是燕風把宮九帶回了南海,她可能就真的一及笄便直接北上中原另外找徒弟去了。
如果那樣的話,不論她最後失敗還是成功,她大概都不會有那麼深厚的「一定要回來」的執念。
所以事到如今,追究這些並沒有什麼意義。
對燕流霜來說,能夠在時過境遷之後重新回到此處,與親人重逢與愛人相守,那也就不虛此行了。
想到這裡,她伸手拍了拍還在嚶嚶嚶流淚的兄長肩膀。
她說:「你別怪自己啦。」
燕風又嗚了幾聲,隨後直接伏到她肩上,哭得更響了。
燕流霜:「……」
燕流霜只能提醒他:「阿雪可沒出門,哥你再哭下去,我看他也得出來瞧你了。」
燕風一聽,這哪行啊,忙揉了兩把臉。
可惜他之前哭得有點狠,這會兒想停也不是立刻能停的,甚至還因為動作太急打了好幾個嗝。
燕流霜被他這手忙腳亂的模樣逗得直笑,笑得驚動了院中的鳥雀。
那些鳥撲棱著飛出院牆,成群結隊地往更南的天空飛去,叫她感慨萬千。
看了一小會兒後,她輕聲對燕風道:「等阿城回來,我們就回家去吧?」
燕風才剛止住哭呢,聽到她說回家二字,鼻子又酸了。
他說好,回家,哥哥帶你回家。
不過等他們真正離開京城的時候,卻不是三個人上路。
陸小鳳說他好奇南海和飛仙島很久了,想去看看。
他是西門吹雪的朋友,燕流霜當然歡迎他們一起過來做客了,於是她非常高興地應允下來。
西門吹雪一開始是懶得動彈的,哪怕好友要求也一樣。
最後是葉孤城跟他說:「我與阿霜回南海後便會成親,你不來喝杯喜酒?」
西門吹雪這才同意一道前往。
從江南迴南海的路途並不算短,加上這回他們並不趕時間,所以抵達南海時已近暮春。
這個時節的南海最是多雨,但許是天公也在替他們的重逢喜悅,從囂城換了水路去飛仙島的這一路上,竟全是豔陽高照的晴天。
燕流霜先跟著兄長回去看了父親。
她原以為要對其解釋一番自己容貌的變化,結果父親半句都沒有問。
他只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燕風怕她把父親生病的事全怪在自己頭上,之後還特地尋了個機會安慰她:「爹的身體本來也不太好,加上他這幾年都沒能鑄出自己滿意的劍才會病倒,你別太難受。」
燕流霜知道兄長這話應當不假,但她也知道自己當時忽然失蹤對父親造成的打擊。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全權接手了照顧父親的任務。
燕父倒是很嫌棄她:「你啊,都快嫁人了還這麼笨手笨腳,怕是只有孤城不會嫌棄你。」
她不以為恥:「他嫌棄也不行,我賴定他了,他趕不走我。」
燕父哭笑不得,最後又拉過她的手嘆息道:「你啊……不要仗著他喜歡你就為所欲為,知道嗎?」
他從前並不是一個多話的家長,生了一場病之後,倒是變得嘮叨了起來。
但燕流霜一點都不嫌他煩,非常乖順地點頭應下了,道:「我知道啦爹,我和他可好了,您根本不用擔心,倒是哥哥,他再這麼下去我懷疑他娶不到老婆了。」
這話把燕父哄笑了:「那你回頭也替我催他一催,我跟他說,他肯定是聽不進去的。」
燕流霜只能答應下來,但說實話,她覺得在這個問題上,燕風誰的話都不會聽的。
雨季過去後,她和葉孤城延後兩年的婚期也到了。
他打定主意要給她一個盛大的婚禮,直接給全南海都發了請帖。
此舉一出,叫在她失蹤的這兩年裡對葉孤城有了這樣那樣心思的南海其他劍派的姑娘心碎了一片。
成親那日他乘著船來接她,船隊一路往飛仙島回去,在這兩座島之間灑下無數花瓣。
那場面叫整個南海都津津樂道了很多年。
燕流霜差點笑歪,她說:「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鋪張了……」
他握住她藏在喜服下的手,說因為想告訴全世界她是他的。
燕流霜終於笑夠,她想了想,直接在船上就掀開了蓋頭摟住他吻了過去。
有跟著白雲城船隊一道過來看熱鬧的人在不遠處發出驚呼。
而她想,管他們呢,她也要告訴全世界,他是她一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