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修羅場02
無花艱難地喊了一聲師丈。
雖然他還不知道自己這個師弟到底姓甚名誰, 但他聽得出對方說這句話是認真的。
更重要的是,燕流霜的反應等於是默認了啊。
當然, 喊出這一聲的時候他也在心裡真誠地為一點紅默哀了一下。
說真的, 如果換了他是一點紅,恐怕這會兒能氣到直接轉身跳海。
這些年來, 無花不僅和楚留香關係親近, 和一點紅也每隔幾年會見上一次。江湖上記得燕流霜這個名字的人所剩無幾,但無花知道, 一點紅至今沒有放棄。
這個人成了天下第一的劍客,也去了無數普通人根本不敢想像的地方, 儘管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為什麼要去那麼多地方, 但無花和楚留香心裡都清楚, 他在期盼著有朝一日能與她再相見。
四十二年後,這份期盼總算成了真。
她容顏不改地站在他面前,一如他們初見的那一夜。
而他卻已經滿頭白髮, 面上眼裡,都是歲月的痕跡。
如果只是這樣倒也就算了, 可偏偏她還有了一看就很相配的愛人。
想到這裡,無花不由得又多看了葉孤城一眼。
燕流霜目睹了面前這幾個人微妙的眼神變化,也很尷尬。
她活了這麼多年, 走過這麼多世界,教導過各式各樣不省心的徒弟,可謂有的是人生經驗。
然而過去所有的人生經驗都不曾告訴過她要怎麼處理這種尷尬至極的狀況。
她只能先繼續給無花介紹周伯通和黃蓉:「這是你師弟和師侄。」
黃蓉朝他眨眼,很乖巧地喊了一聲大師伯。
無花剛想應呢, 就聽這小姑娘又補了一句,說大師伯你長得好慈祥。
燕流霜聽到慈祥二字,差些笑出聲來。
她拍拍黃蓉的腦袋,勾著唇角道:「你大師伯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經常被誤認為是哪間廟裡偷跑出去的小尼姑。」
無花:「……」
無花道:「師父,我好歹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你給我留點面子吧……」
「什麼?」黃蓉驚得張大了嘴,「大師伯有五十多歲嗎?完全看不出來!」
無花一聽,頓覺這個師侄真是太會說話太可愛了。
他抿唇一笑道:「其實大師伯已經快六十了。」
黃蓉又瞪大了眼睛:「真的嗎?」
她是好不容易才接受燕流霜是自己師祖這件事的,在她認知裡,燕流霜在十多年前教出了周伯通已經是一件相當不可思議的事,現在又冒出來一個快六十歲的大師伯……
「所以師祖是仙女嗎?」黃蓉怔怔道。
周伯通哈哈大笑,捏了一把小徒弟的臉道:「蓉兒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爹以前也這麼說過。」
燕流霜:「???」等等,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本來只是出來看戲的黃藥師:「……」
換了平時,以黃藥師那懶得解釋的性格,周伯通亂說話,他可能翻兩個白眼就過去了,然而這會兒給他來一句仙女,根本是火上添油吧!
黃藥師只能對表情一言難盡的葉孤城解釋那是個誤會。
然而就算他把來龍去脈都說了個清楚,在此時此刻,大概也無法阻止場面走向更尷尬。
周伯通自覺闖了禍,朝她吐了吐舌頭就想開溜。
燕流霜雖然很想揍他一頓,但在這個關頭上動手,怎麼看都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便只好先放過他。
之後他們說回原先的話題,燕流霜像先前那樣把這一切簡單粗暴地歸結於她的武功。
至於無花和楚留香到底會不會信,她就管不了了。
何況就算他們不信又怎樣呢?反正他們加起來都打不過自己啊。
懷著這樣破罐破摔的心態將一切解釋完畢後,燕流霜發現他們比黃藥師和周伯通接受得還快。
無花甚至說:「這樣也挺好啊。」
楚留香先是對他表示了贊同,隨後語氣一轉道:「可惜陰宮主已經仙去,她若是知道還有再見燕姑娘的機會,應當也會很高興才是。」
燕流霜聽到這個消息愣了一愣:「陰姬她……」
楚留香嘆了一口氣,說就是去年的事。
這些年裡,無花因為是燕流霜的徒弟受到了神水宮不少優待。
而楚留香作為無花的朋友,也跟著去過神水宮幾回。
水母陰姬在江湖上的名聲並不好,但他們與她接觸得多了之後,卻覺得她並不多難相處。
無花甚至還會跟她聊上幾句佛經。
她去世之前把神水宮解散了,以至於後來入土為安的時候,身邊竟只有無花和楚留香這兩個交情算不上深厚的人。
無花也是直到她死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她當年親自出海,與楚留香一道尋找他們師徒的原因。
他一方面覺得不可思議,另一方面又覺得很能理解。
畢竟他的師父的確就是這麼一個會叫人生出除卻巫山不是雲感覺的人。
然而此時此刻當著葉孤城這個師丈的面,他還是理智地選擇了不提這些事。
於是無花再一次本著活躍氣氛的心開了口。
無花問:「對了,師父在這個世界有收徒弟嗎?」
此話一出,燕流霜的表情又僵硬了一瞬。
燕流霜:「……有,不過已經逐出師門了,你也不用見。」
無花:「……」
對不起,他好像又問錯問題了。
連續兩次開口就捅婁子的結果就是接下來的時間裡,無花都不敢隨便說話了。
他一個年近六十的冒牌和尚,這麼一派乖巧地坐在燕流霜邊上,看上去其實頗有幾分好笑。
他有眼色,知道見好就收,周伯通卻是沒有的。
當晚吃飯的時候,周伯通就忍不住問了燕流霜,為什麼會把這個世界的徒弟逐出師門啊?
「是師兄還是師弟?師姐還是師妹?」他一臉好奇。
「……沒逐出去的話,你應該喊他一聲二師兄。」燕流霜說。
周伯通嘖了一聲,有點不爽地表示難道就沒有排在我下面的嗎!
燕流霜:「有啊,你和莫愁還有一個小師弟。」
周伯通沉默片刻,總算問出了無花此刻想問卻憋住的問題。
他問:「師父,您到底有多少徒弟?」
葉孤城搶在她開口之前替她回答了:「六個。」
正好對應那六隻貓。
周伯通和無花:「……」
可以了,比他們想像中少。
七日後,他們終於回到飛仙島。
如果說在船上的時候無花他們還沒有換了一個世界的實感,那麼在船隻抵達飛仙島渡口,渡口處的侍衛集體向葉孤城和燕流霜行禮,喊出城主和夫人的稱呼時,他們便再無法懷疑燕流霜口中的「融合」了。
尤其是一點紅。
他這些年來過南海不少次,對這座島同樣也有印象。
可在他的印象中,這裡從來沒有這麼繁華。
無花看到他露出這樣怔忡的表情,不由得壓低聲音問了一句你還好麼。
他搖搖頭,說沒事。
「……想開點。」無花拍拍他的肩膀,說不來更多話。
一點紅沒有說話,他抬起頭望向走在最前面的那兩個背影。
一黑一白,有早春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耀眼又溫柔,哪怕不牽手,也叫旁人沒了任何上前融入其中的念頭。
最開始的時候,一點紅還有點意難平。
他想問一句為什麼,既然她也會喜歡人,那為什麼不能是他呢?
可現在他連這句為什麼都不想問了。
因為他忽然想起來,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問過他,問他為什麼喜歡她。
而他說沒有為什麼。
喜歡是不需要為什麼的,那麼不喜歡自然也一樣。
想通了這一點後,他心中那份長達四十二年的執念彷彿一瞬間煙消雲散了。
所以面對無花這試探中略帶小心的安慰,他怔忡過後的反應是置之一笑。
「我沒什麼想不開的。」他說。
「……真的?」無花不太敢信。
一點紅又抿了抿唇,隨即大步流星地跟上前面那幾人。
進城路上,他聽到了城中百姓不少關於燕流霜和葉孤城的議論。
議論來議論去,出現最多的話自然還是相配。
是很相配,他長舒了一口氣這如此想道。
然而他能這麼想不代表他的兩個朋友也一樣能這樣想。
無花看他表現得這麼輕鬆,只當他是在強顏歡笑,還擔心起了他會不會因為太想不開做傻事。
他拉著楚留香在一點紅耳邊念叨了好半天的前塵往事俱休矣,做人一定要學會往前看。
一點紅解釋了好幾次,這兩個人都是一派狐疑地看著他,最後得出一致結論,他一定是在騙他們。
一點紅:「……」
他沒辦法了,只能順著他們的說法道:「那你們讓我靜靜行嗎?」
話說到這份上,這兩個人總算消停。
一點紅便趁此機會一個人去海邊練劍。
他沒想到自己會正好挑到葉孤城從前練劍的地方,以至於某天清晨兩人在斷崖上不期而遇的時候都有些尷尬。
最後是葉孤城先開的口,葉孤城誇了他的劍法。
兩個劍客談起劍,哪怕都不多話,也能比談論其他事物要順暢許多。
談到後面,他們甚至還切磋了一場。
只是他們倆都沒有想到,他們切磋的場面會正好被在斷崖下面無聊閒逛的無花看見。
無花嚇瘋了,然後他立刻回城通知了燕流霜,說:「不好了師父!師丈和一點紅打起來了!你快去看看!萬一出人命了可怎麼辦!」
燕流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