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四條眉毛28
對燕風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的其實不止西門吹雪, 燕流霜和陸小鳳亦然。
什麼叫真的找到了阿霜了?
去哪找的?!
如果他們說的是她當初那具身體的話,燕流霜可以肯定, 在鬼差把自己強行拉回地府之後, 那具身體就迅速衰敗,然後灰飛煙滅了。
這樣想著, 燕流霜甚至比燕風更快地扭頭跳下了太和殿。
燕風:「???」
燕風皺著眉問西門吹雪道:「她……她到底是誰啊?」
西門吹雪掃了他一眼, 沒有回答,只道:「不下去?」
燕風想想也是, 不管那個讓他覺得熟悉的姑娘是誰,對於此刻的他來說, 最重要的還是下去見失蹤兩年的妹妹。
於是他點點頭, 拉著西門吹雪躍了下去。
從太和殿頂落到地面不過是兩個呼吸之間的事。
燕風看到不遠處那黑壓壓一片的禁衛軍, 總算有了自己這回幹了一件很瘋狂的事的實感。
當初葉孤城來找他一起幫忙的時候,他也曾覺得葉孤城是瘋了。
「阿霜的武功有多高你不可能不清楚,太平王府怎麼可能困得住她?!也許南王只是騙你呢!」燕風抓著他的衣襟想制止他。
「那萬一他不是騙我呢?」葉孤城很平靜地反問, 「萬一她真的被困在了那裡,像南王說的那樣失去了武功和記憶呢?你就不想找回她了?」
燕風說不出話, 那是他的親妹妹,他當然不可能那樣想。
最後他想不到別的辦法,只能同意加入葉孤城這個瘋狂的計畫。
但答應下來的時候, 他心裡是沒怎麼抱希望的。
他只是覺得,不管怎麼說,他都不能讓葉孤城一個人去幹這麼瘋的事。
可現在這個謀劃已久的計畫走到最後一步,皇帝那邊的人居然真的把人找了出來送到了他們眼前來。
燕風既激動又不可置信, 他朝禁衛軍面前那頂軟轎奔了過去。
葉孤城正站在轎前,與先前那個發聲喚他的太監對話。
太監掐著尖細的嗓子道:「我等奉陛下命令查了整座太平王府,最後在王妃舊居中找到了這位姑娘,她就在裡面,還請葉城主看看究竟是不是吧。」
葉孤城點頭謝過對方,而後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似平靜地抬手伸向那頂軟轎的轎簾,實則指尖剛碰到那片被夜風吹至微微抖動的布料時就顫抖了起來。
他花了這麼多功夫,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甚至還和他看不起的人虛與委蛇了一整年,才找到這麼一個「可能會是」的人。
那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的話,是不是證明他的阿霜是真的不在人世了?
這樣想著,他頓住了自己掀轎簾的動作。
就在這時,他聽到朝這邊跑來的燕風略帶催促意味的聲音。
燕風說:「你還等什麼啊!快看看是不是啊!你不看我看!」
說完這一句,燕風又咦了一聲,道:「她不是也下來了嗎?人呢……」
葉孤城:「她?」
燕風指了指身旁的西門吹雪,說和這小子一起來的那個姑娘。
葉孤城聞言皺了皺眉,先前他從皇帝寢宮趕回太和殿頂與獨孤一鶴決戰,面對那樣一個對手,根本無暇去關注其他人。
而皇帝的動作又太快,決戰剛一結束,竟就把人給弄進來了,以至於他收了劍之後就下了太和殿頂。
現在燕風說和有個姑娘和西門吹雪一道進了宮,而且也已經下了太和殿頂,他除了驚訝之外,還很疑惑。
他比燕風先一步下來,假如有人在燕風之前緊跟在他身後下來,他沒道理一點都察覺不到。
這裡面的時間太短了,那個人的輕功再高都不可能做到。
想到這裡,葉孤城的表情又變了變。
另一邊燕風望了一圈,還是沒看見燕流霜的身影,乾脆嘖了一聲沒再管了。
他直接伸手掀開了他們面前的這道轎簾。
厚重的布簾之下是一張他們熟悉至極的臉。
光潔的額頭,不曾修飾過的眉毛,如清澄碧波一般的眼睛,再往下,甚至連鼻樑的高度和唇畔的梨渦都一模一樣。
燕風的呼吸瞬間頓住,開口時有些顫抖,似是不敢相信:「……阿霜?」
轎子裡的人沒有反應,依舊垂著眼,也不知到底聽到了沒有。
「阿霜,我是哥哥啊。」他蹲下身來,試圖與她平視,「你不認識我了?」
這句話說完,對方總算有了點反應。
她抬了抬眼,但卻沒有看燕風。
她看的是葉孤城。
燕風見狀,忙拉過葉孤城的衣袖問她:「你記得他對不對?你那麼喜歡他,肯定記得他的!他是葉孤城啊,葉孤城,阿城,你說過要嫁給他的。」
這回她怔了一怔,聲音很輕地張口道:「阿城?」
「對!」燕風高興得都快哭了,「你果然記得他。」
「葉……孤城……」她垂著眼又念了一遍,「阿城……」
「你看,你看,她真的記得你!」燕風轉頭對葉孤城道。
相比他的欣喜若狂,「被記得」的葉孤城反而要平靜很多。
葉孤城望向轎中人的目光帶著疑惑,帶著探究,也帶著克制,唯獨沒有燕風想像中的喜悅。
這讓燕風非常不解:「你傻了?」
葉孤城搖了搖頭,語氣很肯定:「她不是阿霜。」
燕風:「???」
燕風道:「怎麼會不是?」
他就差拉著葉孤城一道蹲下好好看清眼前人長什麼樣了,這眼睛這鼻子,怎麼可能不是啊!
可是葉孤城卻很堅持:「她不是。」
說罷他轉向那個把人送來的老太監,問:「敢問太平王父子現在何處?」
太監躬身道:「王爺和世子自然還在王府,但陛下已經派了大內高手將王府圍住,葉城主若想再去查探一番,我等可為您安排。」
葉孤城擺手道:「不必,我問幾個問題就好。」
太監:「您請。」
葉孤城道:「你們包圍太平王府的時候,太平王父子可有反抗?」
太監笑了,道:「皇上親自下的旨,他們若是反抗,此刻哪還能好好待在王府之中?」
葉孤城點了點頭,又問:「那你們把人帶走的時候,太平王世子是何反應?」
太監回憶了片刻,道:「世子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這個答案讓葉孤城更加肯定自己的感覺沒有出錯。
假如轎子裡的人真是他的阿霜,憑宮九的性格,絕對不會攔都不攔反抗都不反抗就讓她被帶走。
這小子能這麼冷靜,只有一種可能。
那就是眼前這個長得和阿霜一模一樣的姑娘根本不是阿霜。
至於宮九為什麼要在太平王府裡養這麼一個這麼像她的人,葉孤城差不多也能猜到。
他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抬頭望向宮牆之上已緩緩朝西偏去的月亮。
兩年前的上元,她拉著他坐到飛仙島最高的地方看月亮,說讓他千萬不要忘了答應她的事。
其實當時他已經把婚禮需要的各種東西都準備了個齊全,但他沒有說。
他想,憑她性格,若是知道了一定會央著他立刻帶她去瞧的。
可他畢竟是想給她一個驚喜呀。
後來葉孤城做過很多夢,在那些夢中她無數次成為他的新娘,穿著嫁衣朝他走來,可不管哪一次,她都會在他伸手的那一剎消失在原地。
時而化成一縷青煙,時而化成一灘泡沫,時而像玉瓶那樣碎裂。
次數多了之後,葉孤城甚至能在看見她的時候就立刻明白過來,這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夢境。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還是貪戀這些短暫的夢境。
在禁衛軍的催促下,前來觀戰的江湖俠客已經開始陸續離宮。
一片喧嘩之中,葉孤城聽到燕風問自己:「你……你真的肯定這不是阿霜?」
燕風試探著繼續道:「她現在這樣,一看就是沒了武功還失了憶……說不定失憶前不是這樣呢……」
葉孤城還是搖頭,他深吸一口氣道:「她要是知道你把別人認成她,會不高興的。」
燕風:「……」
不是,但你到底為什麼這麼肯定啦!
就在他試圖再說點什麼的時候,他耳邊響起了一道有些耳熟的聲音。
那聲音道:「對,我現在就特別不高興。」
聲音是從他們身後傳來的,燕風一聽,本能地回頭:「誰?!」
明亮而皎潔的月光下,穿一身黑衣的燕流霜正坐在宮牆上。
她朝燕風挑了挑眉,像是在回應他那句誰。
燕風張了張口,想問她有什麼不高興的,也想問她方才去哪了。
只是他的這兩句話全沒能說出口。
在看到坐在宮牆上的她那一瞬,他邊上的葉孤城便睜大了眼。
下一刻,葉孤城像一陣風似的掠到了那堵牆下。
他仰起頭,眼睛裡映出了月亮。
而她在那一輪滿月的中央。
「阿城。」她張開雙手,像振翅欲飛的鶴。
這場景與葉孤城的某個夢境很像,像得他本能地開始擔憂,是否再一眨眼,眼前的人就會在月光下消失不見。
在這樣的擔憂之下,他甚至張口都張得小心翼翼。
胸腔裡的心跳得越來越快,快到他張了口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最後是她主動跳了下來,落到了他懷裡。
「讓你久等了,我回來啦。」
「……」
「都認出來了也不抱抱我嗎?」
有溫熱的呼吸打在他頸間,葉孤城總算相信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
他還是說不出話,但他總算有了勇氣抬手去碰一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