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四條眉毛21
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這個無名島的來歷後, 燕流霜問葉孤城現在要怎麼辦,畢竟從江湖地位來算, 飛仙島才是南海的老大。
葉孤城想了想, 說這件事牽涉甚廣,絕不能這麼草草了事掩過去, 無論如何, 總得把無名島主這些年來所為公諸江湖才是。
燕流霜覺得有道理,「行, 那就這麼辦吧。」
他們倆商量的時候,那群無名殺手都還在一旁聽著呢, 對他們來說, 這可以說是比死還可怕的懲罰了, 畢竟過去的這麼久時間裡,他們為了錢不知殺了多少與他們無冤無仇的人。
那些人的親朋好友從前不知道該找誰復仇,現在被葉孤城和燕流霜這麼一攪和, 可不全明白了。
「葉城主!」為首的那一個著急道,「何必一定要做到這種程度?」
「對啊, 我們也沒得選,混口飯吃而已!」有人如此附和。
「是啊是啊。」
葉孤城掃了他們一眼,開口時聲音很冷。
他說:「那那些因你們而死的人有得選嗎?」
為首的那個臉色青了青, 沉默了片刻後才道:「人在江湖,又有幾個是完完全全無辜的呢?」
「是,我們收了錢殺人,但說到底要那些人死的不是我們, 是尋到此處與我們做買賣的人。」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就算真的有怨抱怨有仇報仇,他們真正的仇人也該是那些人!」
葉孤城聞言點了點頭:「是,你說得有道理。」
那人大概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面上一喜。
可下一刻葉孤城就繼續道:「但這種道理你不該對我說。」
「對啊,你也說了人在江湖,沒幾個是完全無辜的。」燕流霜提著刀對他們道,「那做過的事你又憑什麼不認?」
這些人本來就忌憚她的刀,方才又聽到她說無名島主連她一刀都接不住,所以此刻心中再恨再急,也不敢輕舉妄動,反而被她三兩句就說得面面相覷啞口無言。
燕流霜看著他們這番模樣,嗤笑了一聲又道:「你們既然有膽子做殺人的買賣,就得做好被別人殺的準備,若是殺了人連認都不敢認,那也真夠沒種了,我不介意直接替天行道。」
此話一出,這群殺手還不立刻嚇破了膽。
他們可不知道她不能殺人,只知道她一刀就能廢去在他們心中深不可測的島主武功。
「燕姑娘教訓的是……教訓的是……」方才還在跟葉孤城爭論的那個人瞬間慫了。
「行了。」她打斷他,「我知道你們心中不服氣,不過沒辦法,誰讓你們打不過我呢?」
這話令這群臉色灰敗的殺手再度無言以對。
是啊,他們可不就是打不過她?
眼神交流了好一會兒後,為首那一個才重新試探著開口道:「那燕姑娘的意思是?」
燕流霜:「阿城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葉孤城抿了抿唇。
而她繼續道:「我要是你們,現在肯定會先把從前接過的生意整理出來公佈出去再說,而不是在這裡浪費時間向一個肯定打不過的人求情。」
一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了片刻後,就彷彿一齊下定了決心。
因為燕流霜說的的確是他們現在唯一可以走的路了。
就算真要被以前死在他們手下的人的親朋好友算賬,這賬也得分一半給生意買主才是。
旁觀的商隊老闆聽到這裡,也有點尷尬,畢竟他也和無名島做過生意。
不過無名島什麼生意都做,也不全是殺人,就好比他,當初與無名島主做的生意是從東海到南海的詳細海域圖。
總而言之,在燕流霜和葉孤城的插手下,這個在南海裡盤踞了幾十年的無名島就這麼被一鍋端了。
不過比起這件事可能會在江湖上引起的反響,目前最重要的事還是離開這裡。
商隊那大小十幾艘船已經被燕流霜一刀砍壞用不了了,所以目前島上只剩下一艘能用的船,就是葉孤城和燕流霜來時乘的那艘。
燕流霜自覺這事幹得過於暴力了些,想了想後指著商隊老闆以及他身後的船員們對葉孤城道:「阿城你回去一趟,派人過來把他們接去飛仙島。」
葉孤城點頭:「好。」
殺手們急了:「那我們呢?」
燕流霜冷漠:「你們?你們當然是自己想辦法啊。」
殺手們被她這態度氣得不輕,但又不敢對她發作,只能繼續幹瞪眼。
葉孤城走後,她直接點了這群殺手的穴道,然後百無聊賴地在島上轉了一圈。
不得不說那小老頭還挺會選地方,或者說經營地方的。這座島雖然不大,但花木繁盛,屋舍精緻,竟也有幾分世外桃源之感。
燕流霜一路往島心過去,穿過裡面的漂亮不輸城主府的亭台樓閣,發現最裡頭還有個花園。
南海正值初冬,但這花園裡的花卻是開得很好,也不知道那小老頭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這樣想著,她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十分稚氣的聲音:「你是誰?」
她回過頭,發現是一個穿綢衫的小姑娘,七八歲年紀,生得很瘦,但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正骨碌碌地轉著打量她。
沒見過,應該不是商隊的人,她想。
「你住這裡?」她問這小姑娘。
「對呀。」小姑娘眨了眨眼,似是終於看夠了她的臉,目光往下落到她的刀上。
燕流霜覺得奇怪,以葉孤城的細心程度,沒道理會漏了人,可剛剛葉孤城卻對她說,島內的已經沒人了。
難不成這島上還有什麼他們沒發現的機關暗室?
思忖片刻後,她決定帶這小姑娘去見一見林外的殺手們。
殺手們見識了她的刀有多厲害,倒是一點沒隱瞞。
「她是島主收養的女兒。」
「收養的女兒?」燕流霜有點驚訝,「那個小老頭居然還有這樣的閒心?」
「因為他覺得牛肉湯的根骨很好吧……」
「……反正比我們是好多了。」
燕流霜明白了,這是在玩從頭培養無名殺手呢。
不過說到根骨,許是看慣了葉孤城和宮九,讓她再看這個名字奇怪的小姑娘,她是真沒覺得有多好。
「你叫牛肉湯?」她問,「誰給你取的?」
「我自己呀。」小姑娘答得飛快,「牛肉湯多好喝。」
「你之前是躲起來了?」她又問。
「我在睡覺。」牛肉湯掰著手指道。
燕流霜本想問她在哪睡覺,豈料還沒開口就被之前回答她問題的那個殺手搶了白。
那殺手道:「她平時就經常亂跑!」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燕流霜就更在意了。
她想這島上應該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秘密。
於是她乾脆沒理會那個殺手,繼續問牛肉湯道:「你方才在哪睡覺?」
牛肉湯歪著頭又盯了她片刻,忽然道:「我爹的武功是你廢的嗎?」
燕流霜點頭承認:「他想殺我,但技不如人,怪不得別人。」
牛肉湯啊了一聲:「那你好厲害啊……」
說實話,牛肉湯的這番身世經歷讓她想起了一個故人。
但比起那個一根筋又執著的故人,牛肉湯顯然想得開多了,確認完燕流霜的身份後,便毫不猶豫地帶她去了自己先前藏身的地窖。
兩人到了地窖裡後,燕流霜才明白那些殺手為什麼不想讓她知道島上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她自認見過足夠多的世面,但看到這個地窖裡堆積如山的金銀財寶,也是愣了一愣。
而等她再往裡走了幾步後,她又發現這裡頭還有比金銀財寶更值錢的東西,武功秘籍。
頂上懸著的夜明珠足有雞蛋大小,夠她翻開書看清楚了。
隨便翻了幾本後,她發現這裡的功夫的確都如商隊老闆所說,全是江湖上失傳已久的功夫。
「他們拿走了一些。」牛肉湯說,「但我爹收集的東西太多了,剩下的這些他們拿不走。」
「你呢?你當時沒想跟他們走嗎?」燕流霜忍不住問。
「為什麼要跟他們走?」牛肉湯反問,「他們那麼弱。」
這答案還真是令燕流霜沒想到。
沒等她再開口問什麼,牛肉湯又道:「我能跟你走嗎?」
燕流霜:「……」對不起我已經有徒弟了。
牛肉湯年紀雖小,但卻很會看人臉色,她看到燕流霜的表情就立刻噢了一聲道:「不可以就算了。」
燕流霜再度:「……」
好一會兒後,燕流霜才道:「我可以帶你離開這座島。」
之後她們從地窖出去回到林外等葉孤城。
這座島離飛仙島並不近,一來一回,哪怕行得再快,也要一日時間。
快入夜的時候,商隊首領提議去島內休息,順便吃些東西。
燕流霜沒有意見,就是苦了那群被她點了穴的殺手,只能繼續在海邊吹風。
吃飯的時候她注意到那個紅衣服的商隊大小姐一直在看自己,不由得也望過去。
「姑娘是有話說嗎?」她直截了當道。
「……沒有。」紅衣大小姐撇著嘴扭過了頭去。
她父親見狀,忙跟燕流霜解釋:「我女兒她就這脾氣,還請燕姑娘別與她一般計較。」
燕流霜嘖了一聲,沒說什麼。
早在商隊首領不停向她說他們是為了給她求情才來了無名島的時候,她就已經猜到了這位大小姐昨夜答應給她指路的真正目的,無非是希望她死在無名島再也回不去唄。
至於原因,當然是葉孤城了。
思及此處,燕流霜就很想罵葉孤城一句禍害。
沒事長那麼好看做什麼,看吧,果然招來爛桃花了!
換了從前的她,這麼被人算計了一通,不給對方嘗上一刀是肯定不會罷休的。
但如今她不能殺人,哪怕要算賬,也得悠著點來。
這麼想著,她決定等會兒讓「罪魁禍首」來幫自己出這口氣。
不得不說燕流霜其實是個特別會掐人痛腳的人。
當年原隨雲發瘋了想囚禁她,對著她剖白心跡後,她直接照心窩子捅,回了他一句我眼瞎了才會收你當徒弟;昨夜小老頭自覺武功高強而一派篤定地評價他們師徒可惜了,她就乾脆利落地廢了他的武功;那麼輪到這位因為對葉孤城感興趣而想要她命的大小姐,她覺得也該由葉孤城親手給出教訓才好,不然不夠痛啊。
而葉孤城也沒讓她失望,帶著人和船回來後,聽說還有這麼一茬,便毫不猶豫地對那商隊首領道:「此事了後,不要再讓我看到你們在南海出現。」
紅衣大小姐聞言跟瘋了似的:「為什麼?!」
她父親也不敢相信:「葉城主……這……」
葉孤城卻只是冷眼看著她,而後在她近乎崩潰的目光裡平靜地開口道:「你想害她,便是我的敵人。」
這個她指的是誰不言自明,以至於這位大小姐真的崩潰了:「可是她沒事啊……而且我……我……我是為了……」
對著這個男人彷彿看透一切的表情,她實在說不出喜歡二字,因為她自己心裡清楚,她的確沒多喜歡他。
她驕傲慣了,那天在街上被他下了面子,更多的是氣。但他不僅武功厲害,還生得那樣好看,加上那副不把她放在眼裡的倨傲態度,可以說是徹底激起了她的好勝心和征服欲。
後來在城主府中見到燕流霜,打聽後又得知他們倆青梅竹馬感情甚篤,她根本沒有任何機會,她便更氣了。
這一氣之下,她就動了歪心思。
可燕流霜的徒弟的確就是往無名島方向去的啊!她不過是給她指了正確的路而已……
然而葉孤城對她怎麼想毫無興趣,他冷聲道:「你該慶幸她沒事。」
若是燕流霜真的出了什麼事,他哪裡還會只封這個商隊在南海的生意這麼簡單。
對於這個結果,燕流霜倒還算滿意。
但她還是沒忍住揶揄了葉孤城兩句:「我說阿城,這麼好看的一個姑娘在你面前哭得梨花帶雨,你真的沒心疼?」
葉孤城:「沒有。」
她噢一聲,憋著笑問他道:「那你是同意我說的好看了?」
葉孤城:「……」還能這麼理解的嗎?!
看他表情都因此僵住,燕流霜直接朗聲笑了出來:「行啦,我逗你玩呢。」
他決定轉移話題:「你既知道了她之前想害你,為何還要帶他們一起走?」
燕流霜坐在甲板上歪了歪頭,說要是把他們全留在無名島上,那些殺手不會放過他們的,但要是把無名島的事公諸江湖,那些殺手之後便自顧不暇,沒空當再去找他們麻煩了,而且說到底商隊裡的其他人沒做錯什麼事。
「我不是什麼好人。」她嘆了一口氣,「但我也不希望有無辜的人因我而死。」
她身上的殺孽已經夠多了,再累積下去真得還到猴年馬月也還不完了。
葉孤城聽後沉默了一小會兒,而後忽然認真道:「不,你是。」
她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嗯?」
清晨的第一束光照到海平面上,將他們眼前的汪洋染成一片金黃,而他就在這片閃爍的金黃裡俯身吻向她唇角,「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也是他最鍾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