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四條眉毛22
從無名島回去後, 南王的侍衛又來找過燕流霜一次。
南王的意思是想把這個侄子接到南王府去,這樣太平王從京城過來時更方便他們父子相見。
他把這想法和宮九說了, 宮九隻回了這個王叔一句話:「我師父在哪我就在哪。」
南王沒辦法, 只能派人來和燕流霜商量。
他誠意擺得很足,派侍衛來了一趟被燕流霜拒絕後, 又親自上燕家來拜訪, 想要說服她帶著宮九去南王府暫住。
燕流霜不傻,她聽得懂這位王爺言辭中的拉攏之意, 那種語氣太熟悉了,她早在前面兩輩子就聽過了太多次。
但說實話, 她沒什麼需要仰仗朝廷和南王的, 所以面對南王這番討好, 她始終不為所動。
「小九在我家住慣了。」她說,「而且這裡清淨,比起王府更適合他靜心練刀。」
「我明白, 我明白。」南王點頭道,「燕姑娘愛徒心切我明白, 但小九也是我的侄兒,他父親來之前,我這個做伯父的總得照顧好他才是。」
這話燕流霜就不愛聽了, 什麼叫照顧好哦,他的意思是宮九待在這裡被照顧得不好嗎?
但她沒直接發作,只淡淡道:「那王爺去問小九吧,他若是願意, 我便沒意見。」
南王對他們師徒互相踢皮球的行為很頭疼,偏偏他現在明面上還要扮演一個溫柔可親的好伯父,最後只能訕訕離開。
離開之前他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問燕流霜:「對了,不知燕姑娘還收不收徒弟?」
燕流霜:「……???」
南王深吸一口氣道:「我有個兒子,比小九小一歲,之前跟著我在外漂泊,也學了點粗淺的功夫,我一直想為他找一個師父。燕姑娘若是還收徒弟的話……我想著讓他們堂兄弟一起習武也不錯?」
燕流霜沉默片刻,說我已經不收徒弟了。
南王也沒有因此不高興,微笑著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勉強燕姑娘,燕姑娘就當我沒提過此事吧。」
她想了想,道:「但王爺若是放心把世子送來和小九一起,我可以稍微指點一下。」
南王當即應下:「那是最好!」
得知會有一個從未謀面的堂弟過來和自己一起習武後,宮九很不高興。
他恨他爹,所以連帶著對南王這個伯父也沒什麼好感,現在南王還送了個分去燕流霜對他關心的兒子過來,他當然更加牴觸。
「我又沒見過他……」他跟燕流霜抱怨。
「好啦,王爺估計也是想你能有個伴吧。」燕流霜拍著他的腦袋安撫他,「正好你不是嫌女孩子麻煩嗎?」
宮九:「……」
他是這麼說過,但那是因為他擔心那個叫什麼牛肉湯的在燕家留下後會被燕流霜收作徒弟!
結果現在好了,不僅牛肉湯沒走,還得又來一個。
向來冷清的地方忽然多了兩個話多的小孩是一種什麼體驗?
要宮九來說,真是生不如死了。
尤其是那個忽然冒出來的堂弟南王世子,彷彿根本感受不到他的嫌棄,從過來的第一天起,就整天纏著他問東問西,還哥哥長哥哥短的,趕也趕不走。
宮九真的很想讓他離自己遠點,奈何不管他怎麼說,南王世子都是一副「堂兄好厲害」的態度。
燕流霜對此樂見其成,還說:「他來了之後你表情都比以前多了,挺好。」
宮九:都是被氣的。
相比南王世子,無處可去才待在這裡的牛肉湯就順眼了不少。
她很少搭理宮九,更多的時候都是一個人在海邊自己練功自己琢磨。
宮九遠遠地見過幾次她用的功夫,發現她比南王世子要聰明不少,於是他就開始嘗試把整天纏著自己的南王世子丟給牛肉湯,說:「等你打得過她了再來找我。」
南王世子滿懷信心地去了,結果當然是被牛肉湯打得分不清東南西北。
宮九很高興。
燕流霜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忽然就覺得把牛肉湯留下,讓南王世子過來暫住算是個不錯的主意。
不過她和燕風說起的時候,燕風直接對她翻了個白眼:「是啊,這樣你就有更多機會溜去見葉孤城了吧?」
「……」她無法反駁。
「說真的,他打算什麼時候來我們家提親?」燕風忽然擺正神色道,「可別告訴我都這樣了他都沒打算娶你?」
燕流霜聽不太懂:「等等,什麼叫都這樣了?」
燕風再度翻了個白眼,而後直接把她拉到海邊,道:「你自己低頭看看你脖子上都是什麼?」
燕流霜:「……」
看著燕風的表情,她果斷把那句其實我覺得這不算什麼吞了回去。
事實上她一直覺得她和葉孤城的關係無需成親來維繫,加上這幾年他們倆都挺忙,所以也沒好好聊過這個話題。
但現在看來好像還是得有那麼個儀式才能讓家裡人放心。
於是沉默了片刻後,她對燕風道:「那行吧,我和他商量一下。」
燕風當即炸了:「這種事還需要你跟他提,我看他是又欠揍了!」
燕流霜冷靜地提醒他:「恕我直言你好像打不過他。」
對話進行到這裡,燕風又和以前一樣開始嚷她胳膊肘往外拐。
她哭笑不得地解釋:「哥你真的誤會了啊,他之前就跟我說過了。」
燕風很不解:「那他為什麼還不來提親?」
燕流霜彎起眼睛道:「他要是不好好做準備,豈不是又要被你嫌棄?」
兄妹倆說到最後,燕風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一些。
但他在燕流霜面前仍是習慣性嘴硬:「行吧,既然他不是吃乾抹淨不負責,我就不找他算賬了。」
燕流霜連連點頭:「嗯,我替他謝謝你啊。」
燕風氣得直瞪她。
不過比起成親這件還需好好籌謀的事,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宮九的親生父親太平王即將抵達南海。
就算拋開他王爺的身份不談,他畢竟也是燕流霜在這個世界唯一徒弟的父親,所以收到南王府的消息後,燕流霜頗有些忐忑。
她尚不能確定當年發生的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也無法不為至今對自己父親滿懷恨意的宮九擔憂。
然而不管她如何擔憂,臨近過年的時候,太平王還是到了。
在此之前宮九一直表現得很淡定,但當他們真的即將見面時,他卻拉著她的袖子向她連著確認了三遍:「師父會站在我這邊嗎?」
燕流霜說那是當然,但這裡面若是有誤會,也到了該解開的時候了。
宮九垂著眼道:「沒有誤會,是我親眼看見的。」
之後他們父子在燕家的宴客堂會面。
太平王比燕流霜想像中要蒼老許多,甚至比年齡比他大的南王更憔悴,要知道南王可是在外漂泊了十年,歷經了無數滄桑。
他見到宮九,幾乎是瞬間站了起來,一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眼淚湧出,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最終是南王替他開的口。
南王對宮九說:「你父王找了你五年,這回聽說我在南海遇上了你,便日夜兼程趕了過來,就想能早點見到你。」
宮九很冷漠:「是嗎?」
太平王大概也沒想到兒子見到自己是這個反應,有些無措,也有些尷尬,好一會兒後才平復下呼吸喊了一聲小九。
這一聲喊得滿是心酸,叫燕流霜聽了都有點難受。
她忍不住想,這樣一個父親,真會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嗎?
這些疑惑不好當著南王的面問出口,但太平王來都來了,她覺得還是得把當年的事問問清楚才行。
她還在想到底該怎麼問呢,宮九居然先開口了:「別叫我小九。」
太平王的臉色僵了僵,而後轉向南王和燕流霜,道:「我有些話想單獨跟小九說,不知王兄和燕姑娘能否行個方便?」
南王沒什麼異議,直接站起身來道:「對,你們父子好不容易再見,是該單獨說幾句的。」
但燕流霜卻有些為難,因為宮九這會兒還緊緊地抓著她的手不肯放呢。
宮九說:「師父就呆在這。」
太平王見狀也沒有強求,稍停頓了一下後便點頭了:「那也好,燕姑娘就一起聽吧。」
如此,燕流霜便留在了宴客堂內,她回握了一下宮九的手,想讓他別怕。
偌大的宴客堂內只剩下他們三個人。
還不到四十的太平王望著自己找了五年的兒子,長嘆了一口氣後才慢慢開口。
他講了個很簡單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從小就胸無大志的閒散王爺,和一個想通過這個閒散王爺來竊取朝廷機密的異族姑娘。
姑娘騙了那個王爺,可王爺卻是真的喜歡那個姑娘。
後來他們成了親,姑娘成了王妃,還給王爺生了個孩子。
日子本該就這麼平和又順利地走下去,但在一次意外中,王爺發現自己的妻子一直在偷偷記錄他書房裡的朝廷公文。
他雖是個閒散王爺,但也能接觸到不少朝中要事,他從沒想過自己的枕邊人竟會把那些東西全記下來,更沒想到她竟是個別國細作。
發現這件事後他非常煎熬,他不知道到底要如何處理。而他的妻子雖騙了他,但相處這麼多年後也是真的愛上了他。
她理解他的煎熬,為了不讓他舉棋不定繼續矛盾,她主動飲下了毒酒。
「你娘她……」太平王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她說她只希望我能照顧好你……」
「這不可能!」宮九站起來,「你一定是在騙我!」
燕流霜看他激動成這樣,忙按住他道:「小九你先別急。」
太平王則是擦了擦眼淚繼續道:「我知道你一時間很難接受,我當初也是這樣,但……」
宮九還想再說什麼,他卻從懷裡拿出了一封信遞了過去。
他說:「這是你娘留給你的信,我原本想的是等你長大了再告訴你這件事,結果你一早就看見了。」
故事可以編,但字跡卻沒那麼好仿造,更不要說這封信上的字跡一看就是寫了很多年的。
宮九認識他母親的字跡,只一眼就可以確認,那的確是他母親親手所書。
至於信的內容,和太平王方才講的那個故事幾乎沒什麼出入,只是信的末尾還有一句,讓他千萬不要恨她。
燕流霜沒看這封信,但她看到宮九看完後的反應,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伸手把徒弟攬到懷裡,而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宮九本來渾身都在顫抖,被她這麼一拍後,好像終於反應過來。他在她懷中無聲地哭了一場。
「她還留了不少東西給你。」太平王低聲道,「我來的急,沒能帶著,你要是還願意回家……」
哪怕誤會解開,他也沒有兒子一定會跟他回去的信心,所以說到這裡,他又說不下去了。
而宮九在燕流霜懷中哭了好久才抬起頭來。
他張了張口,好一會兒後才出聲:「……好。」
太平王幾乎不敢相信:「真的?」
他扭過臉,看了看表情沉靜的燕流霜,忽然道:「師父……師父可以陪我回去嗎?」
燕流霜來到這個世界二十年,還沒出過南海。
她倒是不介意陪徒弟回去一趟,但京城太遠,她不能說走就走。
所以猶豫了片刻後她說:「我先跟家中說一聲。」
說是家中,但其實除了父兄之外,她還得去飛仙島跟葉孤城商量一下。
葉孤城得知她要陪徒弟回家,很是驚訝:「他願意回去了?」
她抿唇:「他們父子的誤會解開了嘛。」
平心而論葉孤城不希望她去,但是他又知道以她對宮九的上心程度不可能不去,故而他最終只是點點頭:「那也好。」
燕流霜猜到他內心所想,便越過他書桌去抱他,試圖用這種方式讓他少不高興一些。
不過平時百試百靈的辦法在這會兒似乎不太管用,他甚至沒有回抱過來。
「只是去一趟京城而已啦。」她放軟了語氣在他耳邊這麼說道,「等我回來?」
「嗯。」他應得不情不願。
「我還沒說完呢。」她繼續,「等我回來記得去我家提親啊。」
「……好。」這回他笑了,手也總算抬起來搭到了她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