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四條眉毛24
回到地府重新睜開眼的時候, 燕流霜才意識到她忘了問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等我完成所有的任務再回去的時候,他得七八十了吧!」她抓著鬼差的衣領喊, 「讓他等我幾十年, 就算他還記得我,我也沒臉去見他了好不好!」
「你冷靜一點!」鬼差一邊在心裡暗忖這個人就算成了鬼魂氣勢也還是這麼嚇人, 一邊試圖安撫她, 「我既然說了會讓你們在一起,就肯定有辦法啊。」
「什麼辦法?」她頓住動作。
「你好好做任務教刀法順便給自己積德, 等任務圓滿,德也積夠了的時候, 我可以跟負責傳送的兄弟說, 讓他儘量送你去離你離開的這個時間近一些的時候。」
「那間隔最短能做到多短?」她問。
「這要看你任務做得怎麼樣。」鬼差答。
「什麼意思?」
「十年換一年, 假如你能在五十年裡完成所有的任務,我就能讓他送你去你離開的五年後。」
燕流霜沉默片刻,接受了這個辦法。
然後她忍不住想, 接下來可絕對不能再失敗了啊!
「走吧。」她說,「快送我去下一個世界, 我們要抓緊時間了。」
「你急什麼,你還沒去迴光返照呢。」鬼差指了指她面前的陰陽鏡。
鏡子裡的「她」已經和鬼差當時說的一樣陷入了渾噩,一張臉蒼白憔悴, 半點生機都沒有,看著駭人至極。
而宮九正趴在他床前死咬著牙,燕流霜注意到他兩隻手都握成拳後再沒松開,而指間又隱隱有血滲出, 一時也有些無言。
她問鬼差:「我什麼時候去?」
鬼差說再等等吧。
片刻後,他又道:「你還是別盯著看了,那種死法挺嚇人的。」
燕流霜很冷靜地回他:「我又不是人。」
鬼差無法反駁,但還是抬起了手。
他知道自己這事做得不太地道,所以想著趁這個機會讓她多看兩眼葉孤城。
然而陰陽鏡的畫面剛一切到南海,燕流霜就立刻轉過了身。
這回她的聲音明顯帶上了不穩:「別!」
鬼差:「???」
鬼差不懂:「你這麼喜歡他,難道不想在去別的世界前多看他兩眼?」
她拚命搖頭:「我……我不能多看他。」
「我曾經覺得我和他在一起付出了很大的代價,當然那也是我自己選的,誰讓我喜歡他呢。」她背對著早已沒了七情六慾的鬼差,開口時聲音很低,像是在克制,或者說掩蓋什麼,「可到頭來付出更多的其實還是他,而且他連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麼都不知道……這對他太不公平了。」
燕流霜知道,如果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葉孤城,然後問他還願不願意跟她繼續在一起,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願意。
而她也正是因為如此才會聽從鬼差的安排。
她的阿城有一顆純粹過月光的心,會成為世間最好的劍客。
讓他因為自己而少活一半乃至更多的人生,她怎麼可能捨得?
「……好吧,我關掉了。」鬼差雖然還是不太懂為什麼,但聽到她的語氣裡的悲傷,也有些訕訕,「你……你也別太難過啊,這不是還有機會的嗎?」
「可是他要一個人等我那麼久。」燕流霜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已經哭了。
原來鬼魂也會流淚啊,她想。
「按照十年換一年來算的話,跟你要花上的時間和功夫比起來也還好啊。」鬼差試圖安慰她一把,畢竟他比誰都希望她能夠好好做接下來的任務早日洗掉身上的殺孽和戾氣。
而她聽了這句話後竟是又沉默了下來。
良久,她才低聲道:「我怎麼樣沒關係,重要的是他。」
鬼差:「……」
你這樣會讓我覺得是個罪人,哦不是,罪鬼。
燕流霜選徒弟的眼神不好,但人還是挺拎得清。
她獨自低落了一刻多鐘後,便擦掉眼淚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之後她開始和鬼差商量:「按你的意思,我的任務要是完成得不好,你也會受閻王責罰是吧?」
鬼差說是。
她點點頭:「那接下來的世界為了你好也為了我好,你得幫我。」
「你不是嫌棄我選徒弟的眼光嗎?」燕流霜說,「那以後你來選吧。」
「……這不行。」鬼差很崩潰,「我不能插手太多的!」
「選個人而已,又不是要你幫我教,也能叫插手太多嗎?」說到這裡她便忍不住想刺他幾句,「能比你這回直接把我的魂魄拉回來還插得多?」
鬼差:「……」
鬼差道:「直接幫你選真的不行,但我可以在適當的時候提醒你。」
燕流霜:「比如?」
鬼差想了想,舉了個不太恰當的例子:「比如你新收的徒弟又莫名其妙想獨佔你的時候。」
說實話,直到現在鬼差也沒懂原隨雲和宮九為什麼會對她產生那麼重的獨佔欲,不過以燕流霜的性格,他覺得她只會更不懂。
燕流霜聽他這麼說,稍想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不管怎樣,有總比沒有好啊。
「還有,我可以給你提供幾個我覺得還成的人選。」鬼差又道,「但具體選誰,還是得你來。」
「很好。」她咬了咬牙,「那接下來要是還失敗就是你的問題了。」
對於她這種見縫插針給自己開脫的行為,鬼差無話可說。
因為兩個世界下來,他也覺得燕流霜的所作所為其實沒毛病。
但她運氣實在是太差了!
商量完畢後,鬼差又瞥了一眼切回京城的陰陽鏡,讓她趕緊做準備。
燕流霜有點想拒絕:「真的要我來嗎?我不太會演戲啊,萬一露餡怎麼辦?」
鬼差:「都迴光返照了,你還怕露餡啊?」
說著直接把她拉起來,不再給她廢話的機會。
燕流霜是真的怕自己會露餡。
因為鬼差讓她「迴光返照」時告訴宮九,她不怪他。
而她想的是,這怎麼可能啊!
不過當她真的重新回到那具伴隨她二十年的身體時,她發現鬼差說得對,的確是她白擔心了。
因為宮九看到她睜開眼的時候便直接泣不成聲。
「師父……」他一邊哭一邊跪倒在床邊。
「別……別哭了。」燕流霜掙紮著發出了點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完全沒自由發揮,純按鬼差要求說了下去,「我不怪你。」
「可是……可是……」他瘦弱的肩膀幾乎抖成了篩子。
燕流霜能「演」出的極致就是把鬼差要她說的話說完,要她再多安慰幾句她是真的做不到,於是她就這麼躺在床上看著宮九哭。
等他好不容易稍微平靜了一點後,她才繼續道:「我快死了……小九……」
宮九拚命搖頭:「不會的!不會的!」
她搖搖頭,好不容易才扯開僵硬的唇角。
這個笑一定非常勉強非常難看,她想。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清楚。」她說,「你、你聽……聽我說。」
宮九聞言,眼裡又湧出了淚水。
只可惜這會兒燕流霜真的對他心疼不起來。
要不是為了任務,她大約只想把當年回給原隨雲那句話同樣給宮九說一遍。
然而——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你……千萬……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
宮九哭的更厲害了:「我……」
她打斷他:「答……答應我……別告訴他……」
「好、好!」他聽她聲音愈發弱了,急得不行,「我什麼都可以答應!師父你不要死……不要……」
「沒辦法啦……」那句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其實真沒騙他,此刻的燕流霜,便再清晰不過地感受到了這具身體的衰敗,「我還有,一個願望……」
「你說,師父你說!我聽著……聽著呢……」宮九抓著她的手,將兩片薄唇咬得都出了血,彷彿那樣能讓他好受一些似的。
「你要……記得……記得我教過你什麼……你知道嗎?」
「我會的,一定會的。」宮九啞著聲音跟她保證。
得了這句保證後,燕流霜就放心地閉上了眼。
其實這會兒鬼差還沒把她拉回去,所以她仍能聽見床邊傳來的哭聲。
後來哭聲漸漸弱下去,房門從外面被推開,聽腳步聲應該是太平王來了。
燕流霜有點好奇他這個時候會和宮九說什麼,只可惜還沒聽到他開口,她就被鬼差拉回了地府。
鬼差說行了,不用繼續演了。
說真的,她不太放心。
「……我總覺得阿城還是會查到。」她說,「我擔心他要是知道了會不惜一切給我報仇。」
「南海和京城離得那麼遠,憑你那個徒弟的腦子,瞞過去不是什麼問題。」鬼差如此道,「是你一直以來都把他想得太簡單。」
燕流霜:「……」
行吧,這個必須承認了。
鬼差見她沉默,也沒有接著打擊她,轉而問她準備好去下一個世界了沒有。
她啊了一聲:「沒什麼好準備的,送我去就成了。」
這乾脆利落的態度倒是和她第一次失敗後接受懲罰時一模一樣。
鬼差看在眼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然後他攔住準備往另一邊去的她,有些猶豫地開口道:「你真的……不打算再看……一眼嗎?」
他沒說看誰,但她聽得懂。
「說出來好像有點丟人。」她搖搖頭又垂下眼,「但我真的怕我看了之後什麼都做不了,只想蹲下來哭一場。」
「那好吧。」他沒有勉強,「反正將來還能再見。」
「……嗯。」
……
葉孤城在一個雨夜從夢中醒來。
他聽到窗外沙沙的雨聲,翻身下床喝了半杯水,緩了好一會兒後,才從方才那個讓他心悸的夢境中回過神來。
他夢見燕流霜走了。
那是一片沒有盡頭的蒼茫雪地,白得令他多望幾眼便雙眼發澀,而她頭也不回地走在他前面,分明只同他隔了幾丈距離,卻讓他怎麼追也追不上。
他喊了千百次阿霜。
最後一次時她終於回頭。
映入眼簾的熟悉臉龐上滿是淚水,他本能地張口,想問她怎麼了,只是不論怎麼努力都再沒能發出聲音來。
之後有鋪天蓋地的濕潤氣息向他湧來,讓他睜開了眼。
然後他發現外面下起了雨。
這場雨越下越大,雨點打在窗框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是南海的夏天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