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四條眉毛23
燕流霜想得很好, 等她陪宮九去了京城,了卻他的心結後, 再和太平王商量把人接回南海。
如今的宮九隻學完了一半, 離出師尚有一段距離。
相比清淨的南海,繁華的京城顯然沒那麼適合練武學刀。
但她也理解這對分別了五年的父子肯定需要多團聚一段日子, 所以她想的是, 先讓宮九在京城住個一兩年,正好也讓他穩一下這幾年學完的上半部刀法, 之後等宮九差不多平復了一些再接他回來。
她和宮九和說這件事的時候,宮九咬著唇想了很久, 最後還是點了頭, 又問她:「那師父是送我回去了之後就走嗎?」
燕流霜想了想, 說總歸會在京城玩上幾天的吧,畢竟是第一次去。
宮九立刻道:「京城很繁華。」
她聽得出他語氣中的不捨,抬起手來揉了一下他腦袋道:「那小九到時候帶我逛啊。」
宮九重重點頭:「嗯。」
考慮到年關將至, 兒子也已經找到,太平王沒急著上路, 而是先帶著宮九去了南王府過年。
他有邀請燕流霜一道過去,但燕流霜拒絕了:「大過年的,我不好扔下父兄。」
太平王表示理解:「那等過了上元, 我們在南王府等燕姑娘,之後一起上京去。」
燕流霜對這個安排很滿意:「好,到時候見。」
宮九都不住燕家了,整天纏著他的南王世子自然也要回去。
但令燕流霜沒想到的是, 他們臨走前,南王世子居然跑來問她:「我可不可以請牛肉湯一起去我家啊?」
燕流霜:「這個你問我沒用的啊,你得去問牛肉湯。」
南王世子很愁:「我覺得她比堂兄更討厭我……」
燕流霜心想你知道你堂兄不喜歡你還整天貼上去,真是夠不容易的。
「她是沒地方去才留在我家。」她說,「所以你若是想請她去南王府過年,還是得看她的意思。」
「……那好吧,我去問問她。」南王世子撓著臉說。
最終他到底和牛肉湯說了什麼燕流霜並不清楚,但反正他們一行人離開的時候,牛肉湯也跟上了。
南王和太平王大概都知道她之前是和宮九他們一起練功的,故而沒有反對。
左右只是個小丫頭,他們車馬良多,帶上也不妨事。
此時已是臘月廿七。
向來冷清的燕家門前也掛上了過年用的燈籠。
燕流霜不用看著宮九練功,整個人都閒了下來,家中侍從見狀,還打趣地問她為何不去飛仙島。
她一本正經:「現在去的話,我可能上元之前都不會回來了,還是多等兩天。」
起碼在家中和父兄吃完年夜飯嘛。
侍從們笑作一團。
不一會兒,又有膽子大一些的丫鬟直接跑來問:「大小姐,那葉城主到底何時來娶你呀?」
燕流霜坐在樹上晃著腿道:「最晚明年夏天吧。」
底下的人雖然一早知道這個大小姐什麼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但聽她講起自己的婚事都這麼落落大方,也有些驚訝。
驚訝過後,更多的還是羨慕和祝福。
問那句話的小丫鬟更是直接對她道:「大小姐和葉城主是我見過最相配的人!」
燕流霜從樹上跳下來落到這群小丫頭面前,眯著眼向她們道了謝,而後拐進廚房尋了幾個冬棗填肚子。
整個燕家都對她和葉孤城的事樂見其成,唯有燕風,還是和從前一樣,在她吃完年夜飯準備往白雲城去的時候忍不住說了她兩句。
燕流霜笑嘻嘻地表示她又不是不回來了,讓他放心就是。
燕風:「行了行了,去吧。」
倒是燕父,在她踏出大門的時候叫住了她:「阿霜。」
她聞聲回頭:「怎麼啦爹?」
燕父問:「我當年給你鑄的那把劍你放哪了?」
她想也不想直接道:「我房裡啊,怎麼了?」
燕父沉默片刻才繼續道:「你把它給孤城吧。」
這話讓燕流霜直接聽愣了:「啊?為什麼?」
燕父道:「我一直不太滿意當年給他鑄的劍,原想找機會給他再鑄一柄劍,但許是年紀大了,這回開爐……」
他說到此處垂下眼嘆了一口氣。
剩下的話不用說燕風和燕流霜也明白。
「我這輩子最滿意的兩柄劍,一柄是給阿風的,一柄是給你的。」燕父說。
給燕風鑄劍的時候,正是他最春風得意之時,而給她鑄劍的時候,卻是他最心灰意冷之時。
對於頂尖鑄劍師來說,鑄劍的過程更像是和劍心意相通,所以那兩把凝合了他深厚感情的劍才會那麼好。
現在人到中年,對萬事萬物都看得越來越淡了,在鑄劍一道上也陷入了瓶頸。
他又嘆一口氣:「你不用劍,就給他吧。」
燕流霜沒有意見,她也覺得那麼好的劍不該一直在自己房間裡吃灰,但她聽了父親這番話,瞭解了他這幾年的困擾煩憂後,也頗想安慰兩句。
思忖片刻後,她對父親道:「爹以後一定會鑄出更好的劍來。」
燕父笑了笑:「你還是趕緊取了劍去找孤城吧。」
來自父親的揶揄讓燕流霜忍不住齜了齜牙。
之後她便回房取了劍,耽擱了這麼一小會兒,等她抵達飛仙島時,已是月至中天。
葉孤城和往年一樣在城樓下等她,看到她拿著一把劍,還有點驚訝。
結果她跑過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劍往他手裡一塞:「這個給你!」
葉孤城:「?」
她勾起唇角:「很久以前跟你說過的那把劍,我爹給我鑄的。」
那時候她還在想方設法說服他來學刀,甚至還用這把劍當成誘餌,只可惜他太堅定了,根本不上鉤。
「怎麼忽然想起來把它給我?」葉孤城疑惑。
「我怎麼知道?」燕流霜一邊拉著他往城樓上走一邊說,「許是他覺得要你娶他的麻煩女兒太委屈你了吧?」
葉孤城一時失笑。
然後他趁兩人還沒走到最上面之前低頭吻了她發頂。
怎麼可能是委屈呢,他想。
「啊對!」她忽然想起來另一件重要的事,「這把劍上面還刻了我名字!」
葉孤城聞言,稍拔出了一點看了一眼,果然在劍柄往上半寸處有一個「霜」字。
此時他們已經到了城樓之上,將下面的熱鬧盡收眼底。
整座城都亮著燈,不遠處的海面上也還有未能及時趕回的船隻正往飛仙島來,燈火倒映在水中,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星星碎成了一整片海。
燕流霜捏著邊上人的手,只覺一顆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接下來的十多天,她便一直待在城主府沒再出過門。
不僅自己不出去,還不讓葉孤城出去。
對於她這種行為,葉孤城當然是一點意見都沒有。
不過偶爾他也會跟她開玩笑:「不是說這樣不好?」
她一口咬住他光裸的肩膀,啞著聲音說難道你不喜歡?
葉孤城:「……」
見他不回答,她甚至還翻身壓上來繼續逼問:「你倒是說呀?你不喜歡嗎?嗯?」
他伸舌舔去她鼻尖那一小顆汗珠,用同樣沙啞的聲音回她:「喜歡。」
……
……
這樣放縱太過的結果是隨著上元的臨近,他對她的不捨也直接累積到了頂點。
離開的前一晚她拉著他又登了一次城樓。
這一回他們直接上到樓頂,坐在狹窄陡峭的飛簷上。
頭上是一輪滿月,倒映在海水之中,彷彿離他們很近很近。
有風從海上來,但溫柔得只夠吹動她的額發。
一片靜謐之中,是她先開了口:「你不要忘了之前答應了我什麼啊。」
他說我在準備了。
「那就好。」她放心了,「不然我哥一定又要念叨。」
「只是因為他嗎?」葉孤城問。
「嗯?」她沒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是說,只是因為他會念叨嗎?」他停頓了一下,「你自己不想嫁給我?」
燕流霜實在是沒想到他還能在這上面作一點文章,一時無言。
好一會兒後,她才道:「你是不是早晚連我的刀都要醋上一醋啊?」
葉孤城:「……」也不是不行。
看到他的表情,她直接笑出了聲:「那我還沒跟你的劍算賬呢,你以前為了它拒絕我多少次?嗯?」
葉孤城很冷靜:「所以我已經換了一把劍。」
燕流霜:「……」
葉孤城繼續:「這把還有你的名字。」
燕流霜再度:「……」
失策啊!
第二日一早她簡單收拾了一下行李準備去囂城找太平王父子會合。
她走得很早,走的時候天還沒徹底亮起來,偌大的城主府裡,一個都還沒醒,唯有門口的燈籠在風中晃蕩。
而她駕輕就熟地翻出圍牆,背著刀和包袱,直奔渡口方向。
飛仙島和囂城之間常年不分晝夜有船隻來往,方便得很。
船伕也認識她,看到她背後的包袱,有些好奇地多瞟了兩眼,最後沒忍住問她:「霜姑娘去囂城做什麼?」
燕流霜說去找徒弟。
「九公子嗎?」
「對。」她坐在甲板上對著海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和髮髻。
沒辦法,昨夜回到城主府後,想到自己要離開好幾個月,她就克制不住地想多纏他一會兒,導致早上她差點睡過頭,頭髮都沒好好梳。
這種事被兄長打趣一下也就罷了,在徒弟面前總歸得好好注意。
抵達囂城南王府,與太平王的車馬會合後,燕流霜發現二十天不見的徒弟臉上多了點肉。
宮九從前實在是太瘦了,估計太平王也是這麼覺得的,所以這大半個月裡一直在致力讓他多吃點。
如今他換上華貴精緻的衣衫,一張小臉縮在皮裘中,脖上還圍了圈白毛,看上去軟了不少,叫燕流霜忍不住伸出手來捏了兩把。
「還挺舒服。」她說。
「……」他沒躲,朝她笑了笑,有些赧然。
「怎麼樣?在南王府過年還開心嗎?」她問。
「……還行。」他撇撇嘴,「就是很想師父。」
「所以我這不是來了嘛。」燕流霜拍了一下他腦袋。
去京城的這一路上,宮九一直沒放鬆對他才練成不久的刀法練習。
燕流霜有點驚訝,但同時也很高興。
畢竟她之前還擔心他會不會因為解開了和太平王之間的誤會就不再認真練武呢。
不比來時匆忙,這回回去,太平王的車馬行得慢了不少,偶爾路過什麼大一些的城池,還會在城中多停上一天。
燕流霜也因此嘗了不少在南海吃不到的東西。
然後她發現這些沿海的酒肆裡,已經都是她和葉孤城聯手搗破無名島殺手組織的傳聞,他們還送了她一個「南海第一刀」的名號。
這名號她挺喜歡,但宮九很不以為然:「師父明明是天下第一刀。」
她哈哈大笑:「會說話!」
見他們師徒相處得這麼好,太平王老懷安慰。
他找了許多機會對燕流霜表達感謝,又看她平時用的刀太過普通,說回到京城後可以給她引薦一位鑄刀大師。
燕流霜擺手:「不用,我用慣這把刀了。」
太平王還想再說什麼,她便取下腰間另一把刀給他看:「而且我師父也留了刀給我。」
「燕姑娘的師父……可是白雲城的上一任城主?」
「對。」她點頭,「這本來是葉家的家傳寶刀,但是阿城用劍,就給了我。」
聽她這麼說,太平王又想起南王和他聊起燕流霜這個人的時候曾提到過她和白雲城主似乎好事將近。
於是他笑了笑,道:「不過留給燕姑娘也跟留給葉城主無異了。」
燕流霜很大方地承認:「這倒確實。」
太平王朗聲一笑:「那我就等燕姑娘和葉城主成親之日再奉上賀禮吧。」
他這麼堅持又這麼客氣,燕流霜也不好再說什麼拒絕的話。
只是他們都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宮九聽完後,瞬間變得陰沉的神色。
……
浩浩蕩蕩的車馬在滿城飛花時抵達京城。
收到消息的太平王府一早替他們走失五年的世子收拾好了院子,滿心以為宮九會很高興,結果他見了卻直皺眉。
王府管事有點緊張地問這位長高許多的世子:「世子可是有不稱心之處?」
宮九抬起眼道:「我師父住得太遠了,把她安排在我隔壁。」
一群人都鬆了一口氣:「是。」
他這才滿意:「你們下去吧。」
雖然他脫離了太平王世子這個身份整整五年,但身上的驕矜貴氣始終都在,尤其是現在還回到了太平王府。
回來就鬧了這麼一出後,閤府上下都知道了世子很看重他的師父,所以對燕流霜格外恭敬。
後來也不知是誰把她的身份傳了出去,引得一群王公貴族爭相上門,都想請她去教自家孩子武功。
她全部拒了,但宮九還是發了一頓火。
燕流霜並不知道他發的這頓火,她被求上門來的人煩到了之後就沒再整天待在太平王府了。
天子腳下萬丈繁華,最不缺的就是吃喝玩樂的地方。
隨便打聽了一番後,她直接去了京中最出名的酒肆。
酒肆裡也有不少關於她的議論,和從前一樣說得十分誇張。
唯一不誇張的大概就是再沒人瞎猜她年紀,說她是中年婦女或老妖婆了。
不過過了幾天後,他們就開始討論起了她的長相,因為被她拒在門外的人實在是有點多,一堆人含著怨氣討論一個姑娘,難免會來上一點毫無根據的猜測。
甚至有不少人直接說她肯定是生得太醜才不見人。
燕流霜早就過了和這些天生長舌的人計較的年紀,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聽下來只想笑。
有一回她沒能憋住直接笑出了聲,還被嚼舌根的人聽到了。
一夥人看過來,先是愣了一愣,再大聲道:「你笑什麼!」
燕流霜一本正經:「沒什麼沒什麼。」
許是這語氣太欠揍了些,又許是看她孤身一人坐在酒肆裡喝酒,那夥人聽了後,竟還上前來要跟她「好好說道說道」。
燕流霜嘆氣:「我只用刀和人說道,你們想試試嗎?」
這場「說道」的結局自然是她將這群人打了個落花流水。
回頭和宮九說起的時候,她還頗認真地教育他絕對不能當這種人。
宮九非常認真地表示不會。
「乖。」她咬著從皇城腳下買的大糖葫蘆道。
此時的她已經在京城呆滿了十天,在盤算回南海了。
宮九也知道她的打算,忍不住問她:「師父要回去和白雲城主成親嗎?」
她點頭,大約是想起了葉孤城,眉目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這模樣落在宮九眼裡,讓他萬般難受。
過去的幾年裡,他用盡辦法也沒能阻止她和葉孤城在一起,現在他們甚至就要成親了。
他知道自己沒資格在這件事上多說什麼,可他就是沒辦法高興。
從前他以為他是為了燕流霜能最用心地教他。
現在他不用回家報仇了,但只要想想她將來會有自己的孩子,居然還是很恐慌。
他希望她留下來,當自己一個人的師父。
「那師父什麼時候走?」他聽到自己問。
「怎麼?這麼著急趕我走了?」燕流霜朝他挑眉。
「不是!」他有些激動地否認,「只要師父願意,一直住下去都可以……」
「好了我跟你開玩笑呢。」她笑著說,「再等兩天吧,我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城,總得南海沒有的東西給家裡人。」
宮九張了張口,最終只吐出了一個字:「……好。」
和徒弟說過之後,燕流霜就高高興興地去買東西了。
京城和南海隔得太遠,普通的吃食放不久,叫她相當遺憾。
最終她只能隨便挑了幾匹據說紡染手法只在京城有的布。
拿回太平王府的時候,她還正好撞上了精神比初見時好了許多的太平王。
兩人閒聊了幾句後,太平王得知她買這些布的理由,便給她出了幾個主意。
他畢竟是個精於玩樂的閒散王爺,在這些事上再有經驗不過。
說完這個話題,他又問她何時走。
燕流霜說兩日後。
他垂著眼睛沉默了片刻,說小九很捨不得燕姑娘你。
「我知道。」她笑了笑,「但是現在有王爺在,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
太平王是如何對這個兒子的她全看在了眼裡。
「他是我唯一的兒子。」太平王說。
當時的燕流霜只覺得他的確是一位好父親,卻沒想到其實他還有後半句話沒有說。
宮九是他唯一的兒子,還因為誤會與他分開了五年,所以現在只要是能讓宮九開心的事,他都會去做。
……
燕流霜離開的前一晚太平王在王府中設了宴。
知她好酒,太平王還特地從府中寶庫中取了兩壇御賜的美酒出來為她餞行。
「我府上別的東西不多,就這些少不了。」他說,「年少時荒唐太過,別的沒學會,吃喝玩樂的功夫倒是比誰都精。」
雖然道理的確是這個道理,但他身為一個王爺可以自謙,燕流霜若是附和,便有些不識抬舉了。
所以燕流霜聽後只笑了笑,誇了一句好酒。
酒的確是好酒,和燕流霜在京中酒肆裡喝到的那些全然不同。
但她沒有多喝幾杯的心情,因為她總覺得回到京城後,太平王待她好似太熱情了一些。
就好像這酒,據他所說,全天下一共只剩了五壇,三壇在宮內,兩壇在他這,結果他卻這麼輕巧地拿出來招待她了。
如果他對她從一開始就是這個態度倒也罷了,可明明在南海時他還挺冷淡?
就在她好奇太平王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的時候,她忽然聽到腦內傳來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你怎麼又搞砸了!」
燕流霜一驚:「???」
她認得這個聲音,但……
響在她腦海裡的鬼差聲音充滿崩潰:「但什麼但,我就去點個人的功夫,你怎麼又把徒弟養成這樣了?!」
燕流霜:「等等?他這不是挺好嗎?」
鬼差只恨打不到她:「好個屁,你知道你喝的酒裡有什麼嗎?」
燕流霜:「……有什麼?我聞過了,沒毒啊,也沒什麼迷藥?」
話說回來,就算太平王真的下了毒或者下了迷藥,她也一樣能脫身的。
鬼差:「他下的是忘憂,我猜他是想不到辦法留你在京城,就決定給你下這個藥,讓你喝過後睡一覺就能直接忘了你到底是誰。」
燕流霜被他這番話驚呆了,以至於表情都變了變。
注意到她的臉色,太平王忙開口問:「燕姑娘怎麼了?」
「沒什麼。」她聽到自己冷靜地開口,「這酒勁挺大的,可能是有些醉了。」
「那燕姑娘不妨早些休息。」太平王微笑著道。
她也沒推辭,直接站起來和他們父子說了一聲便回了房。
回去後她終於尋到機會繼續在腦內問鬼差:「你不是說這次不會幫我了嗎?怎麼忽然?!」
鬼差說因為閻王問起了你在之前世界的經歷,讓我多看著你一點。
「……也就是說其實這兩次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聯繫上我?」
「最開始還是不能的。」鬼差說,「不然我為什麼要讓你拔三根頭髮。」
這下輪到燕流霜想揍他了,不過正如鬼差打不了她一樣,她也不能對鬼差怎麼樣,只能在腦內詛咒他,詛咒到最後,她稍微平復了一下心情,說:「我還是不明白。」
鬼差:「不明白什麼?」
不明白什麼,當然是不明白太平王父子為什麼要這麼對自己啊!
鬼差說這有什麼好不明白的,你都經歷過原隨雲了?
「這能一樣嗎?!」她差點直接喊出聲,「宮九才十歲!」
「感情不一樣,但本質上都是想獨佔你。」鬼差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我也真是服了你這選徒弟的眼光了,要不是我及時過來看了一眼,你又要失敗了吧。」
「……什麼,原來現在還沒算失敗嗎?」她驚了。
鬼差又嘆一口氣,道:「現在還有補救的辦法。」
她立刻:「什麼辦法?」
「你是已死之人,我可以從地府直接把你的魂魄拉回來。
「至於你現在這具身體,原本早該夭折,這些年全是靠你的戾氣在維持著,只要你回到地府,便會立刻陷入渾噩,然後迅速衰敗下去,不出三天就再沒生機了。
「這樣的話,你徒弟就會覺得是他害死了你。
「除了對你獨佔欲太深之外,他別的方面都還成,你死了後,他應該能按你希望當個好人。」
燕流霜聽罷沉默片刻,說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
「你這麼瞭解那個什麼忘憂,一定知道太平王父子把解藥放在哪吧?」她說,「我可以在找到解藥之前不睡。」
「然後呢?」鬼差冷漠,「然後你回去和葉孤城成親,宮九不高興,再幹點更過分的事?到那個時候,可就什麼補救的辦法都沒有了,你在這個世界呆得越久,他就會越偏執。」
「……」這他媽又不是她的錯。
完全能感應到她內心所想的鬼差繼續道:「對,不是你的錯,但他要是因此造孽,就會算在你頭上。」
燕流霜終於有點後悔接這個任務了。
強忍著睏意想了片刻後,她又對鬼差道:「如果我回地府,南海那邊知道我死了,也不會放過宮九的。」
以葉孤城的性格,絕對會和宮九算賬算到底,那到時候不管誰死了,不還是要算在她頭上?!
鬼差說這個簡單,你在最後一刻附身回去,然後迴光返照一下就好。
「你就對宮九說你其實不怪他,但你希望他不要把你的死告訴你父兄和葉孤城,還希望他做個好人,不要辜負了你的教導。」
這辦法聽上去真的很完美了。
但燕流霜聽後卻是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道:「我……我得好好想想。」
這對葉孤城來說太殘忍了,她真的捨不得。
鬼差其實知道她在想什麼,不過這會兒同樣選擇了安靜。
他其實從沒想過燕流霜會愛上誰,他覺得很不可思議。
同樣是兩個赤誠又純粹的劍客,當年她面對一點紅的時候就非常冷靜,毫不拖泥帶水,最後決定要走的時候,更是一點都不曾猶豫。
就是因為這回是從頭開始嗎?他想。
人的感情還真是奇怪啊。
不知過了多久後,她忽然開了口:「我放棄這個世界的任務,你告訴我解藥在哪,我去取了再說,日後的事日後再說,失敗也沒關係,不就是再多一點債嗎?」
鬼差:「你瘋了?!」
她搖搖頭:「我很清醒,也知道我在做什麼,告訴我,不然我直接去問太平王,我不信他不怕死。」
鬼差:「……」你真的瘋了!
「我答應過阿城,回去就嫁給他。」她說,「他比任務重要。」
「……」鬼差不理解。
「真的,三年前我就已經決定在這裡過完一輩子再走了。」
「如果我沒來看你做得如何,你怎麼選是你的事,但我既然插了手,這個任務便不能失敗。」鬼差說。
燕流霜知道他可以直接從地府把自己的魂魄拉回去,好立刻達成他想要的效果,所以她翻身坐起到一半就頓住了動作。
「一定要這樣嗎?」她聽到自己問。
「我還想問你呢,一定要這樣嗎?」鬼差嘆了一口氣,「你以前不是走得很爽快嗎?」
「……」
「而且如果你真那麼愛他的話,還是乾脆點聽我的比較好。」
「什麼意思?」她不太明白。
「我說了,你現在這具身體完全是靠你的戾氣在撐著。」鬼差的語氣有些破罐破摔了,「人對於戾氣不敏感,但心智不全的動物很敏感,難道你沒有注意到從小到大,就沒有任何動物願意親近你嗎?」
燕流霜啊了一聲,說注意到了。
「但你沒多想是吧?」鬼差說,「算了,之前沒提醒你是我的疏忽,現在既然都這樣了,我不妨直接告訴你,你們是不可能一輩子在一起的,跟你在一起,他身體會慢慢變差。」
說實話,在此之前他根本沒想到憑燕流霜的性格還需要提醒這個,他以為她不會喜歡上任何人,也就不會和任何人長久地在一起。
「……你是說我會影響他的壽命?」她聲音都有點抖了。
「對。」感慨歸感慨,作為一個鬼差,他開口的時候依舊很冷酷,「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按我說的做。」
她說不出話來。
而他說到這裡,終於意識到了她這回動了多少感情。
這條魂魄和這個任務都是他負責的,哪怕是為了自己不失職,他也得讓她迅速離開這個世界去別的地方做任務。
所以他替她想了個辦法:「這樣吧,這個世界畢竟特殊,等之後的任務全部做完,我可以送你回來。」
「……真的?」
「不過那個時候你就不是附身了,容貌也會恢復過來,葉孤城能不能認出你,或者說相信你就是和他一起長大的那個阿霜,我不能保證。」
「能。」她說得很堅定,「他能認出來。」
「那咱們還等什麼?」鬼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