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分別
祭壇上,豆粒大小的火焰漸漸燃盡,而後熄滅。
千萬年封印換來的光明,卻連一刻鐘時間都支撐不到。
在火焰熄滅之際,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葉九秋幾人托起。眨眼之後,他們便出現在了厄難谷外的某處空地上。
被送出來了,或者說,是被排斥出來了。
那處谷地,即使不再險惡,不需要再被稱作厄難谷,即使已如仙境般美好,但內里的實質,依舊是排斥外人踏入的。
那是魔物一族的墓地,悲也好恨也好,絕望也好瘋狂也好,執拗也好不甘心也好,都是他們自己的。與人類無關。因為他們在意的人類,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葉九秋站在鬆軟的泥土上,腳下有青蔥的嫩草冒出了細細的芽,清新喜人。他遠望著那兩面直插蒼穹的山壁,將谷地嚴嚴實實的遮擋在後,是一副冷硬拒絕的姿勢,不願旁人打擾。
旁人大概也打擾不了。他彎起唇角,笑容寧靜清淺。厄難谷中毒物不再,然而禁制卻未消失。如今厄難谷異變已過,那些禁制應恢復了原本的威力罷?寸寸絕境,步步死地,如此,也能擋住修真界中為著靈物而去的貪婪之輩了。
厄難谷,是魔物的城池,是他們的國。葉九秋在心中默念,願你們在自己的世界中,能得以安寧。
燦爛的陽光照耀周身,呼吸著乾淨清冽的空氣,眾人遙望厄難谷許久,將點點滴滴的感慨沈澱入心底,蓋上封蓋,好似釀造老酒等待發酵,或許未來某一日再揭開這層封蓋時,會醖釀出香醇醉人的美酒。
他們的心緒漸漸平靜。
蘇七最先道:「我要去一次無始道。之後便回來尋你。」他看向葉九秋,他需要葉九秋將他傳送入往生沼。
「為何要去無始道?」葉九秋驚訝,他還以為蘇七出來後,會直接去往生沼。
天下四大絕地,往生沼,厄難谷,無始道,天荒殿。他們在地底洞穴中等待時,為蘇七講起外面的世界,曾提到過這些。但當時蘇七並沒有對無始道表現出特別的興趣。
「若說厄難谷曾是魔物的城池,那麼無始道就是魔物的誕生之地。」蘇七看向不解的幾人,清淡的笑了笑,「我比你們,從石碑上看到的更多一些。」
他這算是在解釋。葉九秋明白過來,蘇七定是有必須要去的理由。
他也不追問蘇七在石碑上看到了多少,看到了什麼,也不追問無始道的秘密,只是點了點頭:「留個傳訊符罷,免得回來時尋不到我。」他頓了頓,雖然知道蘇七既然說要去,就是有足夠的把握,但他還是忍不住補充道:「千萬保重。」
蘇七點頭,目光掃過眾人,擲地有聲:「多謝。」
隨後他御風而起,衣袂紛飛,陽光下的面孔俊美無鑄,依稀可見當年七皇子的清貴風華,令人心折不已。
最後朝眾人拱了拱手,他化身血虹,流光般的消失在天際。
無始道在東大陸,不像往生沼那樣蹤跡難尋,而是如厄難谷般有著確切的位置,修真界中人幾乎人盡皆知。
葉九秋也知道一些。
若說厄難谷的絕境在於毒物與禁制,那麼無始道的凶險便在於其內的殺氣。據說那是一條位於深淵上的窄道,終年有狂風呼嘯。那風並非是自然之風,而是殺氣過於磅礡澎湃而匯聚形成的風。
此風肆虐之處,連空間都被絞碎湮滅,不留一絲生機。
無始道這名字是從上古流傳下來的。而今有個說法,之所以稱其為無始,是因為千萬年來,無人能成功踏入其中一步。
入者,死。
那條窄道上的足跡,從未有過開始。
因此喚作無始道。
這個傳言並沒有可靠的記載作為憑證,只是一個推測罷了。不過修真界中的絕大部分人,都是認可這種說法的。
葉九秋想著無始道的種種傳聞,心道他今日也算得知了一個靠譜的。
無始道在上古,原來是魔物一族誕生的地方麼?
那殺氣,與魔物又有什麼關聯?
他想的入神,直到被一隻冰冷的手掐住了臉頰,他才猛地回神:「九幽,怎麼?」
葉九幽目光垂下,涼涼的瞥向他被葉九秋握在手裡的另一隻手,意思不言而喻。
葉九秋摸不著頭腦的跟著低頭一看,呃,他好像忘記鬆手了。
「因為剛剛九幽的手摸上去暖暖軟軟的。」他不僅沒鬆開,反而用手指各種磨蹭揉捏葉九幽的手,裝著茫然不解的模樣,順便趁機佔一把便宜,「誒?怎麼現在又沒了?是因為那小火苗的緣故麼?」
葉九幽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那是錯覺。」卻也不提鬆手的事了。
花涼在旁看了他們半晌,無比確定了心中對這兩人關係的猜想。他心情有些複雜,一邊是想,既然葉明春的弟弟都能……那葉明春大約也可以……一邊是想,葉明春要知道他家弟弟找了個男的道侶,會有什麼反應?
默了一會兒,花涼走到葉九秋身邊,目光奇異的打量著他,語氣卻是鎮定的:「送我去那座宮殿罷。後期對葉兄而言是關鍵,我在旁為他護法。」
葉九秋也用奇異的眼神回望過去,找藉口能稍微用上點心嗎花兄?你明知道水晶宮殿內的一切動靜都在我的掌控之下。但他也用淡定的語氣回道:「那我大哥就拜託你了。」
花涼與他對視了數秒,忽的笑了。而後他抬手掐了個法訣,就見他周身漾起了淺淺的漣漪,讓他的身形都變得朦朧。好似映在井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破了平靜,倒影扭曲模糊起來。
但很快,如同漣漪過後,井水重新平靜下來,花涼的身形容貌也顯露了出來。
卻是與先前冷艷惑人的面容不同。
這是一張略顯蒼白的面容,帶著幾分病態與陰柔,然而鳳眼狹長,其內的冷酷與凌厲衝散了這幾分陰柔之氣,顯得陰鷙而狠戾。但很快,這雙眼睛就看著葉九秋笑了,其中讓人膽寒的厲色如冰雪消融,尋不到半分蹤跡。
而當懾人的氣勢收斂後,才叫人注意到這張臉原本就極美,如同畫筆勾勒出來的靡麗五官,細長的眉,繾綣的眼,挺直的鼻梁與潤澤的唇瓣,簡直惑人心神。
這就是花涼大哥真實的容貌?葉九秋近距離看著,贊賞不已。
與先前的偽裝容貌有相似之處,但這張臉卻並不會被錯認為女子。雖然比起先前易容來說,還要好看三分。
這才是花涼的真實。能懷著對極樂殿的強烈恨意,偽裝著性別,在極樂殿中生存到如今,修煉至元嬰修士,且深得殿主信任的男人。而今完全的坦露在幾人面前。
讓人覺得,他現在的姿態才是理所應當的。本該如此的。
「你可是第二個見到這張臉的。」花涼語氣戲謔,但其內的壓抑或許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明明是自己的臉,卻不能拿出來示人,整日頂著張假面,連自己都快忘記了自己真實的模樣。
葉九秋彎唇:「第一個是誰?」
花涼滿足了他的明知故問:「你大哥。」
然後,他從儲物手鐲中取出了一個木匣。木匣通體烏黑,隱約透著點暗紅。
「血槐木?」葉九秋驚訝,繼而睜大了眼,「這裡面是魔骨?」
花涼點頭:「拿著。就當在厄難谷中用去了。」
葉九秋沒反應過來,就被塞了個滿懷。他失笑,這麼明目張膽的貪下極樂殿的寶貝真的好麼?
他輕咳一聲,唔,很好。
於是他道了聲謝,沒有推諉,收了起來。因為他的確拿此有用。
隨後他便將花涼送入了水晶宮殿中。那宮殿內,葉明春靠著池壁,還在昏睡之中。
葉九秋想,等大哥醒了,他就把池底的凰血仙晶撈起來,送給花涼好了——不過,池底確實有東西存在,但是不是凰血仙晶還說不定呢。
誰叫他們之中,從未有人見過真正的凰血仙晶?
此事之後再說,他低頭看著手中木匣,再抬頭看看葉九幽,目光落在那猙獰黑紋上,想著手中之物在另一個世界中,曾使九幽備受折磨,他就覺得木匣陡然變得沈重起來。
魔骨。由魔物屍骨之上開出的花。
陰毒,卻又生命力龐大。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著葉九幽,想著魔物,手中木匣重若千鈞。葉九秋深吸一口氣,低聲道:「我要打開了。」他說著,全身上下被一層薄薄雷光包裹,以防木匣打開後,魔骨之毒浸染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