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唐陽公主
「奴還是頭一次見有這麼多的孔明燈同時升起, 真好看!」田邯繕有些興奮道。
程處弼緊張地抓著腰間的挎刀, 警告屬下們都提高警惕。好端端的突然出現了這麼多孔明燈, 太過蹊蹺,讓程處弼覺得可能是有人要聲東擊西。保護公主的人馬一定要有數量保證,另派七八個人下山, 去西方放邊孔明燈的地方查看情況。
田邯繕這才注意到雙手合十的公主臉上似乎有淚痕, 他慌張不已, 忙拿出絹帕準備要給公主拭淚。
「貴主這是……」
「不知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個說法,三千盞孔明燈放於西天, 許願便可成真。」李明達快速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 對田邯繕和程處弼道。
田邯繕搖了搖頭。
程處弼想了一下, 回覆李明達:「七八年前屬下倒是聽過這種說法, 卻說這孔明燈還是要從千家萬戶討來才行,集千家之手才能如願,而且只能從臘月開始討新燈, 實在是太難了。」
「這天上看起來也有三千盞, 就是不知是不是從不同人家而來。不過梅花庵本就是福地, 香火特別靈驗,無論如何,貴主剛剛許的願一定會成真。」田邯繕嘴巴甜道。
李明達愉悅地點點頭。
程處弼則還琢磨著這件事蹊蹺,真保不齊又是什麼歹人故意做這個分散公主的注意。他左思右想放不下心,立刻拱手請李明達回屋,如此才較安全。
「此等美景,此時不看, 別時就沒有了。程侍衛,這種好時候你就別煞風景了。」田邯繕心裡面也猜出來這些孔明燈是誰放的,但他不能點破,只能恨程處弼是個榆木腦袋。
程處弼怔了下,不解地看向田邯繕:「這天上無緣無故多了幾千盞的孔明燈,你們就不好奇它是從何而來?有沒有危險?」
田邯繕癟了嘴,感覺自己簡直沒有辦法和他好好說話,打發他道:「程侍衛既然擔心,還是帶著人在外巡邏,好好查探一番外頭是否有可疑人等,貴主的安全就麻煩你操心了。」
程處弼認真的點點頭,隨即拱手和李明達表示,他要親自帶人在院子周圍巡邏一圈才能安心。
李明達仰著頭依舊看著天空上的孔明燈,然後擺擺手打發程處弼隨意。
程處弼人一走,田邯繕就湊到李明達跟前,笑嘻嘻地感慨:「貴主您說,這放燈籠的人會不會是房世子?」
李明達斜眸看他一眼,依舊仰著頭望天沒有說話。但她不自覺拉起的嘴角,已然暴露了她愉悅的心情。
五歲的時候,李明達曾有一次隨著李世民出宮去了某位大臣的府邸。當時她隨李世民坐車在路上睡著了,下車後又被抱進府邸裡面,所以並不太記得是哪一家。她那時候調皮,有個地方就能玩。見自己父親和幾名大臣說個沒完,就出門和宮人們玩捉迷藏。只記得那大臣家的後院有一個很大的花園,李明達躲藏在假山洞裡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邊走邊哭,長得還挺漂亮。那時候李明達的思想還比較簡單,看見漂亮的人還很容易就被吸引,她趁機就跟著那位小郎君走。李明達當時是想問清楚他為什麼哭,然後繼續刺激欺負他,想讓他哭得更厲害。她小時候有一種奇怪的喜好,許是因為在朝堂陪著李世民久了,看膩了那些大臣們在朝滿臉肅穆一本正經的樣子,所以就會特別覺得男孩子哭起來很好玩。
李明達跟著那少年,最後見他坐在一棵小樹下哭,她就有模有樣的背著手,趁機走過去問他為什麼。少年一抬眼,清澈見底的眸子讓她心頭一震。得知她是因為父親的訓斥而傷心難過之時,李明達就玩兒心四起,有模有樣的像個小大人一樣跟他講道理,教訓他。本是想著他見自己這麼年小都比他懂事,會大受打擊。卻沒想到少年不僅虛心聽取了她的意見,收了眼淚,還起身和她正經行禮謝過。
倆人都沒有互相問彼此的名字,但卻聊得很來。偶然提及願望,李明達就說起她最近偶然從一位道長那裡聽到的一個說法,便是在上元節這日從三千家求來嶄新的孔明燈,朝西放飛,她就可以許願令她九泉之下的母親能夠聽到她的心聲。
李明達自懂事以來,最是豔羨的便是同齡人都有母親。她沒有,只能從父親隻言片語的描繪裡,想像著長孫皇后的樣子。她自己也有很多話要和長孫皇后說,但很遺憾她聽不到了。
李明達就非常讓九泉之下的母親聽到自己的心聲,讓長孫皇后知道自己一直在惦記著她。可是三千家孔明燈求起來太過費力,即便她是公主,但其實她行動起來反而備受束縛,甚至連獨自出宮的機會都沒有。她倒是可以通過央求李世民來完成自己的願望,但是那樣又顯得誠心不夠,讓好好的事變了味。
至今日,卻沒有想到有人幫她達成了。更加沒有想到她兒時她對那少年隨口說的話,竟然被記了這麼多年。
李明達還記得當時她和少年聊得正投機,就被宮女叫走了,所以沒來得及問他的名字。卻沒想到竟有這樣的緣分,那天在樹下哭泣的那個少年就是房遺直。
李明達稍微定了定神,隨即接受了這個真相。但李明達很好奇,這些年在房遺直身上發生了什麼,讓一個當初看起來那麼單純清澈的少年,變成現在深沉城府的樣子。記得那時候房遺直的臉上還有稚氣未褪,讓人感覺和現在的樣貌完全是兩個樣子。
真的太巧了,這大概就叫緣分。
李明達望著天空中已經遠得只剩下星星點點光亮的孔明燈,心中難免感慨。
孔明燈上寫的那句話並沒有多麼令人動容,實實在在的一句話,但比她之前聽到所有的恭維和花言巧語都讓她感動。
「汝可許願,必能達成。」
李明達現在想到這句話,仍然會心中泛酸,感動不已。
好的禮物不是多貴重,而是恰好能滿足人心中所需。房遺直在抓人心這點上,的確無可匹敵。
雪停了,寒風凜冽。
田邯繕看著放在公主身邊的幾個炭盆都已經燒的快差不多了,忙叫人添新。
「不必,回吧。」李明達望著已經快消失不見的孔明燈,抿嘴笑著。
公主的笑容最甜不過,讓人看了之後自然就忘卻煩憂,田邯繕不禁也跟著開心起來。
李明達回屋後,還是喝了一碗薑湯驅寒,才更衣睡下。
這一夜她做了個夢,竟真的夢到長孫皇后。
清早,李明達醒來的時候,怪自己醒得太早,還想繼續在夢中和母親相聚,邊便翻身要繼續睡。田邯繕和碧雲偏偏在這方面卻長了一對尖耳朵,立刻過來要伺候她洗漱更衣。
「我再睡會。」李明達要求道。
「貴主,聖人讓您早些回去呢。」碧雲柔聲勸道。
「我回頭自會和他解釋,都退下退下,我要睡覺。」李明達把被蒙在頭上。
田邯繕和碧雲互看一眼,只好無奈的悄悄退下。
一個時辰後,太極宮的李世民沒有等到女兒回來,打發人快馬加鞭過來詢問。得知晉陽公主還在睡覺,來傳話的侍衛不知是該走還是該留。這要是立刻轉身回去給聖人回稟,只怕不僅得罪了晉陽公主,聖人也會不開心。
田邯繕道:「不然再等等?貴主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醒了。」
果然,田邯繕話音剛落,那廂碧雲就說公主醒了。
傳話的侍衛立刻鬆了口氣。
碧雲笑著伺候李明達更衣,順便詢問:「貴主剛剛睡得可好?」
李明達頗有怨念的說道:「睡不著。」
她再閉眼的時候,滿耳朵都是外面的雜聲,什麼嘀咕聲,腳步聲,剁菜聲……
田邯繕這時把昨天悄悄打探來的消息告訴李明達,「是有一些風言風語,說是見著太子和魏二娘在後山的梅林散步過,有人也在祭壇這邊看見過他們二人。」
李明達臉色陰沉下來,聽過田邯繕等我回稟之後,也沒有再多言語,只留兩個人觀察魏婉淑的狀況,便坐上了回長安城的馬車。
馬車從梅花庵山下駛離的時候,就聽見前面傳來馬蹄聲。李明達挑開簾子去看,發現是常懷遠帶著三四十名侍衛迎面而來。
常懷遠到了之後,隨即帶領眾侍衛下馬,對李明達行禮。
「怎麼來了這麼多人?」
「陛下不放心公主,派臣等來護送公主回長安城。」常懷遠說道。
李明達覺得不太對,就算是她晚回去一會,她阿耶也不至於緊張成這個樣子。
「宮裡是不是出什麼事?」李明達問道。
常懷遠臉沉了一下,露出一副一言難盡的樣子,他道:「是有點事發生,貴主回宮後自然就清楚了。」
李明達放下簾子,讓車伕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太極宮。
到了立政殿之後,李明達就立刻去見了李世民。
李世民見到李明達後,趕忙起身,上上下下左右左右打量她,見她一切完好後緩緩地鬆口氣。
「阿耶,這是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李明達不解地問。
「康平郡主昨夜在上元節發瘋了。」李世民嘆道。
「發瘋?發的什麼瘋?」李明達和康平郡主同齡,關係一向要好,忽聽說她發病了,李明達十分緊張,立刻追問。
李世民皺著眉頭,示意方啟瑞給李明達解釋。
「韋貴妃本是帶著女眷們在西海池邊的望雲殿設宴遊樂。康平郡和常樂郡主同桌,人本來是好好的,不知為何突然發了瘋,抓起常樂郡主的手就咬,眾人見狀忙去攔她。不想康平郡主流著口水,滿身蠻力。待女們上前去攔著她時,她便瘋狂抵抗,還咬人。左尚宮見狀,立刻喊著大家散開,然後叫人拿繩子套住了康平郡主,堵了嘴,這才算制服了她。」
「她怎麼會忽然發瘋咬人?」李明達不解地追問。
「癟咬病。」李世民道,「左青梅發現時,就懷疑說是這個病。後來仔細問了周王府的人,康平在十日前果然被自己養的一隻小狗咬了。當時針灸處理過傷口之後見沒大礙,就不以為意,偏偏她昨晚就在宮中就發病。」
李明達記得他以前在書中看過,癟咬病一旦發作就幾乎難以治癒。
「那康平郡主現在如何?還有常樂郡主也被咬傷?那她一共咬傷了多少人?」李明達緊張地追問。
「康平現在已經發熱昏迷,好在現在是寒冬,其他人因穿的比較厚並沒有被咬到。不過常樂卻被咬了手,而今還沒有發病。」李世民嘆道。
「長樂郡主的傷口可好生處置沒有?希望她沒事,能安全熬一個月過去。」李明達建議道。
李世民轉眸打量她,眼睛裡寫滿了關切,「竟還有心思去關心別人?要知道,如果昨晚你也在的話,當時在康平身邊的人就是你,常樂原本的位置應該就是你的。」
李明達想了想,拍拍胸口,「聽阿耶這麼一講,是好險。不過我這不是沒事麼,好好地,倒是康平和常樂她們倆有事。」
「阿耶知道你一向是有慈悲之心。可近來你身上發生的危險實在太多,阿耶之前還本以為你在宮裡就安全了,沒想到,哪兒都不安全,好在昨天你去了梅花庵。不行,回頭我得找個道士,好好給你去去晦氣。」
「我昨晚還夢見母親了。」李明達道。
李世民愣了下,隨即感慨萬千,「看來還是你九泉之下的母親護佑你,救了你一命。」
李世民又一次憶起長孫皇后的好來,感慨長孫皇后就是他們李家的福星,「只可惜她人走得太早,還沒有看到我們乖巧的兕子長大。」
「阿耶別難過,我昨天在梅花庵已經和阿娘說了好多話,她已經知道我們而今的境況,曉得我們一切都好。阿娘在九泉之下必然能安心了。」李明達笑著安慰李世民道。
李世民寬慰不已,這些話本不過是普通的安慰之言,不過李世民瞧李明達一臉相信並且認認真真和自己說的模樣,李世民真不自覺地就信了。
「阿耶,我想去看看康平和常樂。」李明達道。
「不許去。」李世民厲聲道,「這幾日你就好生地在宮裡呆著,就留在立政殿,哪兒都不許去,其他地放方都太不安全了。」
李世民隨即下令,命人即刻捕殺長安城內所有的狗,若碰見有人口涎發瘋,也一併小心緝拿,單獨關押。周王府內全面禁嚴,在排查被咬的人員的同時,三月內嚴謹周王府任何人外出。常樂郡主那裡,也單獨關押,不允許她人隨便出入,便是常樂郡主的家人也不可近身探望。
李明達見李世民的態度堅決,便不好再做聲說什麼。退下之後,李明達就打發田邯繕再多打聽康平郡主和常樂郡主的情況。隨後又知昨夜因西海池的事鬧得人心惶惶,左青梅正帶人對當日參加宴會的所有宮人進行傷口排查。
「這事鬧得挺嚴重,貴主,好在我們出宮了,沒趟上這件事。」田邯繕鬆口氣,有些後怕道。
李明達想了想,放下手裡的書,轉頭問田邯繕, 「你說事情怎麼會這麼巧,我正好在上元節離開,宮裡就出事了。」
「那是長孫皇后護佑貴主,也是貴主您福大啊,有龍氣護佑。貴主您別忘了,上次墜崖的事,您就是因為有龍氣護佑,才逃過一劫。」田邯繕提醒道。
「被你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還真有福氣了。」
李明達在腦袋裡徘徊著房遺直的名字,總覺得這件事有點巧,會不會跟房遺直有關係。可轉念想這孔明燈本來就是要趕在上元節的時候放才會靈驗。宮裡頭自然不好做這件事,他早前提要求讓自己出宮,也是合情合理。再者說康平郡主被狗咬又發病這種事情,房遺直怎麼會提前預料得到。
李明達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乾脆就不想了,只覺得自己多想懷疑這個那個的也是無聊。
而今因為阿耶擔憂自己,她只怕短時間內想出宮不大可行,談謀官做的事就更不大可能了。不如趁機在家多多讀書,增長見識,以備不時之需。李明達便打發田邯繕去找弘文館的小吏,想討一些醫書以及歷代有關中毒驗屍之類的雜書看。
如此打發時間過了兩日,宮外就傳來康平郡主身死的消息。
又過了兩日常樂郡主發病,不過一天的工夫人就去了。
整個長安城因此戒嚴,甚至動用禁軍的兵力,全力捕殺城內所有的犬類。
再之後城內發現了兩名癟咬病發作的病患,官府的人及時出馬處置之後,隔了兩月,長安城內再沒有相關的情況出現。
至此禁嚴才算結束,長安城門大開,百姓如往常一般可自由進入。
三月十五日,乃是長孫皇后的誕辰,李明達本在昨晚和李世民私下商議,會在這一日動身前往梅花庵為長孫皇后焚香燒紙。一大清早,李明達穿了一身素服,就來立政殿和李世民匯合。李世民快速處置完手裡的加急奏摺,繫上披衣,正準備和李明達一同出門,忽然來一侍衛,未經傳報,就匆匆入了立政殿,給李世民行禮之後,就起身到李世民耳邊嘀咕了兩句話。
李明達看著他們,心跳一聲聲加劇。她儘量控制自己不要流露出驚訝的情緒,晉江不被李世民發現,但手心已經滿是汗水。
李世民面色沉冷,但也同李明達一樣,在儘量控制情緒。他隨即對李明達笑了笑,「今日忽有急事,怕是不能同你一起去梅花庵,便叫你九哥陪著一同去吧。」
李明達遲疑了下,李世民發現了端倪。
「怎麼,沒有阿耶陪你,不高興了?」
李明達搖頭,「自然不是如此,只是擔心阿耶您為國家大事太過操勞,阿耶要答應兕子,千萬別累了自己。」
李世民聽聞此話,心裡一暖,更覺得心酸。他嘆口氣,點點頭,便偏過頭去不看李明達,揮手讓她快些離開。
李明達應承,這就行禮告辭。
李世民聽到李明達遠去的腳步聲後,便狠狠地皺眉,把桌案上的東西撥了一半到地上。
二月之時,他的第五子李佑,剛剛反於齊州,不過叛亂隨即就被迅速平定,蕭瑀因案有功,被李世民復用,封其為特進。
而今他五子謀反的事才剛過了沒多久,李世民又知他最為寵愛的嫡子,他本就意圖謀反而『知錯就改』被他原諒了一次的嫡子,又要算計他了,心中豈能不悲慼?
李世民沉著氣,背著手在立政殿中央徘徊。太子意圖謀反這個消息,對他來說已經不新鮮了。從蘇氏的案子開始,李世民就對東宮起了戒心,後來互相幫的案子,眼見著李承乾悔過認錯,哀求著對自己哭泣,就像是個犯錯的可憐孩子一樣。這令李世民想起初得第一子時,那個一團柔軟小小的嬰孩被送到他懷裡時,那種初為人父,難以複雜言說的感受。
李承乾認錯之後,便看起來已經痛改前非,大徹大悟。李世民一方面是想給李承乾悔過的機會,一方面也是想考驗一下自己和李承乾之間的父子情能否敵得過權力的誘惑。
李世民想等到最後一刻,等到他對自己真正發起攻擊,證據確鑿那一日。因為李世民很清楚,只有這一天的到來,他才會逼自己對李承乾狠下心來處置。
李世民沒有想到這一天這麼快就來了。
沒多久,有個東宮的小太監急忙忙來立政殿稟告李世民,太子因為昨夜為祭奠已逝的長孫皇后,徹夜誦經未眠,誰知今晨一早正用飯時,就暈厥了過去。
李世民聽到這消息後,扯起嘴角,問那太監:「那可請太醫沒有?」
「請了,此刻該是正在前往東宮的路上。」小太監道。
「那就等太醫診脈之後,再行回稟。」李世民道。
小太監應承,隨即就退下去傳話。不多時,小太監又來報,說太子連日勞累,氣血虧損嚴重,「太醫讓殿下臥床歇息,殿下偏偏不肯,強撐著起身,要去梅花庵為長孫皇后焚香。」
「那我真要去好好看看他了。」李世民冷笑著感慨完畢,卻並沒有起身,這樣的兒子而今已然不配他拿生命冒險,特意去東宮跑一趟。李世民立刻命人拿了這傳話的小太監,又令常懷遠率兵包圍東宮,緝拿東宮內的太子以及所有和太子密謀謀反的若干官員。
李世民隨即指定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以及兵部尚書李世績,會同大理、中書、門下省對於太子李承乾謀反議案,進行調查審問。
便是經過這麼長時間對東宮的監視,便是知道李承乾早就有謀反之心,李世民對於李承乾的審查,仍然抱有一絲他可能被人碰巧誣陷冤枉的念頭。所以他召集了當朝他最為信任的官員,對李承乾及其麾下的杜荷等人進行細緻的審問。嚴禁重刑逼供,並且要求必須證據確鑿。
……
早春三月,天已經轉暖了。
李明達同李治一塊低調騎馬出宮,趕早在梅花庵給長孫皇后上香之後,倆人又分別在禪房抄寫了些想和長孫皇后說的話,跟他們之前寫得孝經,一塊燒給了長孫皇后。
事情完畢後,兄妹倆就要離開,卻在往外走的時候,剛巧碰到房遺直、尉遲寶琪和狄仁傑三人。
李治一見房遺直,就立刻高興地上前和他們招呼,又問他們怎麼會來此。
「今日正逢十五,上一炷香。」尉遲寶琪道,轉而看眼房遺直,嘿嘿笑道,「其實是他張羅要來的,我和懷英就是跟著。」
李治看向房遺直。
房遺直方把目光從李明達那裡抽回,對李治微微一笑,「梅花庵後山的梅花林,二度開花。借上香問禪的機會,再討幾枝梅花回去孝敬母親。」
「對,我是跟著遺直兄看梅的。」狄仁傑忙糾正之前尉遲寶琪的話,他才不是瞎跟著,他來此處是正經有所『追求』。
李治忍不住笑了下,打量狄仁傑兩眼,笑嘆:「我倒喜歡這性子,你叫什麼?」
儘管之前,狄仁傑已經和李治打過幾次照面,狄仁傑也不計較李治沒有記住他,連忙行禮,謙虛地又一次自我介紹。
擱在平時,李明達必然會拿此玩笑李治,說他記性太差丟人之類。但今天李明達根本沒有這些興致,她目光發沉,除了面上的招呼之外,幾乎多數時候走在走神。
李治聽說有梅花可看,自然招呼大家一起都往後山梅林去。
這種春暖時節再賞梅花,倒是另有一番別緻之感。
李治到了這後山的梅林,便驚訝萬分,「卻沒想到這梅花庵竟有此等佳景,我還以為只是庵內有幾樹梅花罷了,本還想著也不過如此,不解為何會有那多人慕名而來。而今看到此處,倒是明白了。」
「往山上去,從山頂之處往山下望,更是好景難收。」尉遲寶琪介紹道。
李治連連點頭,表示自己要去,尉遲寶琪就高興地在前帶路,狄仁傑也要跟著。
李明達卻沒什麼興致,「我有點累了,在山下等你們。」
「卻別如此,雖已到了春天,可人最容易因為變天著涼生病,你回禪房等我們,我們完事了就去找你。」李治道。
李明達點點頭,就沉眸轉身去了。
房遺直也拱手,表示去不了。
「這是為何?」李治問。
尉遲寶琪忙道:「他和永安師太約好了,要聽其講禪,隨他吧。」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行上山。」李治對房遺直友好一笑,便同尉遲寶琪、狄仁傑一起有說有笑地上山。
房遺直這才轉身離開,遠遠看著李明達在前的背影,眉頭漸漸皺得發狠。
這時候有小尼姑前來回稟,告知房遺直永安師太既今日身體不適,不能來給他講禪。房遺直應了一聲,眼睛還是瞄向李明達所在的方向。
李明達這時候聽到了房遺直的話,頓住了腳,轉過頭來,兩廂目光這麼相撞。
「你還要剪梅給盧夫人?」李明達轉身走到房遺直跟前,見他點頭,李明達眨了下眼皮說道,「你眼光太差,還是我幫你剪吧。」
房遺直忙溫溫行禮謝過。
李明達打發眾隨從只在原地候命就是,她則田邯繕一人,隨著房遺直進了梅林。
房遺直隨即說有個好去處,因李明達去了一處山洞,那山洞上還刻著『別有洞天』四個字,山洞四方口,很短,而且不黑。穿過去之後,就是山的另一面,卻沒有紅梅了,而是一面坡的黃燦燦迎春。花開熱烈,在早春的暖陽之下,讓人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暖意。
李明達此時的心情卻並沒有因為這些美麗嬌豔的花朵而好轉一些。她垂著眼眸,看著那些花兒,蹲下身來,有點想哭。
田邯繕見狀要去攙扶自家貴主,卻被房遺直使眼色攔了下來。
房遺直對田邯繕吩咐道:「你家貴主若是想哭,攔是攔不住的,發洩出來,總比憋在心裡好。就怕她要面子,哭完了還不想讓人發現。」
田邯繕點點頭,「是了,從早上和聖人分別之後,貴主便心情不好。我看她一直忍著,必然是不想讓人瞧見她難過,多虧房世子提醒。」
田邯繕又問房遺直,他此刻能做什麼。
「你去打盆冷水來。」
田邯繕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房遺直要冷水是準備一會兒給公主敷眼睛用得,避免回頭眼睛腫了,被別人特別是聖人瞧出端倪。
田邯繕立刻應承去辦,還請房遺直趁著這會兒幫忙照看一下他們貴主。
房遺直隨後伸手道李明達跟前,「是不是東宮出了事?」
李明達還忍著眼淚懸而未下,聽到房遺直這話之後,她抬眼望著他,眼淚嘩地就流下來了。她轉即抓著房遺直的手起身。
「我以為父親給他機會,他會改過。我四哥去定州上任的時候,他確實有悔過之心,覺得感動了,是想要重頭再來的,為什麼忽然會這樣。」
「居東宮的,不止太子一人。本有腳疾,心思不正,事情敗露之後,便覺得授人以柄,必然擔心朝夕不保。他雖有片刻的悔過,在正經靜下心來,在聽人幾番遊說,必然會覺得『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力一搏』。畢竟他贏了,便可通天,無所不能了。」
房遺直見李明達聽到自己的解釋之後,抖著身子,眼淚撲簌撲簌地從臉頰滑落。房遺直便伸手,用他溫熱的手指把李明達臉頰上滾燙的淚水拭下。
李明達怔了下,眨了一下她滿含淚的眼,抽著鼻子看著房遺直。
房遺直握緊李明達的手,忍不住把她拉進自己的懷裡,緩緩地拍了拍李明達的後背。他望著山坡上的迎春花,扯起嘴角,淺聲溫柔地哄著李明達,「人都要經歷過一些,才會長大。就如這滿山坡的迎春,不經歷寒冬,如何會有春日美麗?」
李明達皺眉,掃一眼花,又委屈地只想任性地對房遺直說「為什麼非要長大,我不想長大。」
房遺直再沒說話,抱著懷裡的李明達,不時地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田邯繕這時候端了水來,忽聽見哭聲,他緊張不已,連忙加快腳步,但當他穿過山洞後,看到抱在一起的倆人,怔了又怔不知該作何反應。
這時候房遺直轉眸,坦然地看向田邯繕。田邯繕反而覺得不好意思,檢討自己不識趣地打擾倆人,忙愧疚地低頭,從山洞裡退回。
出了山洞,田邯繕把水放在地上之後,越想越不對,這心虛的不應該是他,應該是房世子才對。可剛剛他那麼理直氣壯地看著自己,反倒搞得自己像做了虧心事一樣。
不行,田邯繕覺得自己不能這麼慫,貴主正值傷心之際,若被房遺直欺負了可怎麼辦。一會兒房遺直對公主除了抱抱,再幹點親親之類的非分之舉,那他家公主身邊也沒個人保護。
田邯繕左思右想,壯著膽子又進了山洞,但不一會兒他就搓搓手出來了,臉紅了個透。
半柱香後。
房遺直用帕子擦乾李明達臉上的淚後,就用冷水把帕子浸濕,然後擰乾,讓李明達稍微揚一下頭。
李明達還睜著眼,眨了眨,睫毛長又濃密。
「閉眼。」房遺直輕聲囑咐道。
「哦。」李明達閉眼,才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傻了。明知道房遺直要給她敷眼,她卻不閉眼。
房遺直就把疊好的帕子放在李明達的眼睛上,稍微輕輕按了幾下。
隨即,房遺直低沉的聲音在李明達的耳畔響起,「稍微等一會兒。」
「上次我看你哭鼻子,這次換成我,我們倆扯平了。」李明達提起兒時那件事。隨後她明顯感覺到房遺直的手一僵,接著她聽到一聲混雜著感慨的嘆息聲。
「你總算想起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