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唐陽公主
「吐蕃贊普的兄長?」李明達很疑惑的向李世民詢問, 據她所知, 當今的吐蕃贊普是上一任朗日松讚的獨生子, 何來兄長之說,李明達十分不解。
李世民解釋道:「在他之前確有個兄長,叫達贊乾布,因為先天有疾,在一歲多的時候就被他的父母送至它地靜養。一直未對外人所道,而王宮之內對他也多忌諱不言,時間久了,大家就都以為達贊乾布在一歲時就已經夭折。」
「先天有疾?」李明達皺了下眉,「是因他有病,就把他送到王宮之外?這未免太過殘忍了些。」
「雙腿缺失,一隻眼失明,如何做王儲?」李世民反問李明達。
李明達皺眉。
李世民:「我倒覺得送他離開是為他好。他身為贊普長子,若留在王宮,等他再稍長幾歲,必然會被矚目,受紛紛議論,這些他如何能承受。」
李明達想了下, 緩緩點了點頭,「如此說也有道理, 只怕他大一些後,見不著父母,終究是不懂這些苦心, 會覺得父母嫌他有疾,嫌棄了他。」
「朗日松贊待他不薄,給他備足了侍從、土地和金銀寶貝,甚至在臨死前,將自己身邊最厲害的親衛隊賞給了他,以護衛周全他。」李世民道。
李明達沒想到李世民連吐蕃王宮內的這些秘事都可查到。
「父親是如何發現大哥和達贊乾布有聯絡?」
「蘇氏。」李世民意味深長道。
李明達恍然想起了,蘇氏還被藏在山池院附近那座鬧鬼荒殿裡。原來父親留她,是為了從她口裡撬出這些。
「她怎麼突然就和父親交代了實情?」李明達一雙烏漆漆的眼珠精神抖擻地盯著李世民。當初無論她怎麼審問,蘇氏都不交代。所以李明達很好奇蘇氏是如何放棄當初的執著執念,改主意和李世民交代了經過。
「女人的痴情自然在男人身上。想辦法打破了這種情深,她自然就再沒有東西可以堅持。不過我還是小看了她,沒想到她供述後會後悔,隨即自盡了。」李世民回答道。
李明達驚訝:「蘇氏死了?」
李世民點頭,「九天前的事。」
「九天前……阿耶,既然早已經證據確鑿,為何遲遲沒有定罪懲處大哥?反倒是兕子這裡事情還沒有查清楚,你著急了。」李明達很是不解。
「你別忘了,蘇氏在外人眼裡已經死了,本可以讓她在站出來作證說話,但卻不及到這一步的時候,她忽然觸柱而亡。沒個緊要的旁人作證,只我一人空口白話,憑著蘇氏的遺言去追究你大哥,誰會信服?太子的廢立乃是國之大事,並非君王一人之言就可定奪。我不想它日後世人就此事妄加非議,說我是因為偏心故意誣陷,廢掉太子。既知他所為,早晚會抓到實證,我而今就在等這個證據。這不,你就把證據送來了,真是我的好女兒。」
李明達怔了下,恍然明白了,他父親是要以她的案子作為廢太子的理由。
「可我的這案子裡其實並沒有實證指向大哥謀反。所謂東宮太子謀反之說,不過是腦子有問題的齊飛胡亂誣陷罷了。而石紅玉這個女人太過複雜,她所言的話更不可信。」李明達解釋道。
「我仔細看過案子的卷宗,這互相幫不過是兩個平頭百姓瞎折騰而已。是心思野,鬧出點事,但不足為患。說白了都是些不甘在下,為求富貴名利的俗人。我看你說石紅玉是個異常美貌的女子,且喜歡以色侍人求利,但卻不知其幾番□□貴族的真正目的為何。我就命人快馬前往晉州,查了下她的來歷,而今倒不稀奇她是這副樣子了。」李世民道。
李明達忙抓著李世民的胳膊問:「阿耶查到石紅玉的來歷?快和我說說。」
「真要看?她的出身經歷可令人咋舌,保不齊會令你犯噁心。」
李世民隨即將調查石紅玉身世的密信,遞給了李明達,讓她自己看。
石紅玉本名叫石小花,乃是晉州六通縣人,母何氏,父石海山。母在貞觀八年亡,在其死後不久,縣城內忽傳出她水性楊花的風言風語,說她曾與數個男人通姦。石海山怕女兒長大後被人指指點點,就帶著她搬遷至慈州大豐縣。後來她父親再娶繼室,但不到半年,石海山就以不賢為由將繼室休棄。
繼室萬般不甘心,為報復石紅玉,便暗中使錢命人將石紅玉綁了發賣到妓院去。不想這被僱傭的男子因愛慕石紅玉的美色,反將繼室綁了發賣,令其被逼做了暗娼。後來石海山害病死了,石紅玉變賣家產,人就不見了。兩年後朝廷查封慈州的一間暗娼館時,其中有一名被逼良為娼的婦人聲稱是石海山的繼室,和府衙坦白道明了她遭遇的經過。
繼室除了講述她被賣為娼的經過外,還透露石海山並非是正常人,娶了她後,總是暗中有意無意地挑唆她和別的男人通姦,但當時她並沒有深想。而且那時石紅玉已有十一歲,依然每日要與其父同床而眠。繼室因此不滿,幾番說道,便引發了石海山和石紅玉對他的雙雙不滿。再後來,她因堵氣跟家裡時常調戲她的男僕苟且一起,不想立刻被石海山抓個正著。此後石海山便數次要求她與男僕苟合,而他就在一旁觀看。
繼室因被抓了把柄,不敢造次,故而石海山後來要求和離,她也不敢有二言,就怕壞事傳了出去,她會落得個沉塘的結果。但她心裡終究是不甘心,憎恨石紅玉礙事挑唆才害她和離,遂起心報復,不想反被陷害,送進了娼館。
李明達看過這密信上面的回稟之後,驚訝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上面的內容果然如她阿耶所言,令人咋舌。
「阿耶是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查清了石紅玉的來歷?若有妙法可要教教兕子,以後兕子辦案,可謂就事半功倍了。」李明達嘆道。
「沒有妙法,用了六百里奏急,所以才快。至於查她的妙法,就是你們繪製的石紅玉的畫像。畫得惟妙惟肖,拿去貼在晉州各縣懸賞,不出三日就得知了她的來歷。當然也是因為這石紅玉容貌出眾,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時隔幾年還是能有人認出記起她來。」
李世民說罷,見李明達還是佩服得讚歎自己,禁不住笑了起來,隨即大手一揮,撥了幾個好用的驛卒給她專用。以後待她在查案需要跑消息走遠路的時候,也不至於身邊沒人。
李明達忙跪地謝恩。
李世民冷眼瞧她:「為這麼點事下跪,還生我氣呢?」
「兕子不敢。」
李明達被李世民拉起身後,臉色還是顯出不快。她心裡是不生氣了,但面上能裝生氣就裝生氣,不然她阿耶必然以為她好惹。以後那種傷情分的話,她一點都不想再聽。
當然李明達『生氣』也是有度的,該誇讚恭維李世民的時候,她一句都沒少。
李世民自覺虧心,忙笑著哄李明達不要生氣。「說說你想要什麼,阿耶應你就是。」
「要阿耶長命百歲。」李明達一臉認真道。
李世民怔了下,感動不已。
「你這孩子……那你就再提一個要求,讓阿耶允你。」
李明達想了想,跟李世民打商量,這個要求她以後想好了再提,先欠著。
「不許太過分。」李世民謹慎一嘴,點頭應承。
「阿耶放心,兕子什麼時候跟您提過過分的要求,都是些不痛不癢的小事情而已。」李明達道。
父女倆用過飯後,李明達就得了李世民的允准,將有關石紅玉調查的情況傳了消息給房遺直。
想到李承乾的事還沒有處理,李世民嘆一聲,他看著桌案上那道沒寫完的聖旨,『廢太子』三個字格外詞他的眼。便是對長子早有懷疑,早做好了他已有反心的準備,李世民此時此刻還是心情沉重而痛苦,難以自拔。
李明達也看明白李世民的心思,悄然地站在一邊不吭聲。她一樣面容哀痛,不解李承乾為何一定要存謀反之心。他已然是太子,最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不過是早一日晚一日罷了,何必如此。皇位就那麼重要麼,一定要以犧牲自己的父親為代價……
總歸對於她來說,若是皇位和父親之間讓她選一個,她必然會選後者。便是她做太子,她也寧願父親長命萬歲,永遠活下去,永不退位。這對於她來講,比她自己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更讓她覺得開心。
李世民再提筆後,卻還是遲遲難下筆。憶起當年他與長孫氏得第一子時的光景,那種喜悅之情,非以後任何子嗣出生之時可比。誠如其名字一樣,李世民對李承乾打小就寄以厚望,盼他有朝一日能承載乾坤,做一個比自己還要優秀的帝王。但這個兒子漸漸對沒什麼敬重之心,嫌他在位久礙事了。
李世民抖了抖手,紅了眼。悲痛之餘,他轉眸去看身邊矗立的那個嬌小乖乖的身影,李世民心裡有一絲寬慰,又有一絲心酸。
李世民思及長子的德行,竟連個十多歲的小女孩都比不過,如何堪當一國儲君。
李世民冷靜下來,沉氣來決定下筆。
「阿耶。」李明達這時輕輕喊了一聲。
李世民怔住,看向李明達。
「這等大事,不找三省閣老商議再定?」
李世民很皺著眉頭,然後放下筆,「是該如此,但既然有了證據,就算交代了,我卻不願意商議。太子失德謀反已然令我傷透了心,還要聽三省六部的人再一次反覆議論,他們說的每句話都跟一把刀似得往我的心上插。」
李明達:「但這個免不了的。其實多些人討論,持不同意見都是好事,考慮周全了,就不會有冤判出現。」
李世民驚訝地挑眉看她,「怎麼,你覺得你大哥還有被冤枉的可能?」
「不好說。但這件事必然該是和大哥對質以後,與三省六部的官員議定後再下決定,最為謹慎。阿耶此時正在盛怒之中,不宜做決定。誠如阿耶之前所言廢立太子是大事,需得謹慎為之。
其實仔細想想這件事,除了蘇氏之言並無他人作證。而我查得這樁案子,看起來則更像是有人在陷害大哥,出事的人和證詞都是繞著他來,但實際上並沒有實實在在有理有據的證據直接指向他。阿耶也查過那石紅玉是個什麼樣的人,這種女人所言的話,有幾分可信?」
李明達說罷就觀察李世民的神態,見他面色陷入沉思,而非像之前那般暴怒衝動。李明達緩緩地鬆了口氣,稍稍安了心。其實剛剛李世民說要拿他的案子作為乘除李承乾的正當理由,李明達在心裡便不贊同。懷疑謀反,卻因沒有證據,就要通過另一樁案子去「冤枉」坐實其謀反。李明達始終覺得這法子不正,名不正言不順不說,也很可能出現錯判。
「我怎麼聽著,你在為你大哥求情?」李世民嚴肅地審視李明達,「你大哥近段時間辦事如何,你該心裡清楚。」
「兕子只是怕沒有實證,會有錯冤的可能。便是對一般的嫌犯,兕子都會秉承著實證判罪。若是對大哥卻用這種模棱兩可的法子,兕子在心裡會過不去。也許真如阿耶所言,兕子是個太過心軟之人。」李明達隨即跪地跟李世民表示,她所言不過是個建議,最終還是聽聖裁。
李世民微微眯著眼,靜靜地看了會兒兕子,隨即喊她道:「要訓你多少回,你才能長記性,叫你不要隨便下跪,你今兒個跟阿耶不過說幾句話,跪了多少次了?」
「兕子知錯。」李明達隨即對李世民甜笑一下,這次不及李世民攙扶她,李明達就自己起身了。
李世民到底覺得身邊有個這樣的女兒十分欣慰,寬心的笑了笑,怒火再次消散一些後,再冷靜思考李承乾的這件事,李世民越發覺得李明達所言有理。遂當下在心裡決定,這件事還是待與李承乾對峙,和三省六部的官員議定之後,再行處置。
李明達忙謝過李世民。
李世民慈愛地看著她,「也罷了,你快去歇息,這件事本就不該你來操心,我自會與眾官商議處置。兕子,你大哥他做了錯事,受罰難免。這是天道常理,你莫要太過傷心。倒也該以此為警醒,知以後行事有所為有所不為。」
李明達點點頭應承。
李世民隨即擺擺手,打發李明達去。他心中仍是鬱悶難解,若再留這孩子在身邊,只怕還會讓她幾番再跪來勸自己。李世民捨不得她再跪再難過,才趕緊打發她去了。李世民又擔心她不會好好休息,囑咐方啟瑞送她,督促她一定不可多慮。
方啟瑞應了,這便送晉陽公主回房。
李明達進屋後,就請方啟瑞坐,歇息片刻再走。
方啟瑞忙道不敢,又對李明達解釋:「不瞞貴主,聖人自聽了蘇氏那番話後,我便不曾心情好過,心裡一直憋著一口氣,無處排解。今見了行刑部的人將貴主所查案件的經過呈上,許是終於瞧見可以懲處太子殿下的辦法,便一時沒忍住脾氣,把這些天積攢的怒氣都發洩了出來。倒叫貴主受委屈了,可論宮中能排解聖人心緒的人,也唯有貴主您了。」
「方公公客氣了,常伴阿耶身邊細心照料他的人是你。」
李明達沒有特別誇讚方啟瑞,只是如實道出了方啟瑞平日所為,但這話在方啟瑞聽來是莫大的感動,忙感恩謝過,心下到底因晉陽公主的善解人意更多了幾分喜歡。
待方啟瑞告退之後,維繫在李明達臉上溫溫的微笑瞬間就沒了。她默著一張臉靠在窗邊,望著窗檯上的盛開的蘭花發呆。
田邯繕見狀,卻不知說什麼好,只能把剛泡好的熱茶送到貴主手邊。
是夜,立政殿傳來低沉的哭聲。本就無法安眠的李明達,從榻上坐起,她抓著床柱,抿著嘴唇,側耳細聽從立政殿那邊傳來的話語聲。
哭聲屬於李承乾。
李世民一直在狠厲地訓斥李承乾,聲聲控訴,充滿了憤怒和失望。李承乾則哭得隱忍,幾番認錯之後,又道冤枉,卻又說不敢狡辯,猛勁兒地磕頭,誠摯懇請李世民處死他。
偏偏這話,讓李世民懂了惻隱之心,給李承乾機會解釋。
緊接著,李明達並沒有聽到她大哥解釋的話語,而是一聲聲沉重猛烈地撞擊聲,咚咚咚……
這時候李明達聽到方啟瑞的柔聲勸慰,喊著太子不能再這麼猛力磕下去,會要人命。李世民這時候才出言,喝令李承乾停止,讓他好生交代。李承乾這邊將經過一一解釋,張嘴倒是就承認了他確實與吐蕃的達贊乾布有所聯絡,並且也承認他確實曾在達贊乾布的勸說之下,有過謀反之心。
「阿耶也知,兒臣有腿疾,為此已有不少臣子瞧不上兒臣,背地裡議論兒臣已然不配入主東宮。還說,還說四弟他才德兼備,才是作為太子的最佳人選。兒臣承認,兒臣小肚雞腸,計較了這些話,還往心裡去了。兒臣卻也想不負阿耶的期望,身為太子,給阿耶好生長臉面。努力求醫問藥,就想治好這條腿,奈何求遍名醫,這條腿他就是不爭氣,治不好。兒臣因為行動未能如平常人那般自如,心生卑怯之心,再瞧四弟在阿耶跟前幾番立功受勳,更恨自己腿腳不便,半點能耐沒有。
便是這時候,兒臣忽然收到一位自稱是吐蕃贊普兄長信。信中他說了很多他的經歷,說了他雙腿缺失後的種種遭遇,諸多之處都與我感同身受,令兒臣心生恐懼。後兒臣見了那達贊乾布,聽其所言,便越發信他的挑唆,也不知怎麼就昏了頭,應了他的計畫,與他相攜相助,共謀大業。」
李承乾坦白完這些後,就哭得不能自已,再次連連磕頭給李世民賠罪。
李世民默了會兒,便氣憤地拍桌罵他沒良心。「我何曾像朗日松讚那般,將你棄之不顧。便是你有腿疾,我認可你為我大唐太子,可曾有過動搖之心?你四弟九弟,如你一般,皆是我兒,我如何能只寵愛你一人,而棄了他們。好,你說你四弟有野心,而今你瞧瞧他和你爭麼,他主動請纓去了定州,就是怕你有此心避嫌去了!」
「兒臣明白,兒臣也知道四弟的苦心,所以兒臣頓悟之後,萬般反悔,早就和那達贊乾布說清楚,不會再與他為伍。然兒臣的悔過之心終究還是晚了,兒臣有罪,不敢哀求阿耶原諒,只求一死。」李承乾哽噎道,隨即對李世民又是數番磕頭。
李明達聽到李承乾此話,心咚咚跳得加快,她偏頭,下意識地把耳朵往立政殿方向靠得更近一些,想知道李世民的回答為何,但最終傳來的是許久的沉默。
李明達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聽不到聲音,正要去喊田邯繕去外面說幾句話試試,就忽聽立政殿那邊傳來李世民的嘆息聲。
田邯繕得了公主的召喚,急忙往這邊走,豈料半路被公主出手阻止了。田邯繕就趕緊站住,眼盯著公主一臉認真,似乎側耳聽什麼的樣子,滿臉疑惑不解。
李世民最終沒說什麼,只是打發李承乾回了東宮,命人看守,令他不許離開東宮半步。
李明達定神片刻之後,再轉首看向田邯繕那邊,發現他正帶著探究一味地看著自己。田邯繕意識到貴主發現自己後,忙垂著腦袋躲開目光,然後不大好意思地賠罪。
李明達:「有些事你心裡清楚也不能說出去,這是我的秘密。」
田邯繕怔了下,恍然地點了點頭。
李明達知道她眼耳鼻好用的事,時間長了,肯定瞞不過身邊人,但她不會挑明了說,警告田邯繕把握分寸就是。
李明達打了個哈欠,隨即就垂眸思量剛剛立政殿的事,揣測聖心如何。卻也不知何時她竟睡著了,再睜眼已經天亮,她身上好好地蓋著被。該是睡著之後,碧雲等宮女們為她蓋好的。
李明達起身的工夫,已經聞得到尚食局那邊傳來的飯香,才發覺自己很有餓意。許是因昨日憂心李承乾的事,和李世民的用飯並沒吃下去多少,所以這會餓勁都上來了。
用早飯之前,李明達聽了聽立政殿那邊的動靜,竟然沒有任何聲音。
李明達問了緣故。
田邯繕道:「聽說昨晚聖人去了蕭才人那,今早該是不會和貴主一起用飯了。」
李明達嗯了一聲,見飯菜上來,就胃口大開,吃了許多。
田邯繕見他家貴主能吃能喝的,他就把昨晚一夜未眠琢磨的勸慰話全都嚥回肚子裡去。還是他家貴主厲害,吃得下愁苦,嚥得下傷悲,還很快就能想得開。
「貴主今天還去刑部?」田邯繕問。
「去。」李明達邊點頭邊聽到外邊有李治的腳步聲傳來。
「去什麼去,別去了。今天九哥帶你出去玩可好?」李治買不進門,就笑著道。
李明達看眼李治,「怎麼忽然來得興致?」
「哪裡是忽然來得興致,我多忙呢,今天之所以抽空,就是為了安慰你這個小丫頭。」李治隨即坐下來,看桌上的吃食,伸手就拿起一塊塞進嘴裡。
「髒,被阿耶瞧了,非罵你不可!」
李明達責怪看他一眼,瞧李治笑著對她挑眉,似有故意挑釁之意。
李明達懶得理他,問他:「倒說說,我哪裡慘了,還值當你特意來安慰?」
李治三兩口吞了嘴裡的東西,訝異地看李明達。隨即他漱口,淨手之後,方說話。
「你竟不知道?」李治思量了一下,「那我還是不說了,省得你聽著鬧心。回頭等你知道了,來找九哥,九哥再帶你出去散心哈。」
李治說罷,就起身對李明達擺擺手,和她作別。
李明達眯眼看他:「報復!」
李治停下離開的腳步,他抬手摸了下鼻子,轉頭尷尬地笑著對李明達,裝糊塗,表示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李景恆的事。」李明達提醒道,「好端端地突然和我賣關子,還不是因他記恨上我了?」
「沒有,我是好心不和你說,省得你聽了掛心難受。」
「你要是真好心不和我說,就不會把話說一半,勾得人好奇心起來了,才轉身跑。」李明達瞪他一眼,讓李治趕緊從實招供,「你若不說我也不攔你。不過九哥喜歡玩的『報復』遊戲,也蠻有意思,妹妹以後也會跟著九哥玩,保證九哥不無聊。」
李治一聽這話,忙擺手道:「可別。」
兕子聰明機靈,真要耍起小聰明,十個他加在一起都打不過。更何況他和兕子若犯同樣的錯在阿耶跟前,阿耶必然不說兕子,反而會狠狠訓斥他。這種不公平的待遇遭受的實在是太多,以至於李治完全沒有信心挑戰。
「好好好,我如實給你交代。可跟你說明白了,這事你聽了還真是會鬧心。」李治見李明達眨著黑漆漆的眼睛看自己等答案,忙告知,「台院侍御史六人聯名參你,所以刑部你現在能不去就不去。」
「參我什麼?」李明達問。
「還能是什麼,你在刑部做官的事,到底是瞞不住的,傳了出去後,便先在刑部引起軒然大波,而後整個朝野就都知道了。御史台那些最會挑毛病的刁鑽御史,哪能放過糾錯的機會,自然要參你。當然就因你是女子,還在朝為官,史無前例。」李治攤手,表示就是這個原因,得到了幾乎所有朝臣的附和,並非常贊同六名侍御史的參本。
「當熱這附和朝臣之中,竟然沒有魏公,倒是令御史台的人頗感驚訝。」
李明達欣慰感慨,「嗯,魏公還算夠意思。」
「還有房公,咱們的舅舅這次是真為你護私了,不光不贊同,還表態了,罵那些御史就是沒本事,才會把一個人是否為官的過錯原因單純放在男女上。」
「舅舅真厲害!」李明達點頭讚歎,眼睛裡冒著歡喜。
李治見她這副樣子,皺眉嘆,「你怎麼一點都不掛心?這女子為官的事不是你一直所盼麼,現在你的地位岌岌可危,怎就不知道生氣麼。」
「生氣什麼,這種時候才最能看出誰是真朋友。這房公、魏公和舅舅,最是我以後值得學習和深交之人。」
李治笑起來,「你倒有意思,這種時候還有心思看這些。等著吧,此乃百官所向,你這官怕是保不住了。」
「不怕。」李明達起身拍拍身上已經換好的官袍,隨即和李治告別。
「你還真去刑部啊?」李治不解地追她幾步,「風口浪尖上,不躲躲?」
「我若躲了,不按時應卯,那才是給了他們正當理由參我。你帶我出去玩這事記在賬上,回頭找你討,我去當值了。」李明達對李治道別後,就匆匆而去。
李治望著李明達的身影,恍惚了下,忽然覺得自己與妹妹這個勁兒相比,真是查得不是一星半點。這是若換成是他,他必然會掛心好幾天,可能還會難過的不想去。瞧瞧人家,該吃該笑該去,一樣都不差。
李治默默下巴,自我反省了下。他以前覺得阿耶更偏愛妹妹,只是因為妹妹是女孩,更討喜些。現在他明白了,其實並不是因為男女的差別,是妹妹的性子緊緊抓住了阿耶喜歡的心。以後,他要好好學習一下妹妹處世的性子才行。
李治回屋的時候,轉頭看眼立政殿,問身邊人聖人可在。
「不在,昨天深夜走得。還有,昨夜太子也來此了,卻不知商議何事,在立政殿內留了許久,閒雜人等倒都規避了。」李治身邊的貼身大太監紀六藝小聲回道。
「聖人這幾日我瞧著心情不好,臉色一直陰沉沉的,我見了都想躲。大哥昨日聊了那麼久,只怕是會遭罪了。」李治感慨一聲,就再不計較此事,帶著紀六藝也走了。和兕子一樣,他也去忙政務。
李明達快到刑部之時,就遠遠地聽到刑部侍郎李大亮在訓話。警告刑部眾官員,不要就晉陽公主為官的事到處宣揚,惹是生非。眾官員多數應承,隨即作散。
但有兩位郎中留下了,特意私下裡悄悄地拉著李大亮商量,闡明晉陽公主小小年紀在刑部為官的諸多麻煩不便之處。而他們身為上級,又不好下口去說。
「這幾日,諸多勳貴來回出入刑部司,愣是把刑部司變得比大理寺還厲害的地方,鬧得那些小吏們都願意跟著公主在刑部司享福,不服我們的管教了。」
「何止這些,本來刑部司主事是要核查所有刑名案件,而今卻因為只查這一個案子,鬧得要把別的所有的雜事交給別人去處理。害我一個郎中,還有那些員外郎除了要忙平常的事物摯愛,還要擔下刑部司主事的雜活。」另一位郎中也不忿道。
「都住嘴,可知道你們抱怨的人是誰!」李大亮警告道。
「知道,自然知道。這平常公主在,我們自然會好好的供著。可這事不是長久之計,若是偶然十天半月的,大家到都能受著。但若長久如此,這誰受得住。我們的意思呢,就是正好趁著御史台參奏的機會,咱們要不也表態如實說一下?」
「對啊,公主真不適合留在這裡。其實這是為咱們好,也是為公主好。 」
「公主來了!」小吏忙來跟李大亮回稟,兩名刑部郎中驚訝了下,倒是沒想到公主會在被參後的第二天還照常來。
李大亮低聲訓斥那倆郎中不要亂言,打發他們去了之後,就連忙來拜見李明達。
李明達在刑部司落座後,就嚴肅著一張臉,方反思那兩名郎中所言。雖有諸多不對之處,但說她在此耽誤刑部其他人辦案,並且只顧著查一樁案子,沒有盡全刑部司主事的職責,也都是屬實的。
李明達當下吩咐小吏,將她職責範圍之內的事務都討來,她必要把該辦得都辦了。
李大亮一進門,剛好聽到這話,料知公主必然是從哪裡得來了消息,忙賠罪。
「若為只是刑部主事,沒有公主的爵位加身,你此刻也沒必要抽空特意來應酬我。」
李大亮尷尬,「這……」
「我身份特別,是聖人之女,這件事改變不了,但我還可以盡我應盡的職責,這你不要攔著。」
李大亮忙道歉,「要怪我也該怪我才對,是我當初請公主負責專查此案,並沒有讓公主負責其它雜事,而我有沒有把這些是安排好,真才是失職。」
「那也是你因顧念我的身份,特意迎合我。說到底還是我身份特別,耽擱了刑部的日常事務。」李明達嘆了聲,示意李大亮不必多言,只管聽吩咐,把刑部司該負責的事都交給她來做就是。
李大亮乖乖應承,隨即去了。
房遺直隨後來了,便聽說此事。
「其實有大案在前,這些雜事本就該分派給其他人處置,這並沒有什麼不妥。他們因公主是女子,一邊輕瞧女子不可為官,一邊又想讓女子做比男人為官時更多的事情。何其可笑!」
房遺直翻了翻剛呈送上來的刑名卷宗,隨即分了任務,吩咐下屬小吏負責。又把落歌叫來,對其囑咐一番,將審閱批覆要領告知了他後,就讓落歌負責此事。
「等落歌做完了,貴主只需要重新檢查一遍就可,倒費不了多少工夫。」
李明達:「多謝你。」
房遺直對上李明達眼,卻不提這些雜事,只問李明達昨日發生什麼事沒有。房遺直從得到關於石紅玉身世的消息後,就知道這傳信源頭的太極宮必然有事發生,想來是聖人插手了。
李明達猶豫了下,就把昨天宮裡的事告知了房遺直。
「聽你此言,聖人該是有所思量,暫時不會對太子有處置,且先安心。」房遺直說罷,就建議再審石紅玉。
隨後不久,那廂聖人身邊大侍衛周常懷,連夜緝拿的達贊乾布的屬下送了來。此人的落腳之處,乃是李承乾供述而出。周常懷已經先行審問過了,得了證言後,才送來給李明達。
證言十分細緻,這名叫方糧的吐蕃探子,不僅承認了他是達贊乾布與太子的聯絡人,也坦白了他與石紅玉、齊飛的關係,採金礦協助太子謀反,也都有他的一份主意。方糧還表示,其實她才是石紅玉真正的主人。齊飛不過是他們利用的傀儡而已,就是因為齊飛恰恰有兩個,另一個不常出現,所以十分好控制。
外頭腳步聲很快。
李明達看向門口。
隨即就見小吏進門,火急火燎的告知李明達:「石紅玉死了。」
這被押送的方糧一聽這話,側身伶俐地掙脫了束縛,舉起被捆綁的手腕到嘴邊,嘴巴輕輕一動,繩子就斷了。隨即他就看向李明達,把嘴裡的刀片拿在手裡,直奔而去。
因先前李明達與房遺直講述宮中有關李世民審問太子的經過,不宜被外人所聽,所以當下她身邊人並不多,而侍衛們都在門口守衛,任誰也沒料到被捆綁搜身的方糧竟會突然刺殺。
方糧身姿極為矯捷,速度極快,幾乎就在眨眼間弄斷了繩子,飛速地揚起身體,朝李明達撲去。
房遺直見狀,忙追過去,口喊著貴主。
這時候,李明達已經蹲下身來,躲過了本該從她頸間劃過的刀片。方糧落地,速度回身的同時,眼睛裡透著驚訝。他轉而就瞄向房遺直,轉手將刀朝房遺直的脖頸划去,招招致命。
房遺直卻一直目光落在李明達的身上,見她情況完好,嘴角還微微揚起一抹笑。
李明達眼看著方糧再次攻擊,忙喊房遺直小心,起身去拉房遺直。卻也晚了,刀下來了,李明達又一次驚呼,眼前一片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