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大唐陽公主
齊飛直言坦白了太子謀反。
這話終於有人說出口了, 但李明達聽後卻心空空的, 反而沒了著落。若嘴硬說她不在乎李承乾, 又怎麼可能。
以前李明達和李承乾的感情是凍了三尺的冰,結結實實。現在則是早春湖上化得只剩一層的冰,乍看完整,但薄薄的,只要一顆小石子打下來,就裂了,碎了,激起洶湧。
房遺直看李明達小巧的臉上沒什麼波瀾,似毫無異樣,但知她終究是隱忍而來的沉著,非心如止水。
房遺直恍然想起那個樹下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齊飛看到李明達陷入沉默的表情,反而面容猙獰地笑起來,「貴主真有意思,你追問這些的目的不就是想知道太子要謀反麼。現在我告訴你,他真謀反了,你怎麼看起來像是很失望,無法接受?莫非心疼了!哈哈哈哈哈……」
啪!齊飛的左臉起了一道紅印。
田邯繕打完, 抖了下手。
這一下他可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所以打得自己手也很疼。
巴掌打得突如其來, 齊飛沒時間反應,臉被打得側到一邊,身體晃了晃。齊飛赫然而怒, 對田邯繕嗔目切齒,表情萬般猙獰。
田邯繕乾脆揮手,又狠狠地打他一巴掌,「你以為你這副窩囊樣子能嚇得了誰,還名震天下……我看你就是膽小是鼠輩!就是沒膽量沒能耐走正道的人,才會窩窩囊囊地去幹偷雞摸狗的事。你還覺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呸!」
齊飛雙眼暴突,眼珠子恨不得瞪出來。
「你再說一句!」
「再說能把我怎麼!」
……
李明達抬眼看他們,凌厲而無聲地凝視。
田邯繕立刻消停了,知道自家公主生氣了,急忙忙縮著脖子退到一邊,獨自窩火地看著齊飛。
齊飛自認為膽量足,但和李明達對視一眼後,他倍感不舒服,低下頭去躲避。不知道為什麼,晉陽公主那雙眼,總像是能看穿他一般,讓他莫名心虛。
「空口無憑,便是誣陷,」房遺直這時候忽然開口了,言語雖冷,卻仍保持著文雅之態,「你說太子暗中聯絡你,意圖謀反,可有證據?」
「這種事情人家怎麼可能會留下證據,真要是被我拿了證據,說句不中聽的話,那他還配做太子麼。誰不知道謀反是大罪,大事未成之前,要小心謹慎才行。」齊飛交代道。
田邯繕已然記恨上齊飛了,這會兒聞言,直門冷笑,「沒證據還敢胡說八道,那誰都可以亂說了。我看你是破罐子破摔,知道自己要死了,就張口亂咬人。」
齊飛反瞪田邯繕:「我沒有。」
「便說說太子聯絡你的經過。」房遺直說罷,就先讓齊飛形容一下太子的樣貌。
齊飛怔了下,「我——我沒見過太子。」
田邯繕哈哈笑起來,「可真是好笑了,剛是誰鏗鏘喊著告訴大家太子聯絡你謀反,這會兒卻又說連太子什麼樣都沒見過。看吧,你真就是條窩囊瘋狗亂咬人。」
「我沒亂咬人,太子是什麼人物,他就算是聯絡我,有必要屈尊親自來麼,自然是打發他的屬下。」
「誰?」
「杜駙馬,杜荷。他是受了景恆世子的推薦,寫了一封書信放在了我們互相幫申請入幫的聯絡點。我們調查他身份剛好是城陽公主府的僕從鄭思之後,石紅玉就主動和鄭思聯絡,被鄭思引薦後,得見了杜駙馬,也知道杜駙馬和太子要共同謀反的心思。後來石紅玉就和我轉達了杜駙馬的想法,又把太子的令牌給我看了。當時真是驚喜,完沒有想到太子和杜駙馬竟然慕名來求我互相幫,」齊飛解釋道。
「就這些?」房遺直問。
「就這些,不信你們可以就找鄭思對峙。」齊飛坦言道。
房遺直又問齊飛通過石紅玉與鄭思聯繫幾次,都做了什麼。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謀反為王乃是大事,必要多集結賢者大夫,謀定而後動。我既然決定要助太子成大事後,自然要先出謀劃策,幫助太子多召集賢者能人。人越多,勝算越大。像景恆世子、房駙馬等人,都是我和石紅玉商議之後,決定幫太子拉攏之人。」齊飛說到這裡,眼睛裡竟閃爍出幾分神采,不過想到而今的結局,他又面色萬般遺憾和失落,「可惜大事只差一步未成,就被你們看破了端倪,我苦心經營數年的互相幫,就這樣毀於一旦。它本可以在太子登基之後,成為天下第一大幫,我更有可能成為中書省的權臣,名揚後世。毀了,都毀了啊!」
齊飛說著說到『名揚後世』,就異常心痛地哭起來。這大抵是他的軟肋,不能碰,一碰不是瘋狂至極,就是哭啼至極。
房遺直覺得這齊飛太不正常。他詢問地看向李明達,想知道豈非所言是否可信。
從齊飛的神情來看,他確實不像是在說謊。李明達對他點了下頭。
「不過這些事,石紅玉並沒有坦白。再審她,只怕她難了。」
房遺直對李明達微微頷首道:「這事倒好證實。」
李明達見房遺直有這個自信,心也隨之安定下來。不過她依舊沒有張口再審齊飛。事關太子,還是讓房遺直來審,處理的會更為冷靜客觀一些。
房遺直隨即就這些事,又問了齊飛諸多細節之處,齊飛卻多半支支吾吾,並不能回答得仔細。房遺直知道他連大事都交代了,不至於不說這點小事。所以而今他之所以說不清楚,該是他真的說不清了。
「便是夏日雨水多,晴天數也是陰雨天數的兩倍。你不出現的時候居多,所以在你不在的時候,這些事情都是由石紅玉來做?」房遺直問。
齊飛點點頭。
那就可以理解他的供詞為什麼會如此了,他說不出更多。
簽字畫押之後,衙差就欲將齊飛帶下去。
齊飛還不放心,掙紮著不走,伸著脖子對大家再三強調這『互相幫』都是他的功勞,而今他已經坦白至如此地步,請李明達和房遺直在參報案情的時候,一定要如實描述,不要把他的功勞抹殺。
房遺直笑了,彬彬有禮地對他點了點頭。
齊飛頓時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也不掙紮了,心滿意足地由著衙差將他押送倆開。
李明達托著下巴,側首奇怪地看房遺直。
「你怎麼能答應他這個?」
「答應什麼,」房遺直面色不改地喝了口茶,「不過是點頭而已,並無任何寓意。」
「你太壞了。」李明達不禁笑了道。
房遺直見她還能笑,心下放心不少。料知這大是大非的道理在公主心裡其實比誰都有數。
「這案子牽涉的人太多,如果每個人都以刑部司的名義傳喚,鬧出來的動靜過大,只怕難以收場。」房遺直和李明達說罷,就打發落歌去找鄭思,「你們以前照面聊過天,還算相熟。暗中找他聊聊,試探情況。」
李明達剛點頭應和房遺直的前話,聽他後話之後,就連忙表示她也要去。落歌的試探,就是打草驚蛇。打草是次要,看蛇受驚後作何反應才是關鍵。
房遺直料到李明達有此言,其實他也是有此意。若是在落歌試探鄭思之後,公主能憑她『順風耳』聽到什麼就再好不過。於是二人當下就商議待杜荷帶著鄭思出門的時候,落歌再伺機去找鄭思。如此的話,他們主僕二人隨後的談話時,他們可以在距離上靠近,如此就可保證能被公主準確地聽到。
「好,就這麼辦。」李明達對房遺直道。
站在一邊田邯繕,剛剛只完整的聽到自家公主說話。之前房世子對公主所言太小聲,他就站在公主身後,但房世子的話他幾乎聽不到。田邯繕本來幾番忍不住,想提醒房世子,這麼小聲跟他們公主說話,根本就一句都聽不到。但結果他沒想到,公主竟然都聽清楚了。
田邯繕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為年紀大了,所以沒有人家少男少女那麼靈敏?
他回頭出了門,叫人備茶的功夫,田邯繕讓身邊的宮人和他說幾聲悄悄話試試。
耳朵也挺好用!
田邯繕奇怪地扣了扣自己的耳朵。
尉遲寶琪這時候風風火火來了,他瞧見田邯繕扣著耳朵,不禁笑問:「田公公莫非耳朵不舒服?」
「沒事,誒,尉遲二郎怎麼來了。魏世子和狄大郎此刻該是都在貴府審案吧?」田邯繕一見尉遲寶琪,就禁不住高興起來,笑問他。
「是,就是因為看他們忙著,我沒事幹,就過來看看這邊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尉遲寶琪道。
「剛審了齊飛,事情鬧得挺大,貴主心情也不大好。」提及案子,田邯繕臉色沉了下來。
「怎麼?莫非真的和……」尉遲寶琪疑惑地看向田邯繕。
田邯繕點了點頭,他知道尉遲寶琪沒說的那後半句必然是意指東宮。
尉遲寶琪狠皺眉頭,心疼道:「她不該承受這些。」
田邯繕一眼就看出尉遲寶琪的情意,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拍拍尉遲寶琪的肩膀,謝過他擔心公主,也請他能盡力就盡力。
「這是自然,不然我此刻也不會來,你趕緊引我進去吧。」尉遲寶琪道。
田邯繕點頭,隨即去通報,引了尉遲寶琪進了大堂。
李明達和房遺直還在嘀咕,見尉遲寶琪來了,雙雙抬頭。
尉遲寶琪見二人同時看自己,怔了怔。只覺得倆人的面容,一個清俊雅緻,一個美麗秀致,雙雙讓人賞心悅目。
「傻愣著什麼,快坐。倒說說,你怎麼來了?」李明達笑問。
尉遲寶琪一聽公主讓他坐,激動不已,邁著的步伐都輕飄飄地帶著愉悅。尉遲寶琪三兩步坐下後,就主動請問李明達是否需要他用些手段審問石紅玉。
「聽說她交代的並不算清楚。很多事情,齊飛說得,她都沒說過?」
李明達點點頭,「但我覺得這石紅玉怕是審不出什麼來,畢竟先前房世子那審人的法子已經有些……嗯……了。」
李明達形容到此,快速瞄一眼房遺直,目光剛被對方抓個正著。李明達竟覺得跟做了賊似得,有點心虛。
「我有一個更『嗯』的。」尉遲寶琪略興奮地對李明達道,「我今天剛剛好生翻閱了我們尉遲家祖傳的拷問手法,發現有個不常用的被我遺忘了。何不試一試,或許能拷問出什麼結果來。」
「什麼法子?」李明達問。
尉遲寶琪張嘴剛做了個口型,就聽到那邊房遺直輕咳了一聲。在房遺直警告目光的沐浴之下,張了張嘴,閉上了。
李明達:「你倒是說呀。」
「和魚一樣,是一種生在水裡的東西。」尉遲寶琪解釋道,「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我回頭叫人弄幾桶來試試吧。」
「試吧。」房遺直立刻說。
尉遲寶琪忙應承。
說話間,仵作前來回稟,在他們查驗葉屹屍身的時候,發現他衣服袖內有一個暗袋,藏得正是□□。
李明達應了,就把人打發了下去。
尉遲寶琪忽然嚴肅著一張臉,不說話了。
李明達疑惑看他,問他怎麼了。
房遺直這時候也挑眉,把目光放在尉遲寶琪身上。
尉遲寶琪忽然就給李明達噗通跪下,就昨日他將葉屹審問致死的事情致歉。
「並非你的錯,是葉屹他自己咬舌自盡。」李明達嘆了聲,「這三個吐蕃探子,該是早就商量過他們身份暴露後自我了結的辦法。所以另兩個人在被緝拿的時候,也都自盡了,這如何能是你的過錯。你大可不必自責。」
除了葉屹外,城門郎和庫部員外郎的自盡原因,皆都是因為服用了隨身攜帶的毒藥。而葉屹之所以會選擇咬舌,大概也是因為他當時在接受尉遲寶琪的拷問時,雙手雙腳被綁縛,沒有辦法取得身上的毒藥。
尉遲寶琪見公主真不怪他,憨笑兩聲,忙拱手認真地表示,這次他審問石紅玉保證會掌握好分寸,謹慎再三,絕對不會讓石紅玉沒命。
「她死不足惜,若再不招供,已沒有活著的必要。」房遺直轉即看向李明達,建議道,「儘早處死最好。」
李明達探究地看想房遺直,意欲細問緣故,就聽那廂來人告知杜荷而今人正在外,他人剛從東宮出來,準備驅車前往侍郎府赴宴。
「今天是刑部侍郎李大亮的生辰。」
「這倒是巧了,我們剛好可以去。」李明達對房遺直說罷,就起身命田邯繕去準備賀禮。
「還是我備吧,剛好李大亮的府邸與我家近,在我家庫房裡隨便挑揀一樣去送就成。若是等田公公回宮去取,只怕會錯過開宴時間。」
李明達應承,那邊打發尉遲寶琪好生審問石紅玉,她就和房遺直去了。
尉遲寶琪笑著恭送二人後,就懊惱地抓抓頭,後悔自己剛剛嘴快。審問石紅玉也不是什麼非要現在就進行的事,幹嘛要說那麼早。這樣的話,他此刻也可以陪公主去赴宴了。
李明達隨房遺直回了梁國公府,下馬的時候,李明達就笑著對房遺直道:「李大亮設宴,必然是男女家眷分開,我不宜穿這身官袍現身,倒要問你妹妹借一套衣裳了。」
房遺直的妹妹房寶珠的身形和李明達相差無二,李明達穿她的衣服應該沒有問題。
房遺直應承,進府後,一邊打發管家去庫房弄個體面的生日賀禮去,一邊親自帶李明達到房寶珠那裡,讓房寶珠出一套衣裳給公主。
房寶珠本來正無聊地躲在房中畫畫,忽聽大哥竟然帶了晉陽公主來找她,惶恐不已,倍感榮幸,高興地了不得。她急忙忙去翻衣櫃,把所有的新衣都拿了出來供公主挑選。這還覺得寒酸,叫人去知會母親,看看府中還有沒有其它珍貴的存貨。
李明達笑言不用,隨便挑了件,就換在身上。
房寶珠和房遺直則等在房外。
房寶珠忍不住好奇心,就趁著這機會問房遺直:「大哥,你們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快了。」房遺直回道。
房寶珠眉眼一飛,別有意味地嘿嘿笑,「那你和貴主之間……」
「住嘴。」房遺直看眼那邊緊閉的防備,轉而給房寶珠一個警告的眼色。公主耳朵敏銳,寶珠現在說得所有的話,屋內的公主必然都能聽到。
房寶珠自然不知道這些,忽然見大哥凶自己,撅嘴不開心了,「小氣鬼,就問一問,你至於麼。對我這麼凶,小心我回頭就告訴阿娘。」
房遺直又警告她一眼。
房寶珠卻偏不受房遺直的威脅,她深知他大哥雖然表面上性子冷,但實則他對家人一向寬容。從小到大,大哥就一貫讓著她,縱容她,有欺負過她的大哥還都幫忙報復回去了。當然房寶珠也不否認其中有自己乖巧懂事,不招討厭的緣故。
房寶珠嘿嘿笑著,一眼看破房遺直,「大哥緊張了。」
「寶珠,你真的要閉嘴。」房遺直垂眸,認真地盯著房寶珠,眼神發冷。
房寶珠與房遺直四目對視的剎那,感覺到大哥這次的認真嚴肅了。她老實地閉嘴,看眼那邊緊閉的房門,又看向房遺直,默了會兒。
「為什麼不能說啊,小聲點她就聽不到了呀!」房寶珠還是沒忍住,這一次她把聲音壓得更低,用氣息說話。
房遺直眯起眼睛,抬手戳了戳房寶珠的額頭,「別在這留了,去找阿娘。」
「我還想多跟貴主說幾句話呢。」房寶珠胡攪蠻纏,梗著脖子,背著手就在院子裡徘徊,就不願意走。
房遺直:「走不走?」
「不走。」
「那你弄丟阿娘珍珠釵的——」
「算你狠,我走!」房寶珠瞪一眼房遺直,氣惱地撅起嘴巴就去了,走半路上,她回頭看一眼房遺直,賭氣地繼續走,邊走邊小聲嘀咕著大哥太無情,有了娘子忘了妹妹……
房遺直見李明達從房內出來的時候,面色漲紅,忙問她何故,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什麼,可能是屋裡太熱的緣故。」李明達尷尬地嘆了一聲,就去搜尋房寶珠的身影,果然沒有在院內發現她。
房遺直看出李明達找人的意思,解釋道:「我把她打發走了,這丫頭嘴貧,太愛問些沒用的,鬧人。」
「愛說話好啊,挺招人喜歡的。」李明達想到她剛剛所聽,臉又紅了紅,然後催促房遺直快走,她就先行去了。
房遺直疑惑地望著李明達的背影,隨即也跟上。
侍郎府。
李大亮萬萬沒有想到,晉陽公主竟然會親自登門給他賀生辰。他激動不已,再三拜見感恩李明達之後,又再三囑咐後院的妻子,一定要招待照料好公主。
稍後不久,李家便在花園治酒,有歌舞,男女眷分列東西兩側。
落歌便挑准這時機去『偶遇』了鄭思。
落歌沒有主動提及案情,而是先感慨了身體疲乏覺得累,鄭思問何故,落歌就說是因為陪著房世子熬夜審案的緣故。鄭思果然動了心思,細問落歌案子查得如何。
落歌就提到了齊飛,「審起來有些麻煩,不過很快就扛不住了。」
落歌隨即和鄭思簡單講了下尉遲家拷問犯人的手法,鄭思一聽這個,皺起眉頭,一臉畏怕之色。隨後二人分別。
鄭思就邁著匆匆地步伐去找杜荷,彎腰低聲在其耳邊嘀咕了一番。杜荷保持優雅微笑的臉上,有了一絲裂痕。他隨即含笑對李大亮客氣地致歉,就暫時起身離開了,帶著鄭思到了花園一處僻靜地說話。
李明達這時候也起身,找了處更安靜點的地方,方便聽杜荷主僕說話。
「什麼齊飛被抓?這個齊飛是誰?」
鄭思忙和附和解釋『互相幫』為何種幫派,然後告知他石紅玉其實就是『互相幫』副幫主齊飛的屬下。
杜荷這時候皺起眉頭來,冷冷哼笑一聲,「倒是惹了個麻煩。」
「駙馬,那咱們這會兒該怎麼辦?」
「一個女人罷了,有什麼了不得。再言我是駙馬,諒他們也不敢查到我身上。」杜荷之所以能說出這話,是因他還不知公主已經查到了太子身上。
「可這案子聽說是房少卿和晉陽公主在審理。房少卿那裡已經是不好對付了,晉陽公主位份尊貴,身後又有聖人撐腰,她要是想審,駙馬只怕躲不過。」鄭思很擔憂。
「這個簡單,我回頭去求一求她。自小一起到大的,應該有些情分,她不至於連這點面子都不給我。」杜荷說罷,就連連嘆掃興,也沒興趣繼續留在這裡,打發鄭思去知會李大亮,「就說我突然覺得頭疼,先回了,叫他不必送。」
鄭思應承,這就去了。
李明達見沒什麼可聽,就等著杜荷離開後,也回去了,然後就隨便找了個理由離開侍郎府。
房遺直隨後和李明達在侍郎府臨街的一條僻靜小路上匯合。房遺直問李明達情況怎麼樣。
李明達就把她聽到的對話告知了房遺直。
「聽起來關係不大,似乎就是石紅玉和杜荷有些男女干係。」房遺直道。
李明達:「我也這麼想。但剛剛所聽只是片面之言,還要親自去問清楚才好,再說這偷聽本來就做不得證言。」
房遺直看李明達,「貴主真打算去質問?據我所知,杜駙馬這個人似乎有些記仇。」
「沒什麼緊要,不過是下次見面,甩臉子給我看罷了,他還能真報復我不成?」李明達笑了笑,就和房遺直一同騎馬回了刑部司。
二人又再一次找江夏王世子李景恆詢問情況,問他可知道石紅玉和他結識,不光是為了色,還是為了拉攏他效忠太子。
李景恆一臉茫然,「還有這事?這、這……好色什麼的,我承認。但結黨營私什麼謀反之類的事,我可萬萬擔當不起,我真沒那心思!」
李景恆邊解釋邊緩和他吃驚的情緒,對李明達行禮哀求道:「懇請貴主千萬不要信那瘋狗亂咬之言,我李景恆可以拿命還有子孫後代的命對天發誓,我真沒有做任何跟東宮太子聯盟謀反之類的事情。」
隨即李景恆還主動表示,他可以和豈非對質。
然而兩廂在公堂上,彼此說起話來,卻是『驢唇不對馬嘴』。李景恆想就太子一事洗清自己,要和齊飛仔細理論經過。齊飛卻張口閉口都是「石紅玉說」,所有的說法都和李景恆的截然不同。李景恆說她和石紅玉之間只不過是□□的關係。齊飛卻說李景恆加入互相幫,心甘情願做了太子的幕僚,所以每次他提供的消息,都是他依命在辦事而已。
李景恆從來沒有和這麼難溝通的人說話,但他為了證明清白,又沒有辦法,就只能儘量去和齊飛解釋。齊飛還是堅持那些協助太子召集能人的謀反說法,一旦問他細節的時候,齊飛就會冒出「石紅玉說」。
當下一對比,自然就清楚誰說的是真話,誰說的是假話。
待齊飛被押送下去之後,李景恆已經被氣得半死,臉色漲紅。「這世間竟有種自以為滿心報復才華可以稱霸天下的蠢賬房?他是不是夢做多了,分不清現實和夢的區別!」
「你這說法倒是合理,這個齊飛很像是另一個齊飛的夢。兩個齊飛的性格截然相反。一個老實窩囊,一個囂張跋扈。一個默默無聞,被人遺忘;一個要名揚天下,想所有人都記住他的名字。」李明達總結道。
李景恆忙點頭,然後嘆息一聲,有些後悔地懊惱,「我剛才怎麼會跟個不正常的人爭辯半天。本身兩個齊飛這事兒,就很可笑了。」
李明達和李景恆客氣地道了聲麻煩他,就讓田邯繕送他離開。轉即李明達就和房遺直討論,這太子謀反的事,到底是真是假,是否能有證據做實。
「景恆世子這邊如此的話,杜駙馬那頭很可能也是類似的情況。」房遺直猜測道。
李明達略鬆口氣。
不久後,杜荷那邊打發人來請李明達過府一趟。
李明達到了城陽公主府,還有些疑惑杜荷怎麼敢約自己在這裡談話,轉而從管家口中得知,原來城陽公主這兩日不在府中,去了梅花觀。
「她好好地,突然去梅花觀做什麼?」李明達隨後見杜荷來了,就立刻問他緣故。
杜荷嘆道:「你十六姐這兩日總是夢見長孫皇后,聽說那梅花觀有太子殿下蓋得祭壇,她就決計去那裡住兩天,好生上香拜一拜。」
「十六姐有心。」李明達嘆她孝順,「回頭我也該去,和十六姐好生學一學。」
「貴主謙遜了,誰不知你的孝心也極大。」杜荷恭維一句,就笑著請李明達坐,隨即打發屋裡的閒雜人,只留幾個親信在身邊。
杜荷隨後看了看李明達身後的人,有些難為情。
「姐夫有話就說,放心,我帶來的這些都是嘴巴嚴的,不會亂說。」
杜荷這才放心了,就難為情地和李明達問起她而今在查的案情。
「還懇請貴主看在我們是親戚的情分上,和我透個底,你是不是查到我什麼了?」
「為何這麼問?」李明達問。
「不瞞貴主,今天在李大亮府上,我的隨從聽房世子的貼身侍從說了幾句案子的情況,我也就知道了。而後我聽說十九妹也去了李大亮府上慶生,怕是你並非是為了李大亮而去,是為了我吧?」杜荷問。
李明達笑了笑,不置可否。
杜荷見狀,就當她默認了,連忙起身行禮,跟李明達求情,「我與那石紅玉前段日子,是廝混過幾次。倒是怪那石紅玉有心設計勾引我,我當時喝了酒,又見那般如花一般美豔的女子,一時沒忍住就……鬼迷了心竅。好妹妹可千萬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你十六姐,若是讓她知道,我背著她做這種事,可又好生氣難過了,憑添一遭麻煩。」
「一時沒忍住也就一次,怎麼會廝混過幾次?」李明達盯著杜荷的面容,「姐夫和那石紅玉是不是還有什麼別的干係?」
「別的干係?我和她除了男歡女愛,還能有什麼關係。」杜荷好笑嘆道,「一個婦道人家罷了,難不成我還要和她談國家大事不成。」
「那姐夫到底有沒有和他談過國家大事?」李明達側眸問。
杜荷愣了下,眼珠動了動,「這——」他們好像還真談過。
「和我如實交代你們都聊了什麼男歡女愛以外的東西,不然十六姐那裡我恐怕……」李明達道。
「好好好,我和你說。她說她個婦道人家,不懂男人們平常都說什麼東西,她好奇想聽聽,就讓我隨便舉例說說兵法。我們就和她講了講邊境如何排兵佈陣的一些事。」
李明達臉色凝重。
「怎麼了?」杜荷怔了下,然後看著李明達,「莫非這石紅玉是別國的探子?」
「姐夫的話倒是提醒我了,我們的確是抓了三名別國的探子,但石紅玉是不是我還真沒考慮過。」
李明達作別杜荷之後,就聽杜荷在她前腳離開時,後腳就撒火責怪她多事。李明達料到依杜荷的性子會如此,也不去較真兒,這就離開了。李明達隨即打發人去通知房遺直,讓他好生徹查一下石紅玉的來歷。
李明達隨即回宮了,就在她前腳剛到立政殿的時候,李明達就收到了房遺直的回信,告知李明達沒人知道石紅玉的來歷,據齊飛今天講述的來歷是查無此人。沒人知道石紅玉這個人在遇到齊飛以前,真正在哪兒,是干什麼的。問石紅玉本人,則也沒有一句正經的供述。
思及另外三名自盡的吐蕃探子,李明達開始考慮石紅玉也是吐蕃探子的可能性。但如果石紅玉也是吐蕃探子,她和葉屹竟然沒有聯繫,彼此不相識,那也太奇怪了。葉屹明明是互相幫的幫主,石紅玉卻跟著不太正常的齊飛混在一起,這又解釋不通了。
李明達正陷入深思之中,忽然被一聲傳報嚇了一跳。轉即見方啟瑞肅穆進門,請她去立政殿面聖。
「阿耶不忙了?」李明達好奇問,往常這個時間,正是李世民批覆奏摺,召集諸多臣子領命辦事的時候。
「今兒個沒人。」方啟瑞怔了下,對李明達客氣地笑道。
李明達察覺到方啟瑞的態度不對,心懸著,做好了防備,然後匆匆進了立政殿,給李世民請安。
李世民正執筆寫東西,看見李明達後,就放下筆。而後李世民好生打量了李明達這身淺粉羅紗裙。
「新做的?不見你以前穿過。」
李明達忙解釋這是她之前跟房遺直的妹妹借來的衣服,「回來後還未來得及換,請阿耶見諒。」
「挺好看的。」李世民嘆一聲,讓李明達用不著這麼客氣,「你又跟那些外臣不同,這是你自己家,你在家穿著隨意舒心就行。你是來看阿耶,不是面聖,用不著弄得那麼規矩正式。我們父女之間,該親密無間,無所不言。」
李明達應是,但聽李世民突然說這些,心裡反而不踏實。
「案子查得怎麼樣?」
「還有些情況,需要進一步證實。」李明達道。
「哼,」李世民冷笑一聲,隨即把手裡的筆丟在了地上。
屋內眾宮人見狀,連忙都跪地,請聖人息怒。
李明達疑惑地看李世民,「阿耶,這是怎麼了?」
「你大哥涉嫌謀反,已經證據確鑿,你今已經探明實情,為何不在第一時間呈上與我看?」
李明達怔了下,掃眼桌上李世民寫了一半的內容,上面「廢太子」三個字赫然醒目。
李明達心咚地跳一下,跪地,垂著頭默然。
「我問你話呢,這些證供難道還不足以定你大哥的罪麼。」李世民抓起桌上的摺子,氣憤的丟在地上,剛好就丟在李明達的面前。
李明達拿起奏摺,翻看了裡面的內容,竟與今天豈非在堂上供述的證言別無二致。
「阿耶?」李明達仰頭,驚訝的看著李世民。
「你大哥瞞著我要謀反,我的兩位好女婿也參與其中,而我最心愛的女兒在知道這麼重大消息的時候,第一反應卻是瞞著她大哥謀反的消息。怎麼,阿耶在立政殿呆的太久,讓你眼見著心煩了?」李世民垂眸眯著眼,最後譏諷了一句。
「沒有!」李明達抬首,用她烏漆漆的眼睛反瞪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驚訝地冷笑,「你竟這麼瞪著我?」
「阿耶說兕子什麼都可以,但阿耶那句冤枉兕子看您心煩的話,兕子不認,堅決不認!阿耶是兕子這輩子最重要的人,兕子願用命來換阿耶一笑。不過阿耶若覺得這件事是兕子錯了,不想聽兕子解釋,要懲罰兕子,兕子沒有二話。」李明達說罷,就對李世民磕頭。
李世民暴風驟雨而來的怒火散了大半。
殿內沉靜許久。
李世民伸手到李明達跟前。
李明達看著李世民的手,垂頭不言語,還跪著。
「快起來吧,地上涼。」李世民晃了晃手,讓李明達拉著他的手起身。
李明達偏過頭去,偏不看他。
「就是因為知道這件事事關重大,知道大哥對於阿耶來說有多少重要,兕子才會希望案子在完全證據確鑿的時候,再給阿耶一個準確的消息。不是瞞著,而是怕鬧出烏龍,白白惹了阿耶傷心難過。」
「起來吧。」李世民後悔不已,彎腰去抓李明達的胳膊,硬把她拉了起來,「如你所言,你大哥的事對我打擊很大。你的這樁案子,我一直命人暗中跟進,也進行了多方調查。
傻孩子,你到底是唸著你兄長,心軟了。你大哥他不無辜,他勾結了吐蕃贊普的兄長,意圖聯合外族勢力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