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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晉陽公主》第49章
第49章 大唐晉陽公主

  房遺直髮現李明達突然慢了下來,不解地看向她,然後順著他的目光,朝著魏叔玉所在的方向瞧了眼。

  人早已經沒影了。

  房遺直看眼前頭說說笑笑的尉遲寶琪,放緩速度。他隨後與李明達並列前行,壓低聲音問:「貴主可是聽到了什麼?」

  李明達只眨了下眼睛。

  「怎麼?」房遺直再問。

  「沒什麼。」

  房遺直見李明達的表情微變,頓了下,隨即和李明達回稟:「落了樣的東西,不知公主可允程侍衛幫忙,代我回去拿一趟。」

  李明達反應很快,立刻盯著房遺直,「你真落東西了?」

  「還要看公主的意思。」房遺直微微頷首,溫溫有禮地徵詢意見。

  李明達笑了,兩道修眉下的一對大眼十分明亮,透著機靈。

  她隨後對房遺直悠悠地嘆了一句,「城府。」

  「多謝貴主讚美。」

  「行了,去吧。」

  房遺直微點了下頭,就騎馬快行至隊伍前頭,跟程處弼低聲說了幾句。程處弼立刻調轉馬頭,過來跟李明達告了別後,就策馬疾馳而去。

  一行人大約在快到晌午的時候,行至泰蕪縣。房遺直命屬下遞了通關文書給縣令後,一行人就安頓於泰蕪縣驛站。

  泰蕪縣縣令貢元正被打個措手不及,急急忙忙前來拜見房遺直。而後聽說與房世子同行之人,也都是朝廷諸權貴子弟之後,越發誠惶誠恐,連連又跟諸位見禮。

  至李明達這裡,卻沒人介紹,貢元正便主動詢問,「請問這位郎君是?」

  「長孫渙——」

  李明達看著貢元正的臉笑成了菊花,「他表弟。」

  貢元正咧開的嘴往回收了收,長孫渙他能猜出身份,一聽這姓,加之其來自長安,便必定是趙公長孫無忌之子,但是『他表弟』算什麼身份?

  貢元正再瞧這小兄弟年紀最小,長得也小,而且在一眾子弟之中排位最後,自然曉得他沒有什麼太大的身份,遂跟他說話的口氣就隨便輕鬆很多。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貢元正問。

  「我名字可不怎麼好叫,你隨便叫我十九郎就行。」李明達道。

  貢元正見這孩子也不怎麼敬自己,有點不滿,不過到底還是沒鬧明白他的身份,在場還有這麼多尊貴子弟在。他也就哈哈笑,很耐心地對李明達點頭應承,隨後就問起長孫渙的去處。

  「他到了安州城沒幾日,就去別處辦事了,我們約好了在前面匯合。」李明達道。

  貢元正有些失望的點點頭,看看房遺直那邊,遂小聲問李明達:「原來是這樣。對了,我聽說公主和他同行?」

  李明達看眼貢元正,「你要問什麼?」

  「其實也沒什麼,長這麼大我還沒見過公主什麼樣,若是能得觀瞻一眼,卻也是死而無憾了。」貢元正不大好意思地笑道。

  李明達:「我看你現在就挺好。」你現在就見到了。

  貢元正唉嘆一聲,「你小小年紀自然什麼都不懂,見公主在我們這可是大事,憑此可吹牛一輩子了。」

  「公主又不是給你吹牛的。」李明達笑道。

  「誒,你這——」貢元正發現這小兄弟說話還挺不客氣,一時來了火了,有點不樂意,「我跟你說你——」

  話又未說完,那廂房遺直下樓,喊了「十九郎」。

  李明達立刻應承,快步走了過去。

  「朝南最大的那間,留給你。」房遺直說罷,轉而看那個縣令還沒走,疑惑問李明達,「你們還聊上了?」

  貢元正這時候已然在樓梯下,仰頭眯眯眼地看著房遺直,滿臉賠笑。

  李明達道了聲「他想見公主」,然後就蹬蹬上樓了。

  房遺直居高臨下看了貢元正兩眼。

  貢元正便顛顛地走上幾節樓梯,問房遺直對於驛站的一切安排可還覺得舒適。「若不然還是去縣衙住,那地方比這裡好一些。」

  「萬不可,我們幾個不過來此遊玩,能住驛站已經是極好了,不可耽擱貢縣令的平常辦公。但住驛站的錢還是要給,此番留宿泰蕪縣是臨時決定,你們卻沒朝廷撥下的錢來作花費供我們。」房遺直說罷,就讓落歌將備好的錢遞了過去。貢元正卻不收,又因房遺直一聲警告,再不收人就要走了,他才勉強收下。貢元正把錢接過來後,用手一掂量,忙嘆錢多了,根本花不完這些。

  「餘下的錢就當是犒賞,不必計較。」房遺直隨口說罷,揮揮手打發走了貢縣令。他則回了自己的房間,用了午飯,歇息片刻,就坐在窗邊看書。

  至黃昏時,程處弼才姍姍歸來。房遺直隔著窗戶聽到了外邊的聲音,斜眸特意隔窗瞧了程處弼一眼,其臉很是陰沉。

  程處弼下了馬後,就問房遺直的住處,三兩步就衝進屋,蹬蹬上樓,不及去敲房遺直的房門,門便先開了,露出一張清俊的臉來,最難得是其通身的氣度,多少貴族子弟特意去學也學不來。

  程處弼看眼房遺直,便悶聲衝進屋,一屁股坐了下來,也不管桌上的水杯有沒有被人喝過,拿過來就一口飲盡,然後冷冷地哼一聲。

  房遺直隨手關上了門,回首看他。

  程處弼和房遺直對視之後,右手抬起,做了一個急躁意欲出拳的動作,抬起來之後發現眼前沒什麼東西可打,遂賭氣地垂下來,重重地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此為何故?」房遺直溫言一出,倒是讓程處弼稍微冷靜了不少。

  程處弼緩了兩口氣,卻還是紅著眼,滿腔怒火,「遺直兄可知叔玉他和我們分別之後,都做了什麼!」

  「做了什麼?」房遺直應和問。

  「他竟又折返回去了,還跟隨從說說笑笑商量著,要去什麼祥雲閣遊玩。氣得我只想打他一巴掌,他怎能撒謊誆我們?」程處弼又生氣又不解。

  「或有苦衷,你可聽他解釋了?」

  「說是擔心父親腿疾,轉頭就折返遊玩,能有什麼苦衷,我懶得再聽他解釋!」程處弼氣道。

  「你這麼晚回來,還說沒聽?」

  「是他纏著我,跟我解釋東解釋西,我卻受夠了。先前安州城破案一事,他領了聖命來,早就可以到安州,偏偏不來,在外邊玩耍。等的我擔心去找他,卻瞧他那般悠閒自在。當我不知?他是故意拖到案子完結了他才肯出現。但這事兒他沒解釋,我也沒說破,想給他留個面子,也就過去了。但而今同樣的事他又來一次,我真要輕瞧他了!」

  房遺直笑了下,安慰程處弼倒不必計較,魏叔玉尚還年輕,正值氣盛貪玩年紀,哪裡懂得這些。

  「他氣盛,我們才比他虛長幾歲?還有比他小的人怎麼算,人家懷英怎麼那麼懂事!他這是虛與委蛇,不誠摯,遺直兄倒不必替他說好話了。」程處弼恨恨一聲,然後道,「虧我往日待他跟親兄弟一般,見他有大志向,心裡替他高興。就想著以後只要自己能幫忙的地方,那必要幫一幫他,助他成大名。我是把自己肚子裡知道什麼好道理,都舍得講給他。見他有小毛病,也跟他母親似得嘮叨他。可換來什麼,就這些?我都覺得自己可笑。」

  「消消氣,緩一緩。」房遺直親自給程處弼倒了杯水,隨後問程處弼他的東西可找到沒有。

  程處弼怔了下,瞪大眼看房遺直,恍然道:「我給忘了,抱歉,我這就再回一趟。」

  「快別折騰了,也不是什麼緊要之物。你最要緊的事是護著貴主,好生歇息,明日我們還要趕路。」

  程處弼忙謝過房遺直,他走到門口後,轉身又再謝一次房遺直,才告退。

  李明達隔間的房內聽了這些對話,不禁在心裡又嘆房遺直城府深。好了,借了這次機會,不僅幫她對魏叔玉除了口惡氣,還順便收服了一員猛將。一句話的吩咐,就一箭雙鵰了。

  聽程處弼願意把這些話講給房遺直的口氣,那是十分信任房遺直。至於魏叔玉,可謂是無意間把正直剛烈的程處弼給傷到骨頭裡去了,以後他再想和程處弼恢復以前的那種深交好友關係,需得折損面子好好賠罪挽回才是,但以魏叔玉狂傲的性格,只怕有些難。

  三更天,夜最深時,四下都安靜了。

  潛伏在泰蕪縣暗處的四名盜匪,悄然聚首,對準了孫鄉紳家後院的庫房。

  三兩下撬開鎖,就翻起庫房裡的錢財寶貝。銅錢不要,大件笨重的不要,只挑珍珠翡翠和一些名家字畫,隨手收進身上早掛好的布袋裡。動作很迅速,前前後後連半柱香的時間都不到,然後趁著夜色,一人背著個布包爬著房簷跑出孫家。

  四名盜匪從孫家出來後,倆倆分開,分別朝東南兩個方向逃竄。

  ……

  驛站的床有些老舊,一翻身就會響。李明達有些認床,加之耳朵厲害,聽到些響動就容易醒,所以睡得並不踏實。她睡了沒多久,就聽到急匆匆的腳步聲,坐起身來,人走到窗邊,繼續側耳細聽,發現腳步聲是從西而來,要往東去。今天月色好,正逢十七,李明達很快就看清了朝這邊跑來的兩個鬼祟男人,身上還背著布包,包裡有東西還叮叮作響。

  李明達喚田邯繕去喊人,將這二人緝拿。她則三兩下穿好外衣,立刻下了樓。

  公主在此,自然會有侍衛日夜堅守。田邯繕一句話下去,侍衛即刻動身,速度很快。所以等李明達下樓之時,兩個賊匪已經被押進了驛站大堂內,好生跪著了。

  倆賊匪穿著皂色的粗麻布衣裳,身上背著的布袋也是用同樣的料子所做。

  田邯繕去把布袋打開,發現裡面俱是金銀財寶和一些古畫,十分驚訝,「難不得你二人大半夜鬼鬼祟祟在街上跑,竟是賊匪。」

  「拿去見官。」李明達吩咐罷了,便上樓,打了個哈欠,繼續睡。

  次日一早,用了飯之後,李明達等就要離開泰蕪縣。

  貢元正便來送行。

  李明達見他就想起昨晚的事,問他可查清楚那兩個賊匪偷得是誰家,是否有同夥沒有。

  貢元正愣了下,不解問李明達:「什麼賊匪?」

  「便是我昨夜叫人送到你們衙門的兩名賊匪。」李明達道。

  貢元正又愣,表示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轉頭去問同興而來的縣丞,縣丞也茫然的搖搖頭,說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人還送丟了?」田邯繕忙質問昨晚押送賊匪的幾名侍衛。

  幾名侍衛都表示他們確實親自把賊匪送到了縣衙。「屬下眼見著開門出來的衙差把二人押進了衙內,屬下們方走。」

  「可我們真沒見到。」貢元正無辜嘆一句,轉即白了臉,嘴唇哆嗦了幾下,「難道……難道又出現了?」

  「又出現什麼?少給我們裝糊塗!」尉遲寶琪看不慣貢元正這副虛假之狀,立刻出言道,「我看保不齊是你和那兩名賊匪一窩,互相包庇,不然怎可能我們把人送到,你們卻沒收到。」

  「這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狄仁傑奇怪問。

  「誤、誤會?若是誤會便好了。」貢元正臉色越發慘白,睜圓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是鬼衙,鬼衙又出現了!」

  尉遲寶琪嗤笑一聲,「什麼鬼衙?我看你而今也就只能拿見鬼的當藉口了,不然還真說不清什麼道理。」

  李明達本來也沒心思去聽貢元正亂言,但乍看他所言有不像撒謊,遂沒有由著尉遲寶琪笑話他。

  「你倒說說,這鬼衙是什麼緣故?」李明達問。

  「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樁了。三個月前,剛開春的時候,縣東的張寡婦遭了賊人竊盜,當晚就要報官,在她貼身丫鬟的陪侍下,坐了兩人抬的轎子來府衙報案。卻是那一夜一去不返,人再也找不著了。」

  「而我們府衙的人,在那天夜里根本就沒有見過張寡婦。今天的事,跟這一樁太像了。這種事兒如何做得了假?人一來了,縣衙裡就會鬧出響動,誰會不知?可那一晚跟這次一樣,縣衙真的什麼響動都沒聽到。」貢元正委屈不已,「而在那件事之前,還發生過一次類似的事。便是年前的時候,倆衙差在外喝酒,一個叫趙福來,一個叫王春生。喝到半夜互相攙扶著從酒樓歸來,卻最終不知怎麼人就消失了,再沒找見。」

  「也是要回衙門就不見了?」尉遲寶琪驚詫問。

  貢元正點點頭道:「正是如此。當時酒樓的博士眼瞧著二人朝通往衙門的那條街去了,臨走時還問他們用不用送,倆人都算清醒著,道不用。但第二日人就是沒了,衙門他們沒回,也都沒有回家,二人就好像憑空消失一般。」

  「竟然會有這樣的事,新鮮。」尉遲寶琪滿臉不相信地感慨,轉而他看向狄仁傑,問他感受如何。

  狄仁傑也搖頭,「聞所未聞,見所未見,若非親耳聽貢縣令之言,我必不會信。

  尉遲寶琪又看向一旁認真聽但面色很冷靜的房遺直,「數你腦袋靈光,你覺得這事兒怎麼解釋?」

  「尚不知,他話未說完。」房遺直道。

  尉遲寶琪怔了下,用扇子柄堵住自己的唇,乖乖先聽。

  房遺直示意貢元正繼續陳述。

  貢元正忙對房遺直行了禮,表示感激,隨後就接著道:「我很明白尉遲郎君的不解,確實我當時的想法也跟尉遲郎君一樣,不信邪。遂命人詳查了此事,仔細搜查了酒樓、衙門,還有他二人的家,偏偏真的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這時候百姓之中就漸漸開始流傳了一個說法,就是我之前是所謂的『鬼衙』。說是這件事在我的上一任在的時候就發生過,也是什麼人半夜去衙門告狀,卻從此再不見了身影。

  而此之前的一年,衙門門口曾發生過一樁命案,有個女子穿著一身紅衣,說就是新婚女子才穿的那種大紅嫁衣,人就在大半夜,自盡於縣衙的正門口。整個人撲在縣衙的大門上,鮮血如注染紅了石磯。而今正門口還有一塊石磯,有一塊黑漬洗不掉,據說就是當年那女子留下的心頭血。

  民間傳言早走女子穿著一身紅衣自盡,便會化為厲鬼的說法。百姓們就說是此女子死後堵在衙門正門,在深夜之時索人性命。只要是半夜誰從那個門過,便進了那女鬼的地方,永世不得出來,故稱為『鬼衙』。」

  「原來這鬼衙竟是這樣的來歷。」尉遲寶琪聽完有點怕怕的,又怕被人瞧出他一個男人竟怕這些,遂就假裝若無其事地往狄仁傑身邊靠了靠,右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如此心才踏實了不少。

  狄仁傑看眼尉遲寶琪落在自己肩頭的胳膊,早就猜透了他的心思,卻不戳破,只無奈地笑了笑,由著尉遲寶琪如此。

  程處弼好似沒聽到這些東西,面無表情地問:「那我們接下來還出不出發?馬已經喂好了,行李也已經打點完畢。」

  「盜賊一事因我們而起,而今人丟了,自然是要查清楚再走為好。我倒是不信,這世上真會有人平白無故的消失。」房遺直表明自己的態度之後,就去詢問李明達的意思。

  「就依你之言,我們留到此事完畢。倒該是用不了多少時候,縣內地方不大,會好查一些。」李明達嘆道。

  程處弼聽此話,便默默退下,命令下去,繼續安頓,何時離開再聽吩咐便是。

  李明達等人因都不信邪,大家一起帶著昨夜那兩名送賊匪的侍衛往衙門去。到了衙門門口,就問侍衛是不是送到這裡。

  兩名侍衛都點頭,「就是這沒錯,我們交人的時候,特意看了下上頭的掛匾,確認是縣衙無誤後,才敲門叫人,把兩名賊匪送了進去。」

  貢元正聽此話,立刻將衙門內昨夜值守的差役叫過來,叱問二人到底怎麼回事。

  「賊匪,什麼賊匪?」兩名看門的衙差無辜道,「昨晚衙門口安安靜靜,連隻老鼠都沒路過。」

  這時兩名侍衛看到兩名差役,也搖頭,表示昨夜他們見到的兩名開門的衙差,長相卻並非是這般。

  貢元正立刻將衙門內所有的衙差都叫了來,令兩名侍衛一一辨認。

  然而結果卻是,一個都沒有辨認出來。

  「都不是他們。」倆侍衛搖搖頭。

  「房世子您瞧,真就如我所言那般,咱們就是碰倒『鬼衙』了。我的人不可能接到賊匪報案,還不告訴我一聲。」貢元正道。

  房遺直看眼李明達,「這案子倒是離奇的,高人查起來會有趣。」

  「高人?」貢元正問。

  「你不必多問了。」房遺直向李明達詢問下一步的走法。

  李明達看眼房遺直,「我可不是高人。」

  「公主的眼界可比我們普通人看得更遠。」房遺直道。

  「那倒是。」房遺直馬屁拍得火候剛剛好。她確實好奇這鬼衙的事,查一查也可。

  「便就在今晚,大家試一試,走一走這衙門的大門,看看有誰人不見了。」

  尉遲寶琪一聽此話忙惶恐道:「萬萬不可,讓其它人去試就好了,十九郎乃是——」

  尉遲寶琪被瞪了一眼。

  尉遲寶琪隨即反應過來,這會兒場合不合適,那廂還有個滿臉疑惑的貢元正盯著他們。

  貢元正倒是很好奇,為何這些人要率先去問詢那位表弟的意思,難道是因為長孫渙面子大的關係?

  尉遲寶琪趕緊轉了話鋒,補充道:「十九郎乃是我們兄弟的表弟,他臨行前特意託付我們要照顧好你。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們豈能違諾。」

  「好,那就你來,我們看著。」李明達順坡下驢,乾脆道。

  尉遲寶琪白了臉,指著自己確認問:「我?」

  他最——怕——鬼了。

  ……

  是夜。

  同樣是三更天。

  李明達、房遺直等人都站在衙門外。貢元正也在此,他有些惶恐不安,不時地瞟一眼眼跟前紅漆大門,心裡真有點怕。

  待三更天的梆子敲定,李明達便揮手,示意尉遲寶琪去推門進衙門。

  尉遲寶琪的面色一霎時變成了灰色,哀求口氣問李明達:「真讓我走?」

  「去,別辜負你父親之名。」李明達刺激他道。

  尉遲寶琪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深吸口氣,抓緊手裡的扇子,他才緩緩地走向府衙大門。

  大家的目光這時都落在了尉遲寶琪的身上,緊盯著。

  吱呀一聲,大門被尉遲寶琪推開了。尉遲寶琪看眼門內,回頭又看了一眼那些矗立在外的百餘眾人,這麼多雙眼睛都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復而回頭,抿了下嘴角,又用舌頭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喉嚨隨之動了一下,他方下定決定,邁了大步進去。這一走,他一鼓作氣接連走了好多步。

  尉遲寶琪停下腳步之後,身體僵硬了一下,似乎腦袋裡有什麼可怕的想像。他有點不敢回頭,很怕回頭之後,看到的東西和之前所見不同,所以他的脖頸是很緩慢的在扭動。

  直到他又重新看到了李明達等人的臉,尉遲寶琪才徹底放鬆下來,暗暗舒了口氣。隨即他就面帶著笑,快步邁了回去,很高興地跟李明達道:「我就說這種不靠譜的傳聞,信不得。這『鬼衙』事信不得,假的。」

  「也難保你天亮才會不見。」李明達意味深長的看一眼尉遲寶琪。

  尉遲寶琪剛放鬆下來的笑容,僵住了。

  李明達隨後讓大家都散了,「天色太晚,大家都各自去休息,一切等明天精神的時候再說。」

  李明達說罷就上了馬,先行奔驛站而去。

  尉遲寶琪還原地躊躇,瞧見房遺直要跟著公主走,忙叫住他。

  房遺直斜眸看一眼他,瞧他原地一動不動,便體諒他,走過去問他何故。

  「瞧著怎麼像耍脾氣一般?」房遺直開玩笑問。

  「什麼耍脾氣,我挪不動步了,快幫幫忙。」尉遲寶琪伸手道。

  房遺直無奈地伸手去攙扶,尉遲寶琪就艱難的上了馬。

  但上馬之後尉遲寶琪,胳膊還按著房遺直的肩不撒手。

  立刻被甩開。

  尉遲寶琪他很不滿地瞪房遺直道:「你這是干什麼?」

  「快走。」李明達懶得理會做假戲的尉遲寶琪,隨即上了馬。

  尉遲寶琪慌了,連忙騎馬追上去。

  一路上他還是不忘恐懼,叫房遺直慢點,別走太快,他手腳不好用騎不快。隨即又跟房遺直嘮叨:「你說不會不會真如十九郎所言,等我回去睡覺了,那個什麼什麼女鬼才來找我,直接索命。」

  「寶琪,有這工夫你多讀書,定然會名聲大噪。」房遺直嘆道。

  「多讀書有什麼用,多讀書又不能跟道士一樣去打鬼。」 尉遲寶琪冷哼不解,騎著馬跟在房遺直後頭,又嘟囔一句,「你再這樣,我以後就不跟你好了。」

  「求之不得。」

  「誒?」尉遲寶琪突然有了力氣揮鞭,加快速度跟上房遺直,「你再說一遍試試?」

  對方沒回應。

  「你跟我道歉,我現在還能原諒你。」

  還是沒有回應。

  尉遲寶琪氣急了,盯著房遺直的後腦就喊:「別以為我不知道,我早看出你喜歡公主,我回頭就告訴她!」

  房遺直的馬停了,轉而調轉了方向,行至尉遲寶琪面前。

  「再說一遍。」

  「我說你喜歡晉陽公主,你認還是不認?」尉遲寶琪咬著牙,心一橫就再說一遍。他今天已經嚇破了膽子,乾脆繼續說破了膽子,反正以後可能就沒膽子了。

  房遺直冷冷地眯起眼睛,月光下青衣華服的他,越發高冷清貴。其周身散發著萬般冰冷的氣息,令尉遲寶琪打了個寒顫。

  「你、你幹什麼?」尉遲寶琪壯著膽子,「我告訴你啊,房遺直,我其實不怕你。平時和你交往,那是我看得起你,讓著你。你今天要是敢對我有什麼非分之舉,我就告訴、告訴你父親。」

  房遺直目光睃巡,冷盯著打量他,上上下下。

  尉遲寶琪更慌了,緊抓著韁繩,防備地看他,時刻準備逃跑。

  房遺直忽然輕笑了下,問尉遲寶琪,「你怎麼看出來?」

  尉遲寶琪愣住,他沒想到房遺直會這麼坦率地變相承認了,更沒想到房遺直會跳過承認了這步,直接反問自己。

  「我什麼人,萬花叢中過,詩書不見得多熟讀,但男女之間那點事我卻還是看得明白。」

  「明白個鬼,我對她,非你所想那般。」房遺直目光滯了下,才道。

  「行了吧,這話我聽多了,到最後還是男女那點事。」尉遲寶琪不信道。

  「趕緊隨我回去,不然小心那鬼真找到你身上去。」

  尉遲寶琪忙緊跟其後,提鬼她害怕,嘴就嘮叨不停,「那天在斷崖,便是咱們遇到公主和太子那次,你是故意去那裡找線索對不對?還有公主這次出行,也是因你一句『最近長安事多,公主不易』,惹得聖人才捨得把公主打發出去散心。」

  尉遲寶琪頓了下,沒得到回應,就自己確認道:「臨海公主雖然受過陛下的特別照顧,但卻也不是什麼位份很高的,這多年來,陛下除了當初給她些恩封,榮耀一時,之後也沒什麼特別之處。這次所謂派公主來探她的病,實則就是聖人隨便尋的藉口,給公主散心用得。再說我瞧那臨海公主的病情,卻也沒到非探不可的程度。所以陛下這心思其實是兩處,一是讓公主散心,二是想察我們,給她謀個好夫婿。」

  房遺直一直走在前頭,留了個生冷的背影給尉遲寶琪,並沒有理會他所言。

  「才學上我是比不過你,可在風流事兒上,你卻是真比不過我。我瞭解女人,比瞭解自己還清楚。」尉遲寶琪得意的揚一下頭,對房遺直道,「你就是不考慮我如何,也該考慮一下你喜歡的人如何,然後好好跟我請教,別跟現在似得,呆板無言,了無生趣的。」

  房遺直還是沒搭理尉遲寶琪。

  尉遲寶琪有點慌,「你得把握好機會,現在就是難得的機會。你可別傻到等以後公主回宮了,你才後悔自己在該動手動的時候沒動手。」

  房遺直終於瞥向尉遲寶琪,「動手,要怎麼動手?」

  「告訴她,你心悅她,喜歡她。」尉遲寶琪坦率道。

  「直接說?」

  「太笨了,當然不能直接說,你要做一些勾得她心癢癢的事。比如她說喜歡花,你送花,她說想念長安的飯菜,就叫人做了飯菜給他……沒事兒多遞個眼神兒過去,她高興的時候你也高興,她難受的時候你就好好安慰她。」

  「無聊,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房遺直冷言道。這些他早就知道,便是沒親身試驗過,也總見過別人家如此。

  「誒,奇怪,你竟然都懂這些?」尉遲寶琪撓撓頭,他記得房遺直以前對這些都是一點都不開竅。

  猛然間,他想起一事,啊了一聲,對房遺直道:「還有一事在你身上最難。當初聖人可是打算要把高陽公主指給你,你說了什麼,你記不記得?」

  「嗯。」房遺直面色平淡。

  「你說天下兩樁最難事,其中一樁就是尚主。你現在卻鍾情於晉陽公主,你說你臉疼不疼,疼不疼啊?」尉遲寶琪故意伸脖子探去看房遺直的臉,還別說,長得是真好看,特別耐看,果然這人要美,有時候還就勝在了後天的氣派上。

  尉遲寶琪見房遺直似乎陷入沉思,接著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更何況你這話還是當著聖人的面承諾而出。而今這般,你如何收場?」

  「自有妙法,你便不要操心。」房遺直深沉地看一眼尉遲寶琪,「你話這麼多,難怪鬼衙不收你。」

  說罷,房遺直就再不理會尉遲寶琪,騎馬走了。

  尉遲寶琪還不服,喂喂喊了幾聲,緊跟著。等快到驛站之時,尉遲寶琪放緩了速度,一邊看著房遺直的背影一邊嘴上嘟囔:「房遺直,就你這樣不好說話又難相處的人,還敢喜歡晉陽公主。公主要是知道了,肯定給你一巴掌扇一邊去。」

  李明達迷迷糊糊翻了個身,隨即睜眼了,猛然坐起來。聽到窗外真的有馬蹄聲,李明達就穿鞋就跳下床,走到窗邊瞧,發現是尉遲寶琪自己騎著馬回來,也不知他一路上耽擱了什麼走這麼慢。

  李明達舒了口氣。

  隨後,聽樓下的侍衛們傳來問候房遺直的聲音。

  她慌了下神兒,又看一眼窗外的尉遲寶琪。

  所以剛剛那話,她不是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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