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大唐陽公主
「我倒更好奇公主的獎勵是什麼?」房遺直認真看李明達。
「獎勵當然有, 平了!」李明達道。
房遺直好奇看李明達, 「什麼叫平了?」
「虧你還過目不忘, 這就不記得了。當初大家騎馬比試,你和尉遲寶琪等人都輸給我了,你們每個人都欠我一個『要求』。而今這『要求』我還留著, 一個都沒有用。你合適了, 而今可以把『要求』討回去。」李明達道。
房遺直也憶起此事, 淡笑道:「卻一碼歸一碼,公主『要求』遺直做的事,遺直不會賴賬。但今天的獎勵,還是獎勵,公主也不能賴賬。」
「看來你很想要我的獎勵了,」李明達搓著下巴想了想, 「你乃國公府的嫡子, 也沒什麼好缺的東西, 一時還真想不出來送你什麼好。你想要我獎勵你什麼?」
「什麼都行,只要是公主的獎勵就可以。」房遺直不挑剔道。
「我現下沒什麼東西在手, 倒有個好玩意兒給你家黑牛,」李明達從腰間取出一個金鈴鐺來,遞給房遺直, 「今晨我翻妝奩, 在底下掏了個我小時候戴的玩意兒。我小時候有一段時間特別調皮,喜歡到處瞎跑,父親見宮人看不住我, 就叫人弄了個鈴鐺戴在我手腕上,如此就知道我人在哪兒了。上次在斷崖處,你不是說你家黑牛丟了麼,你讓它戴這個,從此以後你就容易找到它了。」
房遺直點頭,伸手要接,李明達突然縮手回去,似乎後悔不想給了。
房遺直側目看她。
「對了,你家黑牛是隻貓,要抓老鼠的,戴了這個,它還怎麼抓老鼠?」李明達擔心問。
「它是個挑食的,不吃老鼠。」房遺直伸手,然後看著李明達,「貴主難道後悔了,不想送?」
「一個鈴鐺而已,我有什麼後悔的,送你就是。」李明達一激動,直接把鈴鐺拍在房遺直的手上,兩廂手掌相觸,可立刻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李明達怔了下,緩緩縮了手,看了眼房遺直,瞧他正斂目垂眉只顧著盯著他自己手上的鈴鐺,李明達方覺得沒那麼尷尬。
房遺直握住金鈴鐺,隨即將金鈴鐺塞進懷裡收好。二人也開始分工,房遺直負責提審王豐收,李明達則帶人去王豐收的房間查找證據。
王豐收的屋子雖然陰暗,光鮮不是很足,但李明達一進門,就看到幾隻蒼蠅從王豐收的床下飛了出來。
王豐收的床底用青色的粗麻布圍擋了起來。李明達當即命人掀開圍布,搜查床下。這時候侍衛從床下拉出一個竹筐來,裡面疊放著一些粗布衣裳。
跟在李明達身邊的公主府管家,忙介紹說:「公主府三等以下的下人沒有衣櫃,衣服都是這樣湊合地放在床下竹編的筐簍裡。」
李明達轉即掃視屋內其它地方,除了屋中央有一張簡陋的桌子外,東西倆方向還有三張床,樣式佈置與王豐收的差不多。
管家接著介紹道:「另三位也和王豐收一樣,都是車伕。」
李明達點了點頭,接著繼續看向那邊仍在搜查證據的侍衛們。
侍衛們將筐內的衣服翻了個底兒掉,而後前來跟李明達回稟,「回主事,除了衣物,屬下們沒搜到什麼有用的東西。」
從當上刑部司主事之後,李明達就要求隨行的侍衛們在宮外只叫她為「主事」,先養成習慣,也省得以後在別家查案的時候,他們脫口露了她的身份。
李明達此時又看到有幾隻蒼蠅從床底下飛出。
「衣簍裡若是沒什麼緊要的東西,再往裡看看,細緻些。」
侍衛立刻領命。因為床底比較陰暗,也比較低矮,侍衛乾脆丟了手裡的刀,跪在地上,把頭探進去尋找,終於在床裡面的牆根底下,找到了一把生鏽的砍柴刀。
刀上沒有血跡,看不出什麼特別,但李明達卻可清晰地聞到上頭的血腥味。
李明達命人帶著刀,回了房遺直那裡。
王豐收正跪地哐哐地磕頭,對房遺直大呼喊冤,聲音嘹喨,底氣十足,聽起來他好似真得蒙冤受屈一樣。
李明達讓侍衛把刀丟在了王豐收跟前,冷言問他作何解釋。
「這是奴在進公主府前,在家做農活時用的刀,可以砍柴,也可以收莊稼。奴雖然已經賣身為奴了,但卻不忘老父親死前對奴說過的話,做人不可忘本。種地務農就是奴的本,奴為謹記祖訓,就留這把刀在身邊做個念想。難道就因為奴有這麼一把普通的砍柴刀,奴就成了殺人凶手?冤枉啊,奴冤枉!」
王豐收哭喊的時候,有兩隻蒼蠅落在了刀片上,來回緩慢的爬。
「刀表面的血跡可以洗乾淨,但洗不掉那上頭的血腥味。若誠如你所言,這是你為奴以後,留下來的念想,」李明達問管家王豐收賣身幾年,得知其進公主府已經有五年後,又問王豐收,「放了五年不用的鏽刀,會這般招蠅麼?」
王豐收怔了下,隨後看著刀上落得五隻蒼蠅,愣愣地表示這不算什麼。
李明達隨即讓人把刀放到外頭去,沒一會兒,好多只蒼蠅就聚在了刀刃附近,越來越多。
王豐收見狀,有些驚恐,但還是很咬牙說從他前段日子確實用這把刀殺過雞,但就是不承認殺人。
「巧言強辯。」李明達隨即命人將王豐收押送至刑部大牢。
隨後,房遺直就親自前往王豐收曾所在的馬黃村調查情況。
李明達則被城陽公主李靜蓉硬留在公主府用飯、閒聊。
杜荷在旁作陪,他倒是很好奇李明達怎麼會和房遺直一起辦案。細問之下,得知他們二人早在前往安州的時候就結下淵源,直嘆這是個好緣分。
「姐夫莫要胡亂玩笑,這天下人誰不知,房世子說過『天下兩件難事,一是陪太子讀書,二是做公主駙馬』的話。」李明達忙讓杜荷不要胡亂開玩笑。
杜荷笑道:「確實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兕子不必認真。他那話我也知道,就是知道才覺得遺憾。你說這樣聰慧有謀略之才的人,該是什麼難題都難不住他才對,怎麼會怕做公主駙馬?」
「他竟說了這種話?我怎麼不知。」城陽公主聽李明達解釋當時房遺直說這話的時候,她人不在京,有些不高興道,「聽起來他就是嫌我們這些公主事兒多,麻煩唄。本來我對他印象還挺好的,經你倆這一提,我倒覺得這房世子未免太猖狂,還矯情,萬不可委屈了我的好妹妹,他可配不上我妹妹。兕子,咱不考慮他,想娶你的人能從長安城的朱雀門排到晉州去,還差他房遺直一個不成。」
「怎麼又提我的婚事。」李明達半點沒有害羞之色,只是正經告訴李靜蓉,「我年紀還小,咱們不說這個。」
「你年紀還小呢?阿娘當初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嫁給阿耶了。」李靜蓉感慨罷了,見自家妹妹一臉嚴肅地瞪自己,曉得自己說話不識趣了,訕笑道,「對的對的,我們兕子還小,再等兩年也不遲。我當初就後悔呢,嫁早了。」
李靜蓉說罷就看一眼杜荷。
杜荷俊眉一挑,笑問李靜蓉怎麼就後悔了。
「讓你多等我兩年,多惦記著我的好,也不會像而今這樣不曉得珍惜我。」李靜蓉對杜荷嘆道。
杜荷聽此言只笑不語,隨即起身請兩位公主自在閒聊,他便不在此處討嫌。
李明達望一眼離開的杜荷,笑著推一下李靜蓉,「姐姐也忒不避諱了,我還在呢,你們小夫妻就打情罵俏,瞧吧,反倒鬧得姐夫不好意思了。」
「他哪裡會不好意思,在你跟前裝小綿羊呢,實則大尾巴狼一隻。」李靜蓉嘆道,轉即對李明達囑咐,但「這話你可不能傳給他,不然他回頭一準兒記仇,和我計較。」
「我才不會在你們夫妻之間亂傳話。」李明達轉手去端葡萄汁喝,忽聽到外頭傳來杜荷的聲音。聽口氣像是在說是晚上和太子約好談事,在羊三娘家見面吃酒。
李明達微微皺眉,全神關注聽杜荷那邊說話的內容,以至於沒注意李靜蓉對自己說什麼。直至李靜蓉的手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李明達才回神兒看她。
「什麼?」李明達問。
李靜蓉不滿道:「你瞧你這丫頭,好容易來一趟見我還是為了查案。人總算抓走了,案子也算辦完了,你還是在我跟前走神。你倒說說,你到底有沒有把十六姐看在眼裡?」
「沒有。」
李明達回答得乾脆,以至於李靜蓉沒有反應過來,愣了會兒,才激動地問她說什麼。
「我說我沒把十六姐看在眼裡,」李明達笑眯眯地抓著李靜蓉的手,「我都是把十六姐放在心上。」
李靜蓉怔了下,隨即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你這丫頭,越來越機靈了,我鬥不過你了,服你。」
李靜蓉隨即和李明達提及明天慶豐宴的事,「你可小心了,我上次進宮謝恩,就聽到些風聲,阿耶似乎真在為你張羅駙馬。像慶豐宴這等好機會,我猜他一定會利用上。」
「阿耶其實不心急的,我知道,所以我更不著急了。」李明達晃了晃李靜蓉的胳膊,求她不要再張口閉口都提找駙馬的事兒,「再說我以後就不來這看你了,總聽你嘮叨這些,多沒趣兒。」
「嫌我嘮叨了,我看你跟你姐夫一個樣,沒個好東西。」李靜蓉故作不爽道。
李明達笑得更開心,「本來就不是東西啊,我們是人。」
「你這丫頭,嘴貧,找打!」李靜蓉抬手作勢要打李明達,李明達起身急忙躲開,然後順勢就湊到窗邊往外看,果然見杜荷在院外的不遠處,和管家小聲嘀咕什麼,說話的時候他還不時地防備,往周圍望瞭望。很快,他就看到站在窗邊往他這頭瞧的李明達。杜荷怔了下,然後笑著對她點了下頭。
李明達大大方方地對他揮手。
杜荷笑得更開心,又溫和地對李明達作揖,管家也忙跟著作揖。而後主僕二人方轉身一起去了。
李靜蓉隨即湊了過來,剛好見到遠去杜荷的背影,「這傢伙,怎麼才走。」
「十六姐平常是不是太寵姐夫了。」李明達轉眸看李靜蓉。
李靜蓉不解:「何出此言?」
「姐夫在外做什麼,你知道麼?」李明達又問。
李靜蓉怔住,「他們男人做什麼事,我們女人能插什麼手。我只管這個家好好的,他知我疼我就夠了。」
「是麼。」李明達道。
李靜蓉更為不解地看李明達,輕掐一下她的胳膊,讓她趕緊有話就說,別在賣關子。
「我看姐夫與大哥關係似乎很要好。」李明達道。
李靜蓉笑:「這是自然,我們親兄弟姊妹之間,就該常來往。他和大哥親厚些,就如我和你親厚一樣,有什麼打緊。」
「大哥是儲君,東宮太子。」李明達又道。
李靜蓉聽李明達說話一板一眼,皺起眉頭來,「兕子,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看四季更替,花開花落,是太平盛世下最好不過的日子。平平淡淡才是福,人還是要學會知足,才能常樂。。」李明達說罷,揪一下窗檯上那盆正盛開的蘭花。
李靜蓉看了心痛不已,「你知道這花多難得麼,千金難求,你姐夫最愛蘭,這盆是他最愛的最愛,你就這麼把花摘了,真是要他的命了。」
「一朵花而已,就要了他的命?那要是失去比花更貴重的東西,他可怎麼辦呢。」李明達一把抱住李靜蓉的腰,笑道,「比如我把十六姐從他身邊搶走,他會怎麼樣。」
「他會樂瘋了,終於沒人管他了。」李靜蓉嘆道。
李明達隨後和李靜蓉去了花園裡盪鞦韆,李靜蓉最喜好鞦韆,所以出宮立府的時候,她在花園裡第一個要安排的就是鞦韆。
李明達坐在鞦韆之上,由著李靜蓉推鞦韆,讓她舒服地蕩來蕩去。
「小時候姐姐也是這麼蕩我,卻別就不在公主府,而是在宮裡。」李明達嘆道。
李靜蓉笑看她,目光裡有些探究的意味。剛剛李明達對她說的那些話,她聽出來點不對,但具體還是不明白李明達是在提醒自己什麼,遂也反過來試探李明達一句。「你記得我的好就行,以後可別忘恩負義。」
李明達:「我自然不會忘了十六姐。不過民間有個說法,不知道十六姐聽沒聽過。」
「什麼話?」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十六姐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成了潑進杜家的水了?今後只唸著杜家,不想著李家。」
「你這小丫頭,又來戲弄我,我就是到死那天,也是姓李的!」李靜蓉跺腳,瞪一眼李明達。卻見李明達愉快地蕩在鞦韆上,髮絲隨風飛揚,一雙清澈見底的眸子滿是靈氣,嘻嘻哈哈笑著,就像綻放在春風中甜美的花朵。
李靜蓉見她此狀,恍然間仿若回到了小時候。
李明達隨即讓鞦韆停下來,看了看天色,直嘆:「晚了晚了,房世子肯定已經辦完事回了刑部,我不能耽擱太久。」
李明達從鞦韆上跳了下來,撣了撣身上的官袍,英氣十足地作拱手裝,對李靜蓉道:「下官還有案子要查,就先行和貴主告別了。」
「不准,你在這陪我。」李靜蓉笑道。
「可不好,下官長得貌若潘愛,膚若白雪,」李明達說著,就擼起袖子給李靜蓉看她胳膊上白白的皮膚,「就怕公主見了把持不住,喜歡上下官了,回頭因為下官休了那杜駙馬,可怎生好。」
「噗!」李靜蓉忍不住伸手點了一下李明達的腦袋,「你這小腦袋殼裡整天都想什麼呢,竟敢說出這樣的話來,得虧你姐夫人不在,不然非要笑得腹痛不可,好叫我李家女兒白白被他笑話了。」
「就說白不白?」李明達拍拍自己的胳膊給李靜蓉瞧。
「白,你是我們姊妹幾個最白的,知足了吧?」
「上次從安州回來,他們一個個見了我都說黑,其實黑也不錯,我喜歡。不過也要承認,這白才是我的本性。」李明達嘆道,「天生麗質地白。」
「呸,臉皮厚的,平常見你咋父親跟前挺正經的,是個溫婉的人兒,一到我跟前你就沒個正形,像個女流氓似得。」李靜蓉嘆道。
李明達給李靜蓉規規矩矩行一禮,「那十六姐,妹妹這廂告退了。」
「趕緊走吧。」
「走了啊。」李明達走幾步後,回身突然跑到李靜蓉跟前,親了她臉一下,又跑開。
李靜蓉臉怔了下,隨即她身邊的侍女們見狀,都忍不住抿著嘴角忍笑。李靜蓉捂著臉看遠去的李明達,無奈地搖了搖頭。她這個妹妹,大概只有在她跟前這般調皮。
杜荷隨後聽說晉陽公主去了,便來找李靜蓉,問她們姊妹相處如何。
李靜蓉:「我們自小一起在宮里長大,自然是親厚,必然不是分開一兩年,情分就會變淺的關係。倒是你和你那個庶妹,沒那麼親近的干係,非要幫什麼忙,差點惹了一身騷。」
「那事是我不對,我也是瞧她有些出息了,給她一個面子罷了,當時也不知道王長史已經犯事了,知道的話你以為我願意沾。倒是你的好妹妹,既然知情,也不提前知會我們一聲。」杜荷抱怨道。
「人家沒提醒麼,是你不聽!」李靜蓉嘆了句。
杜荷默然不言語,隨後和李靜蓉告辭,請她說晚上不必等自己吃飯,他今晚約了人在外商談要事。
「什麼人,什麼要事,倒和我說說?我們夫妻之間還需要避嫌麼?」李靜蓉問。
杜荷怔了下,奇怪打量李靜蓉:「你今日是怎麼了,往常不見你管這些。」
「跟我說清楚,你去見誰!」李靜蓉口氣嚴厲了一絲。
杜荷無奈,嘆氣道:「還能有誰,你大哥唄。不信你回頭派人去問他,看看我撒沒撒謊。」
「不許去。」李靜蓉立刻道,「你們有什麼事兒不能白天說,還非在夜裡,還是在外頭的地方商談。」
杜荷怔了下,驚訝地看李靜蓉,還是很不解她今天怎麼插手詢問自己這麼多事。
李靜蓉凝神皺眉,「難不得提醒我……而今太平盛世,你我日子好好地,你可別仗著我跟我大哥的關係,就以為怎麼樣了,胡作非為。」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杜荷側眸看向別處。
「你頭頂襄陽郡公的爵位還不夠?你還要做什麼?做大王?做宰相?」李靜蓉接連追問。
杜荷瞪著李靜蓉,「休要胡說,事情並非你所想那般,有些事還請讓我自己做決斷。」
「別的事可以,但這件事不行,」李靜蓉拉著杜荷進屋,把所有人打發了,只留下自己和他說悄悄話。
她就從當年大唐打天下開始,細細和他講她父親李世民的種種經歷,她要杜荷明白,她的父親如何英明,她父親麾下的大臣們如何謀思過人……
李明達趕回刑部的時候,剛好趕上房遺直再審王豐收。李明達就悄悄進去,站在一邊聽著。
王豐收跪在大堂中央,該是料到自己認罪後會難逃一死,所以乾脆死鴨子嘴硬,就是不認,或許是存著證據不足他就可以僥倖逃過一劫的心思。
房遺直:「你是馬黃村人,老大不小,一直沒有娶妻,後來到公主府做了車伕後,日子有所改善。前段日子你就跟村裡的孫寡婦提親,想要娶她。孫寡婦口頭答應你,要你回頭擇吉日打發媒人跟她提親,怎料四個月前,孫寡婦突然改口回絕了你,轉而改嫁了同村的陳大勇,你氣不過,隱忍了兩個月,便對陳大勇動了手。那日你趁他早起去鄰村幫忙蓋房的時候,你在山路上截殺了他。」
王豐收聞言一口回絕,「奴冤枉,奴對那孫寡婦從沒存什麼異心,倒是那孫寡婦風流,幾次三番勾引奴,令奴與她苟合。奴不願,她就反過來編排奴是求娶她不成,無非是借此來假裝她自己清白。這等下作之舉,真叫人不恥。」
「你胡說八道,分明是你——」同被帶回來問話的孫寡婦,被王豐收的話氣得渾身發抖。她嘴唇慘白地哆嗦,一雙眼噴火地看王豐收,對其恨到骨頭裡。「請大人做主,妾身冤枉!王豐收沒有一句話是真的,分明是他幾次三番威脅我,逼我答應和他的婚事,我不願,卻害怕他那狠傷人,所以才不得不在暫且敷衍應下。後來陳郎君知道我的事後,願意保我,為我出頭,我才得以擺脫王豐收。而今妾身才剛嫁了四個月,又再一次守寡,村裡的人都說我剋夫命,這可叫我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
「我沒殺陳大勇,更沒有殺什麼王長史、衙差,沒殺就是沒殺,我冤枉,你們不能逼著我認罪!」王豐收梗著脖子喊道,看起來其實很足。
但李明達從他的表情中,已然看到諸多心虛和恐懼。他甚至從始至終都不敢去看孫寡婦,也不敢把目光投向房遺直所在的方向。他每一次張嘴之前,嘴唇都閉得很緊,似乎很怕自己的嘴沒個把門,不小心把真相說漏了。
王豐收就是凶手。
房遺直看向李明達,考慮是否用刑逼供。但瞧王豐收這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該是用刑也沒什麼用。
李明達隨後召來程處弼,對其低聲吩咐幾句。程處弼連連點頭,隨即就去照辦。
「我看他也未必是凶手,或許真另有其人。」李明達對房遺直道。
房遺直應承,揮揮手,打發人先把王豐收押。
「我看還是帶王豐收去瞧一瞧王長史和兩名衙差的身死之地,讓他好生回憶一下。」李明達提議道,隨即安排侍衛去做。
房遺直知道李明達此舉一定另有深意。
「貴主有主意了?」房遺直問。
「對付他這種不怕燙的人,只能拿出鐵證。」李明達托著下巴,靠在桌案上,看房遺直,「你覺得用刑他會招麼?」
「這人有些脾氣,怕是不會。」房遺直道。
李明達:「我在想當初杜氏對這人,到底是如何收買的,以錢還是以色。」
「或許錢色並用,我瞧他該是個貪錢也貪色的。」房遺直回答道。
李明達托著下巴仔細想了想,然後試著和房遺直分析:「這等人杜氏必定不會親自出馬,我記得杜氏身邊有個丫鬟,喚做阿花的,有些姿色。這王豐收身份卑賤,一直被人瞧不起,若忽然有漂亮女子稍微待他不同一些,他定會死心塌地的賣命,更何況他手上早已經染血了。」
房遺直點頭,立刻命人將杜氏身邊的侍女阿花和花花從大理寺的大牢押送過來。
「你先審問那個花花,我看她早已經對阿花的種種舉動看不順眼,她或許會願意交代更多。」李明達建議道。
房遺直點頭,隨後二人就依照李明達的建議,先審問了侍女花花,以減輕刑罰為獎勵條件,引誘花花供出了阿花與王豐收有來往之實的證言。但二人具體如何商議,如何殺人一事,花花卻並不清楚。
考慮到王豐收雖然學問不多,但很會狡辯死喊冤。所以等兩個時辰後,王豐收被帶回來的時候,李明達安排人把阿花和王豐收關在相鄰的牢房內。這王豐收如果真與阿花有來往,那見到她之後必然慌張,會想盡辦法令阿花不要供出自己。倆人就難免要一起商量,如何串口供。
李明達這時就站在牢房後頭,聽他們二人會說什麼。
果然不出所料,王豐收見到阿花之後就慌亂不已,眼見牢房周圍沒人,就悄聲問她怎麼會在這裡,然後就和她說商量一會堂審之時,叫她如何不認和他之間的關係。
「我已經是戴罪之身,沒什麼好下場,多說一樁事不算多,少說一樁事不算少。可我為什麼要替你說話,有什麼好處?」阿花問。
「憑我將來能救你。」王豐收鏗鏘道。
阿花驚訝:「救我?」
「你的罪行若還不置死,我就可救你。如我反正都殺過人了,多殺一個也是殺,沒什麼的分別。回頭你被外放,押送離長安城,只要有機會,我就殺了衙差,救下你,然後我們一起找個地方隱居,做一對亡命鴛鴦,可好?」
而今境況對於阿花來說,只要活命就是莫大的好消息,便是和個又窮又醜的車伕過下半輩子,對她來說也是幸事了。阿花兩眼閃希望之光,不停地點頭。只要王豐收能保證她活命,她絕對閉上嘴,什麼都不交代。
「這就好,只要你不認,他們沒辦法用那把家家都有的刀來定我的罪。」王豐收感慨道。
「那你可小心了,別有什麼其他的證據被他們發現。」
「沒有證據了,除了你。」王豐收謹慎地看向阿花。
阿花笑了笑,「我們不是剛說好了,我不會背叛你。」
王豐收狐疑地點了點頭。
「她不背叛你有用麼?你二人的證言而今已經被大家聽得清清楚楚。」忽然有男聲從對面空蕩蕩的牢房傳來,二人俱是一愣,再定睛看,對面的牢房卻是沒有人,怎麼會有人聲?
隨即哐的一聲,牆破了,從牆內伸出一個官靴來。接著腳有抽回,哐哐又踹了幾腳,一面『牆』轟然塌了,就見牆後有兩個人。一人正是踹牆的侍衛程處弼,另一位則是文書,此時正坐在一張很小的書桌案後,剛剛把筆放下,而桌面的宣紙上已然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證詞,正是剛剛王豐收與花兒二人的對話。
王豐收愣愣地看著那面轟然倒塌的薄牆,又看向牆後的兩人,整個人瞬間就頹廢了,如被放了血的雞,身體瞬間軟綿綿的沒了氣息一般,癱在了地上。
阿花見到此情此景,連忙慌慌地推脫罪責,表示自己都是受了王豐收的逼迫和唆使所致。
王豐收努力扯起眼皮看向阿花,抖了抖唇,要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恍然間竟覺得這場景有些熟悉,似乎剛剛發生過,阿花對他,就如他對孫寡婦。
這世間事,果然是一報還一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王豐收垂淚,用拳頭砸地,低嘆了一聲:「我活該!」
房遺直和李明達等人隨後到達牢房。房遺直打發屬下處理王豐收後續簽字畫押事宜之後,就囑咐下去,將王豐收關押至刑部死牢。至於阿花,協助杜氏犯下水鬼案,而今又受杜氏安排,做了幫凶,且有意包庇殺人凶手王豐收,數罪並罰,其也難逃一死,同樣也被打入了死牢。
房遺直對這兩名已經定罪的犯人不感興趣,他倒是對那堵假牆更加感興趣。瞧著是竹條打得框架,上面編了稻草,然後抹了泥,使其一面看起來和牢房牆的泥牆十分相似,幾乎可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
「這主意你是怎麼想出來的?」房遺直笑問。
李明達用手摸了下自己的耳朵,也笑看房遺直,「你猜呢。」
房遺直自然而然地把目光落在了李明達的耳上,頓然就明白了。晉陽公主必然是根據她自己偷聽卻不能作為證據這一點,進行思慮改進,隨後就想到了把『偷聽』轉化為實在證據的想法,這倒是十分厲害。
房遺直頓了下,隨即想到,「莫非貴主之前讓王豐收去指認現場的時候,就起了這心思?」
「果然瞞不過你。」李明達笑了笑,瞧房遺直難得有意外的時候,逗問他,「是不是被我的聰明才智折服了?」
「貴主主意精妙,佩服之至。」房遺直不吝讚美道,然後他又研究了一下這堵薄牆,始終覺得此法十分巧妙,遂問李明達是在短時間內想到這種快速做牆的方法。
「你小時候一定只顧著讀書了,沒有玩過泥巴,」李明達隨即解釋道,這是她小時候和魏叔玉一起玩泥蓋房子的時候,發現的一個法子。
「干稻草本就吸水,粘上一層黏土,只要在午後晾曬一會兒,很快就會幹了。」
房遺直輕輕眯眼,翹起的嘴角看似雲淡風輕,「貴主還和魏世子一起蓋過房子?」
「何止是蓋房子,我們還——」李明達話說一半,注意到房遺直的目色有些不對,「那時候小,鬧著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