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唐陽公主
「你手裡拿得是什麼?」李明達問房遺直。
房遺直將自己手中的畫雙手呈送給李明達。
李明達狐疑地接了過來, 將畫卷展開, 映入眼簾的是石紅玉的畫像。工筆細膩, 栩栩如生,如見本人一般。
李明達扯起嘴角,「畫得好, 你真有過目不忘的本事。」
尉遲寶琪聽這話抬起頭來, 禁不住好奇探頭去瞄一眼。隨即眼睛就亮了, 湊上前仔細看了看,點點頭,感慨房遺直把人畫得實在是太像了。這石紅玉長得絕色,他竟能幾筆勾勒出其風采特點來,合該是觀察許久才能領會如此深度的□□,一般人還真做不到。換成是他, 就是本人坐在那裡, 讓他描繪他也畫不出來, 更何況房遺直與她不過有一面之緣。
「厲害,厲害, 真厲害。」尉遲寶琪感嘆不已。
「倒不敢稱過目不忘,只不過記性比一般人好些罷了,大概是從小背書養下來的習慣。」房遺直謙虛道。
「真巧了, 我正需要此畫, 你就給畫出來了。」李明達笑看房遺直一眼,隨即招來刑部的畫師,問其對照描繪可行, 畫師點了點頭,仿畫對於他們來說倒是簡單。
「你們一共有幾人?」
「五名。」畫師道。
「先描繪十幅來,拿出去張貼,回頭繼續再湊二十幅。」李明達道。
畫師應承,當即領著畫下去照辦。
尉遲寶琪不解,「給個死人畫那麼多畫像作什麼?」
「你怎知道石紅玉死了?」李明達問。
「鍋裡的頭煮的那個,不正是?」尉遲寶琪見公主如常態般對待自己,也便不像之前那般羞澀了,如故和公主說話。
「分得清面容麼?敢保證是她麼?」李明達又問。
尉遲寶琪噎住。
「風月樓廚房那四名啞巴兄弟,說得理由並不讓人覺得信服。偏偏就把頭和手腳砍斷扔進鍋裡煮了,說是因為這幾處地方一辨認是人,所以不好藏?可軀體有些地方也可辨得出是人,怎麼就藏起來了,這並不是合理的理由。那幾處被水煮的部分,剛好是最好辨認石紅玉身份的地方。」李明達接著道,「你想想,人平常露出來最多的地方是哪裡。」
尉遲寶琪看了看房遺直,看了下自己,驚詫道:「頭,脖頸,雙手,雙腳。」
「正是如此。」李明達道。
尉遲寶琪恍然大悟,「這四兄弟竟然在說謊!」
「卻沒有什麼證據證明他們在說謊。」李明達接著道,「這四兄弟是啞巴,性子還有些極端,認準的事,軟硬兼施,也拒不交代。但石紅玉此人,絕非山野村婦,她另有身份,而且憑其角色容貌,見過她的人必定會對她有印象。而今是否說謊,是否有可以,我們只要拿其畫像,懸賞詢問線索,就可以大概清楚了。便是這石紅玉真的死在了那四名兄弟的刀下,我們查清楚其身份,弄清到底是誰在你身上圖謀,也很有必要。」
尉遲寶琪佩服地點點頭,然後看向房遺直,他也是一臉瞭然之態,該是剛好和公主想到一起了。尉遲寶琪恍然間覺得自己有些蠢笨了,仔細想想自己和公主之間,竟然有如此大的差距。尉遲寶琪忽然有點明白,公主為何會拒絕自己,他好像跟公主真的有那麼一丟丟不太相配。
想到此,尉遲寶琪又有些哀傷,在暗中緩緩地嘆一口氣。
「風月樓的假母是否有所隱瞞,我們也無從知情。」房遺直說此話時,看向尉遲寶琪。
尉遲寶琪還在情緒低沉,冥思之中。
李明達緊接著也看向尉遲寶琪,「你上次擅自行動,害我們白折騰一場的賬,還沒跟你算。」
尉遲寶琪窘迫不已,忙對公主行禮致歉。
「光嘴上道歉卻沒用,得將功贖罪。」李明達悠悠道。
尉遲寶琪立刻鏗鏘表示:「如何贖罪單憑公主吩咐,寶琪萬死不辭!」
「聽說你跟風月樓的苗緋緋很熟,紅顏知己?」李明達問。
尉遲寶琪目光瞥向別處,剛剛醞釀起來的氣勢,被李明達這一句就給戳得洩氣了,「已……已經絕交,不是了。」
「那也是老相識,看你願不願和她聊一聊,套個話。我想知道風月樓是否如那假母所言,除了做死屍肉給客人吃外,並無其它違法行徑。」李明達道。
尉遲寶琪應承,隨即問了苗緋緋所在之處,便要去。
「你等等,我已經叫人備好了酒菜,你帶過去。空手去看人,顯得多沒誠意。」李明達囑咐道。
尉遲寶琪笑:「還是公主想得周到。」
多福隨後從田邯繕手裡接過了食盒,然後主僕二人就去了刑部大牢。苗緋緋被單獨關在了女牢的最裡面。尉遲寶琪一進去就引起了騷動,原本被關押的風月樓的小娘子們,見了他,都抓著牢門喊他,求他幫幫忙,解救她們。
尉遲寶琪挨個應承問好,只說而今這案子在查,只要諸位沒有犯法,早晚會被放出去。
眾小娘子們見尉遲寶琪理會她們,感激不盡,卻也哀求之聲更多,哭聲也見多。尉遲寶琪沖大家擺擺手,勸慰大家靜心等候朝廷的判決之後,就趕忙急匆匆地往裡走,來到苗緋緋的牢門前。
苗緋緋正坐在牢房最角落的草蓆上,她雙手抱著腿,整個人嬌縮著,安安靜靜,不言一語,與牢門那邊吵鬧的小娘子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果不愧是風月樓的都知,便是住在監牢之內,她的表現也比其她小娘子雅緻安靜很多。
尉遲寶琪隔著牢門看她,竟忽然忍不住有些心疼,也覺得心酸。
苗緋緋早聽到大牢那邊小娘子們喊的「尉遲二郎」了,但她還是一直低垂著頭,沒有抬起來,手本來是抱著腿,但是當尉遲寶琪的腳步聲臨近的時候,就改為握拳,緊攥著膝上的裙子。直至獄卒拿起叮叮咣咣的鑰匙打開了牢門,苗緋緋才緩緩抬起頭來,眼睛裡的淚水懸而未下。
她沒有幻聽,果然看到了尉遲寶琪。閃爍淚花的眼中摻著諸多複雜的情緒,有埋怨,有欣喜,也有痛苦……
尉遲寶琪提著食盒貓腰進去,見牢房內沒有桌子,轉頭去問獄卒借了一張。隨後獄卒不僅搬了個四角矮桌來,還拿了一方乾淨的竹蓆和一個嶄新的軟墊。獄卒給尉遲寶琪鋪好之後,就躬身退下。
尉遲寶琪則彎腰把軟墊遞給了苗緋緋,自己直接坐在了竹蓆上,「而今入秋了天涼,你們女孩子最怕受冷。」
苗緋緋含淚看了眼尉遲寶琪,沒有回應他。後來尉遲寶琪抖了抖手,示意她接下來,她才伸手拿了軟墊,依言坐在上頭。
「我以為二郎再不會惦念我。」苗緋緋聲音纖細,有些發抖。
「怎麼會呢,我尉遲寶琪不是薄情之人,你們的好我都記得。」
苗緋緋冷笑,「二郎上次見我,還當不曾認識我一般,這就忘了?」
尉遲寶琪剛剛邊說話邊打開食盒,看到第一層裡的東西后,他愣了下。隨即聽聞苗緋緋刺言,才轉頭看她。
「你是說上次查案,在風月樓見的那一次?」
苗緋緋點頭。
「那種場合你想如何相談,我若在大理寺少卿和刑部司主事跟前,和你相熟攀談,你覺得他們還會讓我繼續參與查案麼,我而今又如何有機會與你相見?」尉遲寶琪反問道。
苗緋緋怔了下,半信半疑地打量尉遲寶琪,「倒別把我當傻子一般糊弄,你怕是查案遇了什麼阻礙,想從我嘴裡套些實話。告訴你,我什麼都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會出賣一直照料我的假母。」
尉遲寶琪沒有分辯。
胭脂水粉,梳子和小銅鏡。
尉遲寶琪把食盒裡第一層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輕輕地放在桌上。
「知道你愛美,特意給你準備了這些。」
苗緋緋抬眼看著桌上的東西,眼淚嘩地就下來了。胭脂還是她最喜歡用綠香坊的,梳子竟是玉的,他到底是心疼自己。
苗緋緋落隨即見眼前有一方絹帕,她接了過來低頭拭淚。
尉遲寶琪隨後又從食盒裡拿出些飯菜,擺在桌上。
苗緋緋看到都是自己喜愛的飯菜,感動不已,才止住的淚又下來了。
「我今天什麼都不問你,就是看看你,你不必如此防備懷疑我。」尉遲寶琪嘆了聲,他是真不想問了。便是因此愧對於公主,他也認了。
苗緋緋伸出她纖白的手,斟了一杯酒遞給尉遲寶琪,然後自己也倒了一杯。她舉杯敬尉遲寶琪,然後淡淡笑起來。
「也沒什麼不可說的,本來風月樓裡也沒有什麼秘密。不怕告訴你,假母弄死屍的事兒,我知情,但她並不知道我知情。」苗緋緋隨即見尉遲寶琪表情有點噁心,無奈苦笑道,「我初見識這件事的時候,也如你一般,噁心得半月都吃不下肉。不過你放心,你在風月樓吃的酒菜,都是另外幾個灶做的,那口鍋和菜刀只有在弄死人的時候才會用,其它時候不會。不光你噁心,其實假母也犯忌諱噁心這些。再說每年這煮熟的人肉,只會給二三等房的客人吃,一等房的貴客吃不到。」
「你這麼說,我還要慶幸自己好歹有些錢,身份不同了。」尉遲寶琪譏諷一聲。
苗緋緋苦笑,「假母是我老闆,這是攔不下,也管不了。我不過是個自小就被買到妓院,以色侍人的□□罷了,最低等的下賤人,誰會在乎我說什麼。」
「不許你這樣說自己,娼以色侍人,妓則憑歌舞詩賦才華,引得文人雅士追捧,其中不乏有潔身自好的,你便在其列。憑本事吃飯,又怎麼能算是丟人,再說這命也不是由你選的,是當初隨便把你賣進妓院的父母害你如此的。」尉遲寶琪心生同情道。
苗緋緋抿起嘴角,欣慰地笑著落淚,「有二郎這句話,我而今就是死也甘心了。」
苗緋緋再度斟酒給尉遲寶琪,「假母的事,我沒法做評斷,但廚房那啞巴四兄弟,卻是個奇怪的,平常不與人來往,只他們四兄弟之間互相比劃聊什麼。不過他們四個卻偏偏與一個送柴的老漢關係很好,也常做好吃的給那老漢。姓張,具體名字卻不知,你去查吧,會查到。」
尉遲寶琪見苗緋緋如此聰慧地和自己交了底,心生感動,又敬她一杯,表示自己只要有機會,會盡快幫忙,讓她離開大牢。
苗緋緋笑了笑,「倒也無所謂,在這裡住也好,出去了,風月樓想必會被查封,我又不知道會落根何處,大概會充為官妓吧,可能今後的日子還不如坐牢來得清爽。」
尉遲寶琪皺眉,有些難過的望著她。苗緋緋就含笑與他對視,讓他不必不捨得自己,該走就走,該辦事就辦事。
「你放心,只要我有這個能耐,一定會幫你。」尉遲寶琪說罷,就起身去了。
……
房遺直看著徘徊在牢房門口的李明達,見其終於止步,轉身朝這邊走來,笑問她聽到什麼沒有。
「這苗緋緋身世聽著可憐。」李明達對房遺直小聲道。
「妓院裡的女子,沒有身世不可憐的。而且她們很善於以可憐身世博得男人的同情,而今還博了女人的同情了。」房遺直專注看李明達。
李明達好奇地偏頭看房遺直:「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對那個苗緋緋印象不好?」
「有點。」
「啊,暴露了,你去過妓院。」李明達指了指房遺直的鼻尖,「沒想到啊沒想到,你也免不了俗。」
「被硬寶琪拖去的,略坐了下便走了,與那苗緋緋也只是有一面之緣。」
「一面之緣怎麼就不喜歡她了呢,我瞧她樣貌好,說話也斯文端莊,是個腹中有才華的女子。最緊要的是她深諳與男人的相處之道,怎麼與你一見面,就會討了你的嫌呢?」
「卻也不算是正式見面,當時我下樓,她在樓上,帕子剛好掉在了我身前,她身邊的丫鬟就喊我拾帕子。」房遺直解釋道。
「那她呢,跟你說什麼沒有。」
「沒有,拿了個團扇半遮面,倒也叫人剛好可一瞥她的容貌。」房遺直道。
「欲拒還迎之態,是不是這樣,」李明達拿袖子擋一下自己,然後露了個臉,對房遺直挑了下眉。
房遺直目光定定地看她。
李明達抿嘴笑,「看來這招真有用。」
房遺直轉眸瞧向別處,抿起嘴角,默了會兒,才隨即對李明達道:「我踩著帕子走了。」
「咦?」
「此女有些心機,若公主聽她是個可憐人,我倒覺得她在裝。」房遺直頓了下,然後面色肅穆,「我想她對寶琪若有『情深』,只怕也是因他的身份。」
「你會不會太武斷了,畢竟對她本人還不瞭解。」李明達琢磨道。
那廂尉遲寶琪已經從牢內出來,面色沉重,顯然他還沒有從剛剛與苗緋緋對話的悲傷情緒中走出來。
房遺直看著一步步緩緩走向他們的尉遲寶琪,對李明達道:「不算武斷,風塵女子有情有義的故事,自古就有。之所以廣為流傳那幾個,就是因為這故事難得,且少見。千之有一才會發生的事情,怎麼就這麼巧,偏偏就被我們碰著了。我倒是不信,更不信那帕子是她失手丟下來的。」
「你防備心很重啊。」李明達嘆道。
「狼多肉少,不得不防。」房遺直道。
李明達驚詫地看房遺直,人很英俊,文雅翩翩,蕭疏軒舉,又是那般好的家世,這樣的男子必然在貴女們之中受歡迎。說得是實話,可也不謙虛一下 。
房遺直感受到李明達目光的異樣,問她,「怎麼了?」
「沒事。」李明達收回目光,臉熱了下。
這時候尉遲寶琪抽著鼻子過來,面目依舊哀傷,「你們怎麼都站在這裡?等我麼?」
「不然等誰,那牢裡也沒有別的人是我們朋友。」李明達道。
「哈哈,也對。」尉遲寶琪苦笑一聲,然後撓撓頭,組織語言對李明達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倒是對假母弄屍體的事知情。對了,還說廚房那四兄弟跟個送柴的老漢關係好,姓張。」
「你覺得苗緋緋怎麼樣?」李明達看眼房遺直,忽然問尉遲寶琪。
尉遲寶琪怔了下,面色尷尬地不知該作何回答,畢竟昨夜他剛跟公主訴了衷情,雖然沒有直接挑明,不過彼此也算是心知肚明了。這會兒在她面前談論另一個女子如何,尉遲寶琪有點下不了口。
「知道了,她在你心裡,該是美好的。拿一朵花比喻她,你會用什麼花?」李明達問。
「白荷。」尉遲寶琪想了想,如實回道。
「出淤泥卻不染污的白荷花。」李明達點點頭,然後別有意味地問房遺直,讓他也形容一個。
尉遲寶琪忙看向房遺直。
「還是先查案吧。」房遺直知道公主在逗他,忙轉移話題道,「而今已經派人在地圖上標註的幾處金礦地設下埋伏,就是怕這等事未必會當下立刻行動,守株待兔非上上之策。」
「我看你選的這幾處地方,在必經之路處都有易守難攻的地勢,很用心。」提起案子,李明達更來精神,禁不住誇讚房遺直思慮周全。
隨即三人進屋議事。
尉遲寶琪感嘆,「幸虧當時貴主和遺直兄思慮周全,想到了用假地圖引蛇出洞,不然我這遭還真是吃了大虧,若把重要信息洩露出去,我就是大罪過了。我就不明白了,這石紅玉到了風月樓怎麼就出不來了,讓案子進了個死胡同。」
「所以風月樓就是個泥潭,不然怎麼會長出白蓮花來。」房遺直淡淡道。
尉遲寶琪不解地看他,「我怎麼聽這話似有別的意味。」
「有麼,白蓮花不是你比喻苗緋緋的麼?」房遺直反問。
尉遲寶琪噎了下。
李明達忍不住捂嘴笑起來。
二人就同時看向李明達。
李明達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立刻收了笑,跟二人道:「回頭把石紅玉的畫像張貼出去,栽等消息吧。先把這女子的身份弄清楚,追根溯源,或許就有頭緒了。」
「這四個啞巴廚子倒是個難題,不會說話,溝通不了,太難審理。」尉遲寶琪嘆道,「我有預感,他們四人是關鍵。」
「風月樓也蹊蹺。」房遺直道,「憑那假母識人的眼力,特別是看女人的能耐,會瞧不出石紅玉身份有疑?」
尉遲寶琪怔了怔,恍然頓悟,「確實如此,連我們這些年輕人都能看出的東西,她會瞧不出來?這老女人開妓院多年,左右逢源,眼光極為厲害,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不大可能瞧不出石紅玉的身份不對勁兒。」
「所以說是泥潭。」房遺直又強調一遍,看著尉遲寶琪。
李明達覺得房遺直今天有點怪,以前他可不會對一件事話這麼多,而且再三強調。遂疑惑地看向尉遲寶琪,瞧他臉色些變幻,料想這二人昨晚該是有什麼事發生。
李明達打發尉遲寶琪帶人張貼畫像,「各大城門,城中,敲鑼打鼓大肆宣揚。」
「為什麼我去?」
「你認識的人多,你來張羅事兒必定一呼百應,會有更多人走心,願意幫忙。」
經李明達如此一誇,尉遲寶琪真覺得自己很重要,滿心高興地應承下來,這就帶著人去了。
李明達就看房遺直。
房遺直正斂眉沉思這案子裡的石紅玉到底是死是活,忽然感覺李明達盯著自己,抬頭不解地看她,但目光裡卻極盡溫柔。
「尉遲寶琪昨晚找你了?」
「嗯。」
「他……和你說什麼了?」
「公主是說《碧玉歌》麼?」
李明達怔了下,按桌起身,「他這人可真是,肚子裡裝不了二兩油,這種小事也和你說。」
「不是小事了,傷心得很。貴主沒喜歡過人,才不知這種情愫如何令人神傷,他昨夜可是鬧了一宿,正是因為心痛不已,才找我哭訴。」房遺直解釋道。
「哭訴?」李明達驚詫看房遺直,「有這麼嚴重麼,他一個大男人哭訴?」
「當然。」
李明達疑惑地皺眉,然後慢慢地坐下來,「他不是向來自詡『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麼。看他不過是一時興起,也就隨便回絕了,沒想到他還真難受到哭了。」
「此事非貴主之錯,回絕是上上策,免得他以後還心存念想,誤人誤己。」房遺直總結道。
「誤人誤己?」李明達悠悠地問,「誤己我明白,怎麼還誤人呢?」
「咳。」房遺直輕咳了一聲,把手上整理好的證詞給李明達,「我昨日重新整理了下證詞,偶然翻閱曲江池水鬼案的卷宗,倒忽然發現一個巧合來。」
李明達看他:「什麼巧合?」
「王長史和杜氏幫李道宗存的銀錢,是偷放在了曲江池中。而在安州城,清娘把她的體己錢藏在了白兆湖下。一樣的方法,都是將錢裝入鐵箱,沉入水底。」房遺直解釋道。
李明達皺眉琢磨了下,點了點頭,承認事情確實是如此,「安州與長安有千里之遙,而王長史和杜氏常年身在慈州,這三處地方彼此都有一段距離,而且這幾個人看似也沒有關聯。會不會是巧合?」
「或許是巧合,也或許不是。貴主別忘了,這與清娘有關聯的裴駙馬,他參與過盜銀礦。而今這樁案子,相關聯的則是金礦地圖。都是礦,這又是一樁巧合。」房遺直道,「不過而今沒有直接證據表明這些人之間有關聯,目前可暫且當是個巧合吧,但這件事不得不注意下,它日若真有什麼端倪可將他們關聯,絕不可忽視。」
「我記下了,難為你如此心細。」李明達嘆道。
房遺直淡笑表示沒什麼。
「你剛剛岔開的話還沒說完呢,怎麼叫誤人?」李明達不吃房遺直轉移話題那套,又把之前沒聊完的部分重新提起來。
「公主早回絕他了,他就可與另一位女子相知相守。這對那位女子來說,算不算『誤人』?」
「牽強,你本來的意思肯定不是這個。」李明達一眼看透,不過他知道房遺直的性子,不想說明的時候嘴巴硬得很。
「對了,我聽說你養了只黑貓,叫黑牛,上次去你家就沒見著,下次再去可要瞧一瞧,我倒好奇它長得有多壯實,你給它起了個這樣的名字。」
「它其實不壯,小時候被我從狗嘴下面撿來的,十分瘦小,奄奄一息。之所以起這個名字,是希望它能長得強壯,好好活下去。」房遺直修眉俊目,溫柔低聲,口吻聽起來忽然像個慈愛的父親。
李明達覺得新鮮了,「你養個貓怎麼像養女兒似得。」
房遺直默然,若笑非笑看著李明達。
「喜歡貓啊狗的,人都心善,也挺好,說明你這人沒看起來那麼冷淡。」李明達嘆一聲,然後笑道,「我也喜歡貓,想養一隻,但立政殿是聖人常辦公的地方,我養著不合宜。」
「等公主以後自己立府了,想養多少隻可以。」房遺直道。
「你這麼一說,我倒忽然有些盼著嫁人了。」李明達半開玩笑道。
房遺直瞳孔不經意地微微一縮,嘴角揚起了個極為好看的弧度。
「明天是慶豐宴,聖人在南海池那裡廣宴群臣,世家子弟和各家貴女們都在西海池那邊,由韋貴妃負責主持。我倒是好奇,你去哪一邊,做了大理寺少卿,也算是臣子了,不過你年少,也算是我們一份子。」李明達問道。
「該是會隨父親去南海池。」房遺直道。
「嗯,也對。」李明達點了下頭,眼睛裡閃過一絲不經察覺的失落。
「貴主今日可有事?」房遺直問過之後,見李明達搖頭,他忙行禮,請李明達幫個忙,同他一起去一趟城陽公主府。
李明達一聽是調查王長史身死的案子,立刻應允。
打發人去城陽公主府提前知會之後,二人就在半個時辰後,到達了公主府。
城陽公主李靜蓉和駙馬杜荷親自相迎。
二人見李明達穿著一身官袍,本就驚訝,轉頭又她瞧身後不僅帶了三品侍衛程處弼,還跟著房遺直,更為驚訝。
李靜蓉暗暗打量這丰神俊逸的房遺直,悄悄笑了笑,那邊打發杜荷去招待程處弼和房遺直,這邊拉著李明達去自己房裡,迫不及待地和她說悄悄話。
「你怎麼和房世子走一起了?」李靜蓉笑得有點歡喜,拉著李明達道,「我喜歡他」
李明達詫異看李靜蓉,覺得她這話說得有點豪放。
「——做我妹夫。」李靜蓉吸了口氣,才說了後半句。
「十六姐一個大喘氣,嚇了我兩次。」李明達拍拍胸口。
「哈哈……」李靜蓉笑著拉李明達的手,「就是要嚇嚇你,看你的反應。瞞不過十六姐,你喜歡他。」
「十六姐又開玩笑。」李明達調皮地瞪她一眼,跟李靜蓉解釋,「他是我跟班,而今正好和我一同查案,我就順便把他帶來了。」
「查案?」李靜蓉打量李明達這身衣服,笑問,「倒和我說說你這身官袍是怎麼回事。」
李明達遂把自己當官的經過說給李靜蓉聽。
李靜蓉拍手稱好,「你可給我們女兒家爭氣了,回頭我想想我有什麼才能,也去跟父親討個官做做。」
李明達笑說支持,隨即問李靜蓉可聽說杜氏的事沒有。
李靜蓉面色稍微嚴肅了些,「曲江池的案子我知道些,沒想到這杜氏這般膽大妄為,也死有餘辜。我至今還後悔呢,竟然收留她在這住了幾日,都怪你姐夫!」
「那她在這住的那幾天,都是誰負責伺候她?勞煩十六姐幫幫忙,讓我見一見唄。」
李靜蓉:「喲,我說你怎麼這麼好心,忽然跑來看我,原來不是為了看我呢,是為了查案。小丫頭,你倒是膽子大,查案查到親姐姐府上了。」
李明達晃了晃李靜蓉的胳膊,嬉笑兩聲,使眼色給她。「就是自家親姐姐,我才不客氣呢。我也清楚姐姐的為人,必然跟那杜氏沒什麼干係,不怕查,所以我才這麼正大光明的來了。」
「伶牙俐齒,不過受用,」李靜蓉應下,隨即打發侍女去叫人,帶過來讓李明達親自審問。
「不用勞煩,我過去就行。十六姐,我去去就來。」李明達對李靜蓉笑了笑,起身就去了。她隨即吩咐侍女,只需要把這些人暫時聚到一個院子裡,告知他們自己稍後就會挨個提審就可。
侍女照做,李明達則在安排他們等待的院子後頭,聽牆根。
待侍女傳話之後,那些之前伺候過杜氏的丫鬟小廝們,就三三兩兩湊到一起,疑惑地小聲嘀咕起來。
李明達隨即從這些悄悄話裡,判斷出幾個無辜的丫鬟,撿了個聽起來比較機靈的一位,叫大到跟前來,賞其錢財,交代她回去說幾句話。
丫鬟依命,回到院裡,就被大家圍起來,詢問她被問了什麼話。
「也沒問什麼,就是之前伺候杜氏的事,不過臨走的時候,聽見大理寺少卿和駙馬說了,懷疑傷害王長史的凶手就在咱們府裡,而且很可能就在我們這些人之中。」
此言一出,立刻嘩然。大家都心驚膽顫地彼此互相觀察,也有的兩三個人繼續湊在一起,議論誰最可疑。
隨後,李明達就得到了兩個可疑名字,一個叫劉大壯,一個叫王豐收。這倆人都是負責給杜氏驅車的車伕,身子壯實。
李明達問了管家這二人的身世,得知情況之後,也不需要親自審問,她就叫來房遺直。
李明達沒有交代前話,只是說了這兩名嫌疑人的名字,「劉大壯和王豐收,你倒是猜猜看,他們兩個誰是凶手。猜對了,我這裡有獎勵。」
「王豐收。」房遺直立刻道。
李明達驚訝看他:「這麼快決定,不改了?我給你一次改主意的機會。」
「不改。」
「好吧,你猜對了。」李明達有些失望道,然後不解地看房遺直,「雖然是二選一,猜對的可能很大,但你怎麼只聽名字就這麼肯定?」
「凶器為收莊稼和砍柴用的刀,說明這人曾經是個農戶。」房遺直看著李明達,「王豐收其名,足以說明他農戶的身份了。」
「人如其貓名,牛!」李明達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