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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晉陽公主》第43章
第43章 大唐晉陽公主

  李明達驚訝,「姑母既然早就知道,因何還要縱容——」

  「這不是縱容,是以禮相讓。他平日寵我護我,我亦能懂他所需,此方為夫妻長久的相處之道。」李玉瓊忙截斷李明達的話,略有些激動地分辯。

  原來姑母早就知情妓女清娘的存在,卻裝糊塗。

  李明達依稀記得她初來安州城時,姑母與裴駙馬私下裡言談,裴駙馬曾說過一句「公主這次真想多了,我說過再不會負你」的話,當時李明達就對裴駙馬「再不會」三個字感覺疑惑,聽起來像是他之前有過負公主的事,所以才會有「再」。而姑母回應的語氣聽起來很相信他,很知足,沒想到竟是在裝假。

  夫妻二人都在虛與委蛇。

  李玉瓊見李明達沉著臉不說話,似乎是對於她的做法很不認可,忙解釋起來。

  「兕子,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沒哪個男人會安分自持,只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即便你是身份高貴的皇家公主。男人好色本性如此,便是面上不做表,也會在私下裡偷吃,裝樣子讓你不知道罷了。遇到這種事處置的路只有兩條,要麼撕破臉,兩看相厭;要麼不拘小節,尚有舉案齊眉可在。」

  李玉瓊當下已經緩過被李明達當場揭發的尷尬,說著說著神色便漸漸轉為淡定,嘴角還帶著一抹溫溫的笑容。

  「其實有時候只要不去計較這些事,日子過得還算挺好。姑母和你說這些你可能現在還不懂,但這些話你且記著,早晚會用到。」

  「姑母所見,兕子不敢苟同。若非要忍氣吞聲,互不自在,何不獨活更爽快。更何況人有好有壞的,不能一概而論。僅憑裴駙馬一人,姑母便否定其餘萬眾,未免有些言過其實。」別的話李明達可以忍忍過去,但李玉瓊憑己所見就教育她也要認可,李明達沒辦法贊同。

  李玉瓊剛恢復的從容神態,被李明達這幾句話瞬間擊裂了,她有些惱地凝視著李明達,像是李明達拿刀捅了他肚子一般。

  李明達仿若沒看到李玉瓊的氣惱,繼續說了兩句讓李玉瓊更加發狂的話。

  「姑母是自家人,兕子瞞您騙您都不好,不管什麼事都該說實話。而今三哥他們查到清娘涉案,極可能還與息王后人一事相關,裴駙馬因與之來往密切,需得在明日去吳王府接受問話。」

  李玉瓊眼睛更大了一圈,她上下唇相碰,抖了抖,滿臉繃緊的肉帶著一股狠勁兒,好似一條餓狼被搶走了嘴上銜著的肉。此刻,李玉瓊似恨不得要把李明達生吞活剝了。

  李明達還從未見過李玉瓊流露過這樣的凶狠的表情,她心頭一顫,轉而便有更多的疑惑不解壓在了蒙在心上。她剛不過說讓裴駙馬明天去接受幾句問話而已,還沒說要扣押她,李玉瓊就已經是這幅樣子。若這裴駙馬犯了死罪,要處以極刑,李玉瓊到時又該如何。

  「兕子,他可是你姑父,你有什麼證據指證他有罪,要這樣針對他?」李玉瓊臉色蒼白,嘴角哆嗦著,卻非顯露一抹勉強之笑,隨之鼓起的兩腮都變得發青了。

  「姑母大概沒聽明白我的意思,是他與清娘來往密切,需要問詢。」李明達再一次解釋道。

  李玉瓊提高音量道:「我聽到了!一個賤妓犯案不奇怪,她勾搭駙馬在先,讓駙馬色令智昏也罷了,而今出了事卻還要把駙馬拉下水,何等賤人,如狗亂吠,胡攪蠻纏!這樣的女人你們審什麼,直接亂棍打死也不可惜。」

  李明達沒說話,安靜地看著李玉瓊,等她發完脾氣,安靜下來,便與她告辭。既然說不通,盡了告知義務便罷。

  李玉瓊見李明達敷衍自己,竟要走,厲聲對其背影喊道:「不行,我不同意駙馬去。」

  李明達:「這恐怕由不得姑母。」

  「你既知道叫我一聲姑母,便就得聽我的,我不准,你和吳王除非拿聖允的文書給我,不然我決不放人。」李玉瓊聲音鏗鏘,十分堅決道。

  「姑母這是打算要和我們硬抗?」李明達不解問。

  「是又如何,在輩分上我畢竟是你姑母。我此刻說什麼,你就該從著我,順著我。」李玉瓊拿出高傲做派,冷臉嚴肅道。

  「兕子有些不懂,明日不過是問幾句話,又不是要對裴駙馬喊打喊殺,姑母因何要這般阻攔我們?」李明達又一次不解地質問李玉瓊。

  李玉瓊回看李明達,口氣略微軟了軟,「分明是你們逼我的,就不能看在姑母的情面上不去追究他?若明天你們當堂質問他和呂清兒那點兒事,便無異於昭告天下。你讓姑母的臉面往哪兒擱?我們在外人面前可一直是舉案齊眉,伉儷情深。兕子,你就當姑母求你了,不要再追究了好不好。姑母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向你保證,你姑父他沒有參與什麼息王后人的怪事。」

  「他連對姑母的承諾都違背了。姑母又如何能保證的了他的人品。況且這查案的事情是按證據說話,保證沒用,人情也沒用。」李明達至此方明白,剛剛姑母之所以如此激動地阻攔,不讓裴駙馬接受問話,是因為了面子。

  「哼,總之你們想動我和駙馬,那就麻煩你們先派人去長安送信,請了示聖旨再說。」李玉瓊態度強硬,堅決不動搖。

  「姑母當真要如此不聽勸?」李明達問。

  「別問了,你們既不給我面子,便休想讓我給你們面子。」李玉瓊說罷,就打發李明達快走,離開公主府更好,「我這地方小,已然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李明達臉冷下來,也沒了之前的耐心,「既然話已經說說到這地步,姑母要公事公辦,我們便公事公辦。明日裴駙馬必要去吳王府接受問話了,不容置喙,一定要去。」

  「兕子,你說什麼,你敢這樣對長輩說話?反了天了,我便是不許他去,你能怎樣。我就是不信你還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就範。」

  「這倒不能,姑母也說了,您畢竟是我的長輩,兕子豈敢!」李明達轉即斜眸看一眼田邯繕。

  田邯繕頷首領命,這便退下。

  李玉瓊見狀不解為何,卻也沒深想。她盛怒之下,氣了好一會兒,轉頭見李明達還站在屋中央不走,便要趕她去,「就當姑母求你了,這會你就別再姑母跟前礙眼了,頭疼,心也難受。」

  李玉瓊說罷,就一手捂著頭,另一手按住胸。

  「就一會,勞煩姑母忍一下。這之後,兕子絕不會再主動叨擾您。」

  李玉瓊不解地看向李明達,不懂她這話是何意,她繼續都留在這裡又是何意。「難不成你以為你仗著有聖人寵愛,便可以無聲逼仄於我?聖人可是明君,便是自己的孩兒,若有不妥之舉,如不敬長輩之類,他也照樣會教訓厭棄。你以為你憑寵愛可以越矩?你而今強逼我就範的做法,只會讓自己失寵!」

  李明達話音落後不久,田邯繕便進了門,將一明黃袋子雙手奉給了李明達。

  袋子用上等的明黃絹緞製成,前後兩面都有金線繡制的龍紋,巴掌大小,看起來裝不了多大的東西,倒是剛好可以容下令牌。

  想到令牌,李玉瓊心裡咯噔一下,頓然臉色蒼白,難道說聖人把如他親臨的龍虎金牌給了兕子?李玉瓊轉即強逼自己冷靜地思考,又覺得不大可能。龍虎金牌從不隨意出山,聖人也只是對下密宣過此物的存在,並未曾真正與誰使用過。那麼大的特權令牌,怎可能把第一次的使用交到一個小丫頭的手上,這不符合常理。

  李玉瓊雖然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但手心裡已經發出的冷汗正在向她變相宣告,她已經心虛害怕了,因為有這個可能。便是不合常理又如何,聖人親手撫養公主這件事也是自古一來就沒有,不符合常理,卻也發生了。

  就在李明達把龍虎金牌從袋子裡拿出來的這片刻工夫,李玉瓊思慮萬變,已想了頗多。但當她真見到龍虎金牌切切實實地握在了李明達手裡的時候,她還是大大地吃了一驚,嚇得渾身汗毛豎起來。

  李玉瓊臉上浮現了一陣痛苦的痙攣,無力又絕望地眯著眼睛,失神地盯著李明達手裡的東西。

  「你、你要說什麼?」

  李明達把令牌舉起。

  李玉瓊腿顫了顫,終了還是跪下了,喊了聲陛下萬歲。

  「著命臨海公主明日讓裴駙馬過吳王府接受問詢,今後亦不可以任何理由阻攔類似之事。」李明達說罷,見李玉瓊呆滯著不說話,聲音更厲一分,「可聽到沒有?」

  李玉瓊含淚磕頭,喊著領命的話。

  李明達收起令牌,看一眼已經被丫鬟攙扶起來的李玉瓊,臉色已經慘白,顯然已經嚇得不輕。

  「給你們公主熬些安神湯過來,讓她早些歇息。臉色若再不好,趁早把大夫叫來在西廂房候著,免得出岔子。」李明達囑咐罷了,便和李玉瓊禮貌行禮告退。

  李玉瓊此時已經因驚嚇過度而導致全身透支無力,倦怠的抬著眼皮看著李明達行禮然後告退,卻是氣得說不出一句話來。

  「去把駙馬叫過來!」李玉瓊努力半晌,只艱難地吐出這麼一句話來。

  很快,裴駙馬便被叫到李玉瓊跟前,他正在睡覺,這會兒聽說公主已經走了,公主又叫的急,便也不忌諱什麼,只穿著褻衣就來。衣衫還半敞,露出兩指寬的精壯胸膛,半遮半掩反倒更有股迷離之美,瞧得屋子裡幾個丫鬟都臉紅了。

  擱在平常,李玉瓊見了肯定也會害羞,紅著臉。可今天她可沒有欣賞的心情,便是裴駙馬一進門便歡喜地拉住她的手,含笑輕柔問候,李玉瓊也提不起興致了。

  「你這是怎麼了,我幾番與你說話,你都在失神,可是因為身體不適?」裴駙馬一臉關切問。

  李玉瓊孱弱的身子劇烈地抽動,隨即抬手捶打裴駙馬的肩膀,「瞧你幹得好事,而今被兕子他們發現了!」

  裴駙馬一愣,轉而一驚,然後緊張的抓著李玉瓊,「什麼事,你到底何意?」

  「你與呂清兒。」李玉瓊恨著咬牙道。

  裴駙馬再驚。

  李玉瓊:「我已然盡力攔著他了,不讓他們帶你明日去吳王府受詢,然萬萬沒有想到,兕子她手上竟然有龍虎金牌。這便是我拿她長輩的身份壓她,也沒用,嗚……」

  李玉瓊說罷,哭得更凶了。

  裴駙馬無心安慰懷裡的人,他木然看著前方,呆呆滯滯半晌,然後抓著李玉瓊的肩膀問:「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玉瓊責遲疑了下,然後點點頭。

  裴駙馬啪地拍了一下床柱。

  李玉瓊被嚇了一跳,有些不滿地看一眼裴駙馬,「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意思。」裴駙馬冷下臉來,剛剛十分關切李玉瓊的表情全然不見,他略頹靡得靠在窗邊坐著,用手托著額頭,有些煩躁,「你的那位侄女公主怎麼說?」

  「呂清兒可能和息王后人的案子有關,因你和她來往過密,所以要問詢你話。剛我軟的硬的都試了,她油鹽不進,還搬出了龍虎金牌。」李玉瓊看著裴駙馬,「你近日便和我交個底,你和那個呂清兒除了男女之事,還幹了什麼?」

  裴駙馬看眼李玉瓊,臉色漲紅,繼而發青,沉默著不語一句話。

  李玉瓊急了,拍打裴駙馬的肩膀,「你不說我怎麼幫你,事情道這地步,我做到這份兒上了,你還不肯跟我交底?若這般倒真讓我寒心,從今以後,我走我的陽關路,駙馬儘管走你的獨木橋。」

  「別,玉瓊,你知道我什麼人,這些年來和你做夫妻,我心裡到底有沒有你,待你如何,你該有數。外頭的終究是外頭的,不過是我鬧著玩罷了,從不曾認真。」裴駙馬慌忙攥著李玉瓊的手,好言解釋道。

  「那就說。」李玉瓊喊道。

  裴駙馬怔了怔,點點頭,便把他和呂清兒的結識相處的經過道明。

  「倒沒想到,你們竟有了五年的干係,我還以為你是近兩年才迷上了她。」李玉瓊感慨道。

  「卻不是我捨不得她,我這性情你也瞭解,什麼事兒只圖個新鮮,過了就不上心了。倒是呂清兒瞧上我了,非粘著我,又把銀礦、私鹽這些賺錢的暗路子介紹給我,我才不得已這些年和她一直保持關係。」裴駙馬解釋道。

  李玉瓊盯著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些暗路子?難道公主府的錢不夠你花?」

  「倒不是,但我卻不能被人說是靠著你如何。娶你之前,人人誇我是人中龍鳳,風流倜儻,才貌兼備。但從娶了你之後,便沒人瞧見我的才華,個個背後諷刺我,說我之所以能得刺史之職,是因吃公主軟飯所緣故。想我乃是先宰相之子,竟被人輕看至如此地步,我如何能甘心!」裴駙馬氣憤道。

  「可你偷采銀礦,販私鹽,賺了錢,便能改變別人對你的看法?」

  「我若自己掙個官做,自然就不會被那些人看輕。」裴駙馬道。

  「掙官?」

  裴駙馬私下看看,確認沒人後,小聲對李玉瓊道:「便是買官。」

  「買官?」

  「有個大人物遞了個準話給我,要我湊夠這個數,將來便可幫我謀個國公封號來,更有可能讓我進中書省。」裴駙馬伸了十個手指,示意李玉瓊道。

  李玉瓊便問裴駙馬這個大人物是誰。裴駙馬搖搖頭,沒告訴李玉瓊。李玉瓊欲再追問,反被裴駙馬嫌棄,遂只好作罷。

  「罷了罷了,做官的事先不提,咱們就只好好理論呂清兒的事。你跟我說實話,你真沒有跟她幹什麼別的勾當。福縣大牢裡忽然暴死的八名百姓,也跟你沒幹系,你也不會知情?還有靈安寺的鬧亂,再就是之前外頭傳言息王后人那些事,都跟你沒有干係?」李玉瓊再三確定問。

  裴駙馬點點頭,就舉手對李玉瓊做事,表示他真的一點都沒有參與這件事。他與呂清兒之間的關係,除了男女慾望的事,就只有金錢往來,自無其它。

  李明達此時在樹下已經站了許久,聽到這些話後,正猶豫要不要離開,就聽裴駙馬忽然提到一人,呂勝。

  裴駙馬交代說,他幾年做銀礦偷采和販私鹽的生意們都是與呂勝一起完成,而這個呂勝,正是由呂清兒介紹來的。

  李明達記得很清楚,呂勝乃是清娘繼父的長子。先前在吳王府受審的時候,清娘曾經說過,她之所以淪落為妓女,是因為後來生母和繼父先後去世,繼兄覬覦她的美色,想納她為妾,她不從,最後被逼嫁人守寡,才淪落到而今的地步。如果真是這樣,那呂勝照常理來說,應該是清娘的仇人,該老死不相往來才對。因何她還要為他從中牽線,把裴駙馬介紹給他。裴駙馬乃是貴族出身,身份頗有影響,在官場上自然好說話,一般的小事打聲招呼,也好通融。呂勝如果私采銀礦,販私鹽,和裴駙馬合作,那必然是錦上添花,對他來說就是順風順水的巨大助益。

  清娘必定是在她繼兄這件事上撒謊了,至少她與呂勝的關係,絕不可能像她所述的那般,互有仇怨。

  再有就是裴駙馬跟那個清娘之間的關係,是否真如他剛剛交代給李玉瓊的那般,再沒有其它的關聯。況且一個騙子的話,卻也不能全然相信。李明達無法確定裴駙馬誠懇,真正的事實一定就真如他剛剛所言那般。難保他正在欺騙李玉瓊,本來有的事就故意說沒事。

  所以裴駙馬在息王事件這方面,還不算清白,明天還是得讓房遺直他們細審。

  轉眼至清晨,東霞飛,天正涼快,最為適宜在這時候出發。

  李明達同裴駙馬一起騎馬到了吳王府。並著李明達一塊來得,還有她隨行侍衛,和一些行李。昨天李玉瓊已經開口趕李明達離開了,李明達自然沒必要厚著臉皮繼續在公主府逗留,遂決定搬入吳王府暫住。

  吳王府的下人們立刻前來迎接,把行李搬入早就打掃好的院子裡,並且規整好。

  李明達則同裴駙馬徑直去了正堂。

  房遺直等人早已經在那裡等候,今日李恪倒是不在。李明達一瞧,笑了下,就選了個靠門邊的位置坐了下來,準備旁聽。狄仁傑見狀,到不知該坐哪兒了,怕自己越矩。

  「你們便隨便坐,不必顧忌我。」李明達發話後,狄仁傑才敢就近選了個位置坐下。房遺直則坐在堂中央臨時設置的桌案後,準備審訊。

  清娘隨後就被帶了上來,經過一夜的不眠折磨,加之昨天在屍房被關了一個時辰的驚嚇,清娘此時已經徹底筋疲力盡,慘白著臉跪在地上,沒精打采。

  裴駙馬因為身份高貴,還是被允准坐下問話。

  清娘一聽裴駙馬在,一直低著的頭忽然抬起看了過去。裴駙馬也一直觀察清娘,瞧她穿著粘著稻草的衣裳,滿臉狼狽。裴駙馬目光頓時心疼,生了憐愛之意。

  「她一個弱女子,怎可能與息王后人的事有干係,你們是不是抓錯人了。」

  「抓沒抓錯人,倒是不勞煩駙馬爺費心。倒是想問駙馬爺一句,您與這位呂清兒是否有往來。」

  「有,不瞞房世子,我曾數次去過妓院,並在那裡留宿。但我與呂清兒之間的關係很簡單,我是客人,她是妓院頭牌,至於做什麼,倒是不必我解釋了吧。」

  「付允之指認是呂清兒勾引他,開了大牢門,以至於令其殺了八名當時靈安寺鬧事的百姓。」

  「不知,卻跟我沒關係。」裴駙馬面容淡定道。

  李明達仔細觀察裴駙馬的表情,倒不像是在說謊。

  清娘這時候也道:「世子真的冤枉清娘了,清娘與裴駙馬之間,除了那點事兒,真沒有什麼其它事情。那八名被毒死的百姓,清娘也真的不知道他們是因何而死。清娘和他們幾人,根本就不認識。便是世子再把清娘關進屍房一個時辰,清娘也不認識他們,一個都不認識。」

  李明達瞧著清娘的話也有幾分鏗鏘,倒不像是其說謊。卻也不知她是因見了裴駙馬有底氣了,還是說她真的沒有做過害人性命的事。

  李明達隨即問房遺直,那八名身亡的挑事者的身份是否查實了。房遺直搖搖頭,表示一直沒有線索。也曾經派人詢問了附近村縣,是否有人失蹤,卻不曾有。如此便說明這些人,該不是附近村縣出身的,要麼是外地人,要麼就是一些躲藏在安州城內的無名小卒,諸如乞丐之類,故而無從查實。

  裴駙馬聽聞此話,冷笑起來,「那你們還有什麼話要問我?」

  李明達看眼清娘,便對裴駙馬道:「裴駙馬是否有話要囑咐給呂清兒?」

  「囑咐,倒有什麼好囑咐?早和你們說了,我和她之間便只是男女之間那點事,圖一時開心罷了。這件事被揭發出來倒是會讓人覺得十分丟人,也是我對不起公主,但你們若憑此就誣陷我跟什麼息王后人有關,還背上了八條人命,我可不認!我只認我自己的錯,我回頭我自會上書請罪於陛下,請求他處置我。」裴駙馬冷靜地說道。

  這些話他早在來吳王府的路上就已經想好了,故而說起來不費勁。如此順溜,口氣理直氣壯,別人見了必然會覺得他很誠懇,沒有說謊。

  房遺直隨後提及呂勝,請清娘和裴駙馬二人在一邊候命,並不需出聲。

  呂勝被傳喚上來之時,還不明所以,尚不曉得為何會有吳王府的人來請自己。當他隨即見了清娘也在,便心中大駭,再看到裴駙馬也同在,便心下更加懼怕,十分擔心他們之前做的事情敗露。

  這之後,就有侍衛上了屏風,擋住了呂清兒和裴駙馬,讓呂勝看不到這兩人的臉,更加看不到他們的表情授意。

  房遺直問了呂勝是否知道靈安寺鬧亂的事。

  呂勝忙磕頭表示自己並不知情,「靈安寺那地方,去都不曾去過,屍房裡那八具屍體,剛剛草民已經去辨認過一遍了,沒有一個人認識。」

  房遺直點點頭,看起來十分相信呂勝的話。

  呂勝見狀鬆口氣,垂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又給房遺直磕頭,表示自己只是一名商人,平時只顧著做生意,根本沒有心情去關心什麼鬧亂,那裡死人了,更加沒有聽過息王后人的傳言。

  「那你與裴駙馬私采銀礦,販賣私鹽的事呢?」房遺直忽然聞道。

  呂勝愣住了,恍然接連被兩個大雷劈在了腦袋上一樣,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他臉色立刻張惶起來,侷促不安,整個人微微顫慄,垂頭訥訥半晌,並沒有回應房遺直的問話。

  「說!」侍衛用刀鞘捅了一下呂勝的後背,示意他痛快交代。

  呂勝支支吾吾,轉而看向裴駙馬和呂清兒所在的屏風方向。

  裴駙馬這時候突然衝動站起來,要出去說話,結果被身後的侍衛忽然按住肩膀,請他坐下。

  「採礦、販私鹽這種事倒是好查,你總不能一人全權來做所有事,但凡要用到人的地方,便都是破綻和證據,你掩蓋不過去。你此刻便是不說也沒關係,我回頭讓人搜了你家,再去質問當初被你派遣去挖銀販鹽的屬下,終究是會有人怕死,老實交代所有。若是直接搜到了你的賬本,倒是更容易了。你若先說了,算你主動投案,可饒你一命不死。可若是等別人去說你的罪行,可就沒這樣好機會了。死不打緊,就怕死得不夠乾脆,生不如死。」

  房遺直說罷,就立刻命人去搜查呂勝的家。此時落歌上前,隨便挑兩樣殘忍的刑罰給呂勝講了講。比如腰斬,再比如棄市。

  「腰斬就不必多說了,有些簡單,從腰砍下去,那一瞬間後,上頭還有知覺,瞧著自己下半身斷了……還是說說棄市,撕須而盡,挾眼,剝面,披腹,出心,騰踏成泥。」

  呂勝嚇得魂飛魄散,也心知自己所放賬本的地方並不安全。再者也卻是誠如房世子所言,他犯下的這些勾當,每一樣都需要人力。平日把自己掩藏好了不被懷疑,上頭還有裴駙馬做保,倒還算安全。但而今連裴駙馬都被懷疑,呂清兒也被抓,他們根本洗脫不了罪責了。看來這裴駙馬之前勸他歸還銀子那套招數不好用了,這還是被查了。

  總歸事情敗露,何不痛快認了,尚能保一條命,好歹不必死得那麼慘。

  呂勝遂忙連連磕頭,對房遺直道:「草民該死,確實為了錢財做了不少偷盜之舉。」

  呂勝遂把他與裴駙馬合謀,偷采銀礦和販賣私鹽的事都如實交代。

  屏風後,被強按著肩膀坐在凳子上的裴駙馬,臉色煞白,此時已經恨得快把牙咬碎了。呂勝當眾坦白的這些,已經徹底把他弄栽了進去。萬沒想到,今天的這一次問詢,就是他萬劫不復之日。

  銀礦的事尚還好,因他早就猜測房遺直此來是調查此事,遂與臨海公主交了底。臨海公主在幾天前就讓他把煉出的銀子都放回了山洞裡,別再去碰,只當從哪兒來就還哪兒去。而且公主已經和吳王打了招呼,請他就發現銀礦一事上書,而對於裴駙馬私下採礦一事,也讓李恪看在他主動承認和歸還銀子的份兒上,就大事化無,李恪也應了,給了臨海公主這個面子。

  偏偏販私鹽這事,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要不是他得到傳言,說房遺直要來安州查案,裴駙馬自己都差點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當初私鹽販賣的時候,就沒鬧出過什麼風聲,而且事情過去這麼久了,誰會再提這個。房遺直到底是怎麼知道的,裴駙馬怎麼都想不明白。

  但現在他心裡就是有上百個疑惑也沒用了,人家當場將他供出,已然沒有辯駁的餘地,裴駙馬只能認下。

  呂勝簽字畫押之後,裴駙馬方被帶出來。二人一怒一驚對看,轉即臉色雙雙絕望,到底都是落水的雞子,沒得逃了。

  裴駙馬身上的罪是可以定,但『息王后人』一事卻未能解惑。

  房遺直就此詢問呂勝,呂勝卻是露出一臉迷茫不解,似真的不知情。

  但房遺直無法確認這人是否撒了謊,遂看向李明達,徵求她的想法。李明達對房遺直微微搖了搖頭,表示她也覺得似乎是不知情。

  房遺直隨後打發走呂勝,命人安置了裴駙馬。李明達則跟著去了,她有話要問裴駙馬。便是息王后人案子的信紙,有一張上面,有裴駙馬身上一樣的熏香味道。

  裴駙馬本是厭倦再與李明達接觸,忽聽她此話,卻是驚訝了下,心裡也擔心自己身上的罪名又多擔一個,便配合回答了李明達的質問。

  「我身上的熏香都是公主所配,她用料用法與別個不同,是跟了個外族人所學,每天用新鮮香料和花瓣干榨出的水,塗抹在洗後的衣服上。」裴駙馬接著道,「但這種事我從不操心,也不曾碰過那些香料。你所說的這張紙,跟我絕不可能有關係。」

  「原來熏香是經姑母之手,」李明達後半句話頓住,再沒有說。

  裴駙馬卻冷笑一聲道:「那必定是她了。她當年之所以受今上寵愛,全然是因為當初事變之前,她遞給了今上一句重要的消息。她是我們裴家的媳婦兒,當時父親尚在支持息王。她當年所為,便是對我父親和息王莫大的背叛。雖說事後今上仍然善待了父親,但息王那邊卻是落了個殘忍下場。而今她年紀大了,為此日日噩夢,精神不好,愈發覺得對不起息王。」

  「你的意思,息王后人這件事是因她愧於當初的背叛,而做出的補償?」

  裴駙馬:「難道不是麼?」

  李明達蹙眉疑惑,「但姑母看起來並不像對此事知情。」

  「人都會做戲,你姑母尤甚,她做起戲來比任何人都厲害。不信你就試試。」裴駙馬嗤笑道。

  「她為你籌劃,對你痴情,你便這般對她?」李明達問。

  裴駙馬扯起嘴角,眼含諷刺笑意地看著李明達,「瞧瞧,你這就被騙了。你真以為你姑母是什麼痴情女子,一心一意待人,對我萬般好?不怕告訴你,論起花心風騷,我不如你姑母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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