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蘇阮整日裡呆在攝政王府內, 只能從止霜處聽到些陸朝宗的消息,但止霜每次都言主子甚好, 讓她不必擔憂, 殊不知聽到這話的蘇阮更為擔憂。
陸朝宗送來的生肌玉紅膏甚好,蘇阮用了三日, 那面瘡便開始乾癟脫落, 在第十日的時候已然剩下一圈紅痕,用脂粉一遮也就什麼都瞧不見了。
今日天晴, 積雪稍化,平梅抱著被縟出去了, 小皇帝穿好小襖子在院子裡頭玩耍, 蘇阮正靠在綺窗處繡荷包。
荷包上的那把火.槍已然繡好了大半, 只是因為陸朝宗遲遲不歸,蘇阮也沒什麼心思繼續,只有一搭沒一搭的繡著, 權當打發時間。
「哇啊啊……」突然,院子裡頭傳來小皇帝的驚哭聲, 蘇阮趕緊放下手裡的荷包走了出去。
寬大的院內,積雪已然被鏟乾淨了,小皇帝邁著小短腿跌跌撞撞的朝著蘇阮的方向撲過來, 在她的後裾處咬著一隻小奶狗,跟著小皇帝左搖右晃的甩著一對外八字的小短腿撲騰。
「奶娘……狗,狗狗咬人……」小皇帝一頭紮進蘇阮懷裡,使勁的扒拉著小手要往蘇阮身上攀。
蘇阮彎腰, 吃力的把小皇帝從地上抱起來,那隻小奶狗咬著小皇帝的後裾吊在半空中,發出可憐的嗚咽聲。
探頭看了看那小奶狗乾癟癟的肚子,蘇阮重新把小皇帝放到地上。
「皇上別怕,這小奶狗是在認主呢。」
「認主?」小皇帝仰頭看向面前的蘇阮,因為剛才叫喚的太大聲,所以現在說話喉嚨都有些啞了。
「對呀,您瞧瞧,多可愛啊。」蘇阮伸手把小奶狗從地上抱起來,小心翼翼的撫了撫它的小腦袋,確認這小奶狗沒有什麼攻擊性。
小奶狗嗚嗚咽咽的蹭著蘇阮的手,使勁的舔著她的手掌心。
小皇帝蹲下身子,輕輕的碰了碰小奶狗,小奶狗拉長聲音,似乎更為喜歡小皇帝。大致是這小皇帝身上帶著奶香味,讓這飢餓的小奶狗誤以為有吃食,所以拚命的討好。
「來,這是皇上的小奶狗。」蘇阮把手裡的小奶狗放到小皇帝懷裡。小奶狗蹭著小皇帝,十分歡喜的模樣。
「其實,其實朕也是喜歡你的,可是,可是你不能咬人哦。」小皇帝一本正經的跟小奶狗說話,「不咬人,就給你好吃的。」
「嗚嗚……」小奶狗蹭著小皇帝的手舔了舔,一雙眼黑烏烏濕漉漉的尤其乾淨。
小皇帝伸手抹了一把眼淚,仰頭看向蘇阮道:「奶娘,朕可以養阿福嗎?」
「阿福?」蘇阮奇怪的伸手指了指小皇帝懷裡的小奶狗道:「這麼快就取好名了?」
「是阿福自己跟朕說的。」小皇帝舉著手裡的小奶狗眯眼,「阿福還說它好餓。」
「那我讓祿香給阿福準備些好吃的,皇上也用些,這都一上午了,皇上也不嫌玩的累。」蘇阮笑著起身,喚過一旁的女婢去小廚房端些吃食來。
小皇帝仰頭,額頭有些細汗,奶聲奶氣的道:「朕不累。」比起被陸朝宗逼著做課業,小皇帝更喜歡跟在蘇阮身後撒丫子跑。
身著宮裝的止霜從一旁走來,低頭看了一眼小皇帝懷裡的小奶狗。
「止霜,這小奶狗是哪處來的?」蘇阮知道,這南陽殿被陸朝宗留下的錦衣衛圍的水洩不通,別說這麼大隻小奶狗,就是只蒼蠅蚊蟲都飛不進來。
「是主子讓刑大人給王妃送過來的。」止霜開口道:「主子怕王妃寂寥,特讓人帶了這小奶狗來給王妃解悶。」
「哦。」蘇阮點頭。怪不得這小奶狗身上乾乾淨淨的就像是家養的似得,而且還帶著一股熟悉的檀香味,讓蘇阮一眼就上手抱了起來,十分有親切感。
看了一眼那抱著小奶狗不撒手的小皇帝,蘇阮轉頭,朝著止霜抿唇輕笑了笑道:「皇上很喜歡阿福。」
話雖是這麼說,但蘇阮心中卻想的是送小奶狗來,還不若他自個兒回來瞧上自己一眼呢。雖然知曉陸朝宗這幾日定然忙翻天了,但蘇阮心中卻還是有些芥蒂。
「王妃,蘇夫人來了。」殿門口有女婢引著頭戴帷帽的王姚玉進來。
蘇阮面色訝異的趕緊迎了上去,「母親,您怎麼來了?」
「好幾日沒聽到你的消息,就收到了一封書信,我不放心你,特意過來看看。」王姚玉伸手握住蘇阮的手拍了拍,垂眸看到躲在蘇阮身後冒出半個小腦袋的小皇帝。
「給皇上請安。」王姚玉趕緊伏身給小皇帝請安。小皇帝去過蘇府,王姚玉自然認得。
小皇帝抱著手裡的小奶狗點頭,一本正經的道:「平身吧。」
「多謝皇上。」王姚玉由蘇阮攙扶著起身,往內殿暖閣裡去。
小皇帝顛顛的跟在後面,被平梅帶著往一旁去了。
暖閣內,止霜架起炭盆,點燃熏香,又端來了上好的新茶。
王姚玉伸手輕押了一口茶,然後四處看了看暖閣,被冷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上顯出一抹滿意神色,她朝著蘇阮點頭道:「不錯不錯,看樣子過的甚好。」
宋陵城內大亂,蘇府內連時令新鮮的瓜果蔬菜都斷了,蘇阮這處卻還能吃上新茶,用著果木炭,顯然過的極好。
「母親,現下外頭亂的很,您怎麼冒冒失失的就出來了?」蘇阮不贊同的看向王姚玉。
王姚玉伸手擦了擦臉上沾著的雪水,緩慢開口道:「我聽說攝政王根本就沒事,還在城外的驛站內跟遼王劉舒和莽王劉釗他們打了起來。我生怕你不知道這消息乾著急,就過來告訴你。」
王姚玉不知先前陸朝宗受傷是他自己設的局,滿以為蘇阮一個人躲在這南陽殿內自怨自艾,生怕她出事,便特來告知她此事。
蘇阮點頭,朝著王姚玉推過一碟瓜果道:「此事我已經聽女婢說了,勞煩母親擔憂。母親用些瓜果吧。」
蘇阮不能將陸朝宗設局的事告訴王姚玉,只能多說些話讓她安心。
王姚玉點了點頭,安下心來拿了一個果子放入口中。
攝政王府內有專門種植瓜果蔬菜的地方,所以這果子都新鮮的很,是昨日裡剛剛摘的。
「母親,祿香摘了剛落霜的青菜,味道甚美,晚膳您就在我這處用了吧。正好也陪陪我。」蘇阮笑道。最關鍵的是外頭太亂,蘇阮不放心王姚玉再胡亂走動了。
「好。」王姚玉點頭,久不見蘇阮心中也有些想念。想到這裡,王姚玉看著蘇阮的臉,不自覺的就微紅了眼眶。
「對了母親,蘇府可還好?四妹妹身子如何?」瞧見王姚玉這副模樣,蘇阮趕緊開口轉移話題。
「甚好,你不必擔憂,只要管好自個兒就行了。」王姚玉朝著蘇阮擺手,用繡帕壓了壓眼角,然後輕嘆息一聲道:「也不知這外面什麼時候才會平靜下來。」
「快了。」陸朝宗已然出去大半月有餘,蘇阮記得這廝對自個兒說很快就會回來。
「唉。」王姚玉搖頭,又是一聲嘆息,「這種大事,咱們婦人家也不懂,只盼著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是啊,百姓富足安康,便是咱們最大的福氣。」蘇阮垂眸看了一眼茶案上的瓜果,想起昨晚上在暖閣聽到的刀槍劍戟之聲,在府外臨街安靜的寬大巷道內尤其清晰,震懾人心。
伸手揉了揉額角,蘇阮想起那個時候在陸朝宗的書案上瞧見的軍事圖,上面畫著宋陵城內各地的巷子街道,還用火.槍的標誌做了標註。所以陸朝宗養神機營就是為了用它來打巷戰嗎?
確實,那火.槍進可攻,退可守,在地勢巷口居多的宋陵城內是最適宜作戰的武器。
想罷,蘇阮起身,將羅漢塌上的荷包收進繡簍子裡頭,然後讓平梅去收好,轉頭跟王姚玉道:「母親,上羅漢塌坐吧,墊個腳爐暖和些。」
王姚玉點頭,提著裙裾坐上羅漢塌。
止霜端著腳爐過來,給王姚玉墊在腳下。
王姚玉小心翼翼的褪了鞋襪將腳搭上腳爐,蓋上薄毯,顯得有些拘束。
蘇阮見狀,掩唇輕笑了笑道:「母親,您在我這處有什麼可拘束的。」
「你這跟宋宮似得,進進出出都是宮娥,規矩足的緊,我這一路進來都有些慌神。」王姚玉伸手輕拍了拍心口。
「就是普通住地,您安心便是。」蘇阮笑著安慰。
王姚玉轉頭看向蘇阮,突然欣慰頷首道:「阿阮,你現下可比往常落落大方多了,真是攝政王妃,比不得從前了。」
蘇阮的變化,是從裡到外的,一眼便能瞧出與以往的不同。所謂兩人處在一塊久了,就會被染上各自的氣息,現下的蘇阮多了幾分貴氣,少了幾分小家子氣。
「阿阮,我聽說你先前拆了紅杏樓,又去燒了刺桐巷?」王姚玉略顯猶豫的開口勸道:「阿阮,女子不可多善妒呀。」
蘇阮將手裡的手爐遞給王姚玉,臉上笑意依舊,「母親,陸朝宗是我男人,他若找了別的女人,我善妒有何錯?」
王姚玉面露詫異,手裡的茶碗都差點打翻。「阿阮,你,你怎麼能說這話?」王姚玉從小被教導要三從四德,未嫁時每日裡學相夫教子之理,所以聽到蘇阮的話時心中震顫,被嚇得面色慘白。
「母親,我說的是事實。」蘇阮一臉平靜道:「他對我好,我就對他好。他對我不好,我就對他不好。女子要三從四德,男子卻為何可以三妻四妾?男子可以尋歡作樂,女子卻為何只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母親,您難道從未想過這事嗎?男子女子皆生而為人,為何要有如此差異?」
「這,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破不得,破不得的呀。」王姚玉面色蒼白的趕緊擺手。
蘇阮搖頭,知道自個兒是說不通王姚玉了。
「阿阮,你這話日後也不得再說了。」王姚玉急切的跟蘇阮道:「這是大逆不道的!」
蘇阮抿唇,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笑道:「我知道了。」
見蘇阮應下,王姚玉舒出一口氣,顯然是被嚇得不輕,也就忘記了剛才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