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靜園就在柳府後山的那一片叢林裡, 據祖母說, 靜園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那兒,它存在的歲月比之大衍朝,前朝……還要更加久遠。
也許是一百年前,也許是一千年前, 靜園就已經在那兒了,傳聞,那處地方時常陰風陣陣鬼哭狼嚎, 從來沒有人敢到那裡去, 柳家甚至嚴令禁止任何人去往後山,在柳青楓的想像裡,那應該是一個雜草叢生,烏煙瘴氣的地方, 一個絲毫勾不起她興趣的地方,比起那種地兒,她更樂意牽著自家的大黃狗遛街。
那日正是晴空萬里, 她與庶妹說好, 只要她敢到靜園待上一個時辰, 庶妹便願意陪她一起逗馬遛狗, 她信誓旦旦的應下, 心中雖然有些害怕, 但柳家人自祖輩便傳下來的執拗與傲氣不允許她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怯意。
她站在道路的盡頭,看著那伸出破舊圍牆的繁花亂枝,這個地方並不是她想像之中的那般鬼影重重, 也不是她想像之中的那般黑暗恐怖,相反,這個坐落在林叢之中被外圍的參天大樹遮蔽著小院,帶著脫離凡世避開紅塵的清靜。
猶猶豫豫地走到了門口,她思量了許久終是推開那一扇佈滿塵埃纏滿青籐的木門,那個時候她不知道,她打開的不僅僅是一扇久被塵封的門,還是一條她用了半生也走不出的泥濘道路。
繁花千樹,柳青楓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看的花,站在外面的時候便依稀覺得那伸出院牆的花顏色好看極了,沒想到身處花樹之下又是另一種感覺了。
開在枝頭相擁在一起的淡紫色花朵恣意綻放,連成一片繚繞的煙霧,一縷一縷的陽光透過花瓣間的縫隙落在她的眼睫之上,她恍恍惚惚看見站在樹下的人慢悠悠的轉過身來。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這是她最近在書上看到的,兄長逼著她讀書習字,她便隨手在兄長的書房抽了一本,那裡面的第一頁上便寫著這十六個字,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大體能猜的出來,兄長常說,字語是最有靈性的東西,有的時候哪怕你不懂,可在恰當的意境下你也能感知出它的意思來,當時她是嗤之以鼻的,這種神乎乎的話她才不信呢!
作為一個小小年紀就敢明目張膽逛花街上花樓邀花娘的女紈褲,臉皮厚是必備技能之一。
「大哥哥,你好漂亮。」
她到現在都還記得初始季修那未曾掩飾的訝異,以及隨之而來的滿面無奈。
「漂亮不是這麼用的。」這是季修跟她說過的第一句話,那清冽的聲音好似夏季裡一汪清冽的泉水劃過她那一顆尚且天真純稚的心。
「可是,真的真的真的好漂亮!」只有八歲的柳青楓瞪著大大的眼睛,難得的一本正經。
季修沒有再和她說話,只是站在花樹下抬頭望著那滿樹的繁花,她也沒有說話,學著他的模樣抬高了頭,望著那不知名的花。
淡紫色的花瓣被來來往往的清風吹落,飄落在她和他的臉上,肩上……
那一天她在靜園裡整整呆了三個時辰,一直日落西山,雀鳥歸巢,她才依依不捨地回了柳家。
從那以後,她上午照例上街遛狗,原本應該逛花樓的下午時分她卻偷偷地跑到靜園。
季修任然沒有跟她說話,好像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那個滿臉無奈的他只是她的錯覺。
「大哥哥,我叫青楓,不是清風明月的清風,是青鳥銜楓來的青楓。大哥哥,你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呢?」長的這麼好看,應該就是怪志故事裡說的謫仙吧?
季修沉默……
「大哥哥,你有沒有娶妻呢?你多少歲?」沒有娶妻的話,她應該可以當他童養媳的,她雖然小,但是她知道很多東西的,儘管都是些不正經的東西。
季修沉默……
「大哥哥,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嘛,別看我現在矮嘟嘟的,等過幾年我也會像姑姑那樣好看的。」姑姑是她爹爹的親妹妹,她是爹爹的親女兒,姑姑那麼漂亮,她也不會差的。
季修沉默……
每日下午的時光,靜園裡總是響起柳青楓不厭其煩的發問聲。儘管得不到回答,她依舊樂此不疲。
季修真正開始和她說話的時候,是在離她第一次去靜園的一個月之後,那天晚上,她被擠到她身邊嚇唬的鬼影子嚇的睡不著覺,作為一個可以在滿府戒嚴的時候仍舊能輕輕鬆鬆溜出家門的紈褲,她有避開下人的特殊技巧。
當晚她偷偷摸摸的跑去了靜園,靜園裡昏暗無光,伸手不見五指。她立在黑暗裡不知所措。
「怎麼這個時辰來了?」這是季修跟她說的第二句話,他問她怎麼這個時辰來了,她記得自己扯著他的衣角,抱著他的腿哇哇大哭,從來在寂靜的夜裡只敢蒙著被子嗚嗚哽咽的小姑娘第一次號啕大哭。
「原來是見著了些奇怪的東西啊,沒有清心明目便能見鬼,你這是天生的了。」季修抱著她坐在樹下,原本暗慼慼的院子慢慢的亮了起來,季修笑著幫她擦掉眼淚,帶著涼意的指尖輕點在她的額頭:「我曾與薛大人相識,學了她的一分本事,今夜過後,你便再也不會見著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了,這樣才能平平安安的長大,成為一個漂亮的姑娘。」
「薛……薛大人是誰?」
「一個很厲害的女人。」
自那以後她真的沒有再見過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她的周圍乾淨的不像話。
「大哥哥,你一定是神仙對不對?」
「我不是。」
「你就是!」她執拗的認為季修是來自天上的神明,他幫她收掉了身邊的妖魔鬼怪。
「大哥哥,你在這裡呆了多久了呢?」是一年,還是十年,亦或者是一百年呢?
「我在這兒呆了一千年了。」
「好厲害!不過……你待在這兒幹什麼呢?」整天待在一個地方很無聊的吧,她在一個地方待不到一個時辰便覺得愁得慌,當然靜園除外,她在這兒坐一整天都不覺得無聊。
「我在等一個人。」
「等人?你是在等我嗎?」
「我在等一個叫桑雪的人。」季修摸了摸的腦袋,神色平和。
「桑雪……我可以幫你去找她的。」她可以讓兄長,姑姑,太子表兄幫忙的。
「你找不到她的。」季修伸著手接住落下來的花瓣:「你知道這叫什麼花嗎?」
「不知道。」她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花,她只知道牡丹芍葯,梅蘭竹菊。
「藍花楹。」
…………
她翻遍了兄長的書房,逛遍了皇宮的藏書閣,終於看到了季修所說的藍花楹。
『在絕望中等待愛情』這不知道是從哪裡傳到這片土地來的花卉,有著讓人心碎的寓意,在絕望中等待……那也許並不會到來的愛情。
愛情是什麼?她不知道。
怡紅樓的翠兒說,愛情是有一個人能帶著她離開那紅塵是非哪怕是浪跡天涯她也歡歡喜喜。
姑姑說,愛情是兩個人的付出,兩顆心的交融。
祖父祖母說,愛情是相守相伴走過匆匆年華,相伴到老。
那季修等待的愛情是什麼?也許……大概只是一個人,一個叫桑雪的女人,那個人也許就是他的愛情。
「你和桑雪很像,我是說你們的性子。」有的時候季修會談起桑雪,只是很少的時候。
「只有性子像嗎?」
「嗯……」季修喜歡站在藍花楹樹下,身體挺得筆直:「她很聰明也很厲害,不到十歲的時候便有了才女的名聲,她在外人面前是真正的名門貴女,在熟人面前就像你一樣讓人哭笑不得。」
就因為季修的這一番話,京都的人們又有新的談資,柳家嫡女柳青楓不知道為什麼轉了性兒了,不再遛狗咬人,不再遍天折騰,反倒是一反常態的安靜下來,每日讀書習字,修琴棋書畫練德容女工。柳家還特地請了大夫來瞧,請高僧來看,卻愣是沒弄出個究竟來。
柳青楓一天一天的長大,當她從一個矮小的頑童成長為名滿京都的貴女,她用了八年,這八年裡,季修還是往日的模樣,清雅溫然,不見流光。
她喜歡每天坐在靜園裡聽季修唸書,聽他吹簫,聽他說話。她喜歡看著他笑的無奈,笑的溫和,她喜歡他像小時候那樣抱著她坐在藍花楹樹下,摸著腦袋給她講千年前的故事。
「不能再這樣抱你了,青楓已經長大了。」當季修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總是笑嘻嘻地扯著他的衣袖:「為什麼不可以呢?」
「因為青楓是大姑娘了,很快就可以嫁人了。」
「那我嫁給你啊,這樣就好了嘛!」每當她說出這句話季修總是會沉默地摸摸她的腦袋,看著滿天的落花一言不發。
………………
她最後見到季修是在一個黃昏灑滿庭院的傍晚,季修依舊站在花樹下,在她推開院門的時候,他緩緩轉過身來,正如多年前的初見。
「這道符紙是多年前薛大人交與我護身的,青楓要收好。」
「以後要……好好的,找一個……好……夫君。」
「每天都要笑的開心笑的快樂。」
「你……說這些做什麼?」
「我要走了。」季修看著她,神色依舊平靜,好像不是在說著離別,只是在話著家常。
「你要去哪裡?可不可以帶上我。」
「不可以,那個地方不可以帶你去。」季修將手中的玉簫遞到了她的手上:「這個玉簫的名字叫忘憂紫玉簫,我的名字叫……季修,你……記住了嗎?」相處了這麼多年,一直到現在季修才告訴她,他的名字叫做……季修……
「大哥哥……你不要走好不好?」
「青楓叫我一聲季修好不好?」
『季修……』那柳青楓第一次喚季修的名字,那應該是她說過最好聽的話。
「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呢?」
「等你找到輪迴符的時候,也許我們就能再見面了。」
「真的嗎?真的能再見嗎?」真的找到輪迴符就能再見了嗎?
「真的……」
她親眼看著季修消失在樹下,他一直在笑,笑的溫和,就像是平時與她說話的模樣。季修消失在她的人生的,相伴著走過十年的人?鬼?徹徹底底地消失在她的世界裡。
那一天晚上她一直坐在靜園裡,霜露沾衣,寒氣入體,她就像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木偶,不怕冷不怕餓,坐在樹下,等著那個人回來。
自那日之後,京都人們的談資又換了一個,一向是名門貴女典範的柳家嫡女柳青楓沉迷修仙問道不可自拔。
到後來她因為嫁不出去,姑姑狠了狠心就把她指給了太子表哥,她佔著太子妃的名分,過著道士一般的生活。好在姑父姑姑溺寵,表哥也不在意,她才能這般稀里糊塗的過這麼多年。
柳青楓的臉上早已佈滿了淚水,其實,她早就知道的,季修沒有說謊,只要畫出輪迴符就能再見著他了,因為這個世界上壓根兒就沒有輪迴符……她畫不出來,自然就見不到他了……
跌跌撞撞地走回臥室,拿起放在枕間的紫玉簫……忘憂忘憂,真的能忘憂嗎?
「哪裡是要去什麼地方,明明就是……魂飛魄散……對吧?騙子……季修,你是個騙子……」你是個騙子……她偷偷地見到過他痛苦掙扎……她不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這麼多年她只是給了自己一個能走下去的念想。
季修在絕望中等待著桑雪,她柳青楓在絕望中等著他……
作者有話要說: 我發誓!我會給柳青楓一個happy ending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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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修其實也算是一個重要人物?大概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