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卅七章
安深深看著沈立循黑了臉色, 不由微微後退了兩步, 一不小心說了實話,她要不要溜掉?
正當她想東想西的時候。
沈立循把人拉到懷裡,摟著她的腰,踏著烏泠河的湛湛河水, 繞過河面上幾艘載滿歌舞歡笑的遊船,兩人最終落在一艘不大不小的遊船上。
這遊船比起剛剛路過的那些要小上許多,外面並沒有刷漆, 乃是原木的本色, 船上很安靜,窄小的船艙裡有暗黃的火燭光溢出來。
「這船裡沒有人嗎?」安深深站在船頭,覺得身體晃悠悠的有些不穩,又蹲了下去。
沈立循點了點頭, 把手中的糖人兒伸了過去:「幫我拿著。」隨即走進裡面拿出兩根魚竿來,遞了一個給安深深:「要釣魚嗎?」
安深深愣愣地接過長長的魚竿,摸了摸魚線:「所以,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大晚上在河面上釣魚的?」
沈立循已經自顧自的坐在船頭, 給魚鉤上掛上餌料:「我一個人釣魚無聊的很, 叫你過來, 兩個人說說話, 不止可以打發打發無聊的時間, 還可以趁著婚期未到好好培養培養感情。」說著這話的時候,沈立循回了回頭,臉上帶著笑意。
安深深咬了一個糖葫蘆, 酸甜夾雜的汁液瞬間在嘴裡蔓延,培養感情?這個可以有。
她見沈立循已經把魚鉤扔了出去,看了看手中的東西,笑著把魚竿遞了過去:「幫我也弄弄唄。」
沈立循將自己的魚竿放下,看了一眼安深深遞過來的魚竿並沒有接,反而是挑著眉回望著站著的安深深:「有求於人的時候,連別人的名字都不會叫嗎?」
叫名字?叫他沈世子?沈立循?阿……循?安深深腦子一懵,忽然想起那日在溫宜大長公主府的演武場邊上,她被美色所惑,『恬不知恥』的叫人家……阿循!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丟臉,為什麼她覺得這兩個字叫出聲來……會很羞恥呢?
叫不出口……啊……
「感情的培養需要兩個人的共同努力,你也不想以後成了親,咱們兩人『相顧無言』吧。」
安深深抖了抖嘴唇,費了好半天的勁兒才蹦出兩個字來:「阿……循。」
叫完人,渾身上下都起了雞皮疙瘩,仿若耗盡全身力氣的安深深刷的坐在沈立循旁邊,偏著頭看著河面齜牙咧嘴……這兩個字叫出來好奇怪!
沈立循嘴角微揚,也沒管兀自尷尬的安深深,動手幫著她上餌料,收拾好一切,兩人才算是正式開始釣魚。
兩人在船頭背靠著背,安深深一隻手拿著魚竿,一隻手握著糖葫蘆,沈立循一隻手握著魚竿,一隻手拿著糖人兒。
河面上時不時有清風攜裹著其他船上的歡聲笑語徐徐吹來,安深深又咬了一顆糖葫蘆,含含糊糊地問道:「京都難道沒有放河燈的習慣嗎?」這河面上乾乾淨淨的,一點兒也不像其他州縣,每逢十五,河兩岸俱是放河燈祈願的男男女女,河面上是一盞一盞的河燈。
「先帝在世時下過禁令,禁止在烏泠河中放河燈。」放了河燈之後要費大力氣收拾,他舅舅嫌麻煩,乾脆就下了禁令。
「這烏泠河面上黑□□的,冷冷清清的。」安深深癟了癟嘴,她是個喜歡熱鬧的人。
「這不叫冷清,這叫清靜。」沈立循看了手中的糖人許久,最後還是咬了一口,甜……太甜了,膩得慌。
一時之間兩人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沉默了好一會兒,還是沈立循開了口。此行目的本來就是為了培養感情,總不能真叫這麼安靜的過一晚上吧。
「你喜歡吃什麼?」
說到吃的,安深深眼睛一亮,舞著糖葫蘆已經吃完剩下的一根木簽子,語氣輕緩:「我喜歡吃很多東西,只要是好吃的我都喜歡吃。甜的,辣的,鹹的。我都不拘的。」
「……你的口味好像有些雜?」
「什麼雜啊?我這叫不挑食!」安深深輕哼了一聲,民以食為天,像她這種十幾年一直跟著貧困和尚走南闖北的小老百姓,有的吃就不錯,還挑?哪來的東西讓你挑?
「那你呢?你喜歡吃什麼?」禮尚往來,安深深也問道。
明顯察覺到安深深漸漸放鬆了下來,沈立循笑著說道:「我沒什麼特別喜歡吃的,在府中的話,廚房做什麼我就吃什麼。」口腹之慾,他不怎麼在意。
「你可真好養活。」安深深嘴裡叼著木簽子,又頗為得意的加了一句:「我也很好養活。」說來說去,反正他們兩人都不怎麼挑食就對了。
好養活?沈立循低了低頭,他發現安深深在措詞方面好像不怎麼在行。
「你喜歡吃糖嗎?」安深深突然冒出來一句。
沈立循搖了搖頭:「不喜歡。」糖這種東西,他妹妹半微倒是挺喜歡的,他一個男人,可不喜歡那甜膩膩的東西。
「那你肯定不喜歡吃糖人兒吧!」
這話說出,沈立循還未回答,安深深便轉了身趴在他肩膀上,目光灼灼的盯著他手上的糖人兒:「不喜歡吃的話就還給我吧,不吃掉的話多浪費啊!」
那目光太熱切,杏眸之中好像盛著萬千星光,以至於沈立循自己還沒反應過來,握著糖人兒的手便已經伸了過去。
安深深歡歡喜喜的接過糖人兒,心滿意足地轉回身體。小船順著流水飄飄蕩蕩,離得熱鬧的街市越來越遠,伴隨著如練的月光,孤零零的在寬闊的河面上載著背靠著背的兩人不知道飄向何方。
沈立循目光動了動,耳邊傳來有一搭沒一搭吃糖人兒的聲音,剛剛忘了說,那糖人兒他吃了一口……一向臉皮極厚的沈世子,難得的覺得臉頰有些發熱,河面上吹來的風好像也吹不散不停冒出來的熱氣。
「咱們這樣真的能釣到魚嗎?」安深深扒著船沿上,探出腦袋,她雖然覺得這種江面平廣,一葉孤舟垂釣很有感覺,但是……上船好久,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沈立循正在走神,沒聽見安深深在說什麼,靜靜的望著毫無動靜的魚線,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叫了許久,沈立循也沒有理她,安深深有些惱,咬掉最後一口糖人兒,伸手舀了點河水灑到了他身上。突然襲來的水滴讓沈立循瞬間清醒了過來,以為下雨了,慌忙抬頭,卻見圓月當空,這才側身看向安深深,眉峰微動:「怎麼了?」
「你在想什麼呢?叫你好久都沒應。」安深深把手泡在河水裡,感受著流水穿過她的指縫,清清涼涼的,十分舒服,她一時竟不想拿起來。
「沒什麼。」沈立循回道:「你覺得無聊嗎?不妨說說這些年,你去過的地方吧。」沈立循突然就想聽她說說看外面的世界,他很少離開京都,畢竟其他地方的鬼魂可不會像京都這邊的這麼守規矩,上次去了一趟盛州差點就去了陰曹地府。
安深深有些疑惑,不過左右沒什麼事情,說一說打發時間也好。
…………………………
季九月僵坐在窗前,目光恍惚的看著外面的烏泠河,今日她新研製出來的夢魂香開始出售,來了不少貴家小姐夫人為的就是買這第一批夢魂香。
下面很熱鬧,她待的房間與下面不過一層之隔,偏偏像是隔著一個世界,外面熱鬧歡欣,她一個人坐在這裡寂寞冷清。
門突然被打開來,季九月應聲轉過頭,就見一合走了進來,衣襟有些散亂,髮髻也有些鬆鬆的,看起來著實狼狽了些。季九月的目光落在一合的手上,神色難辨,聲音澀然:「沒送出去。」不是問句,是肯定,一合這個樣子很明顯是被趕出來了。
果然……一合有些委屈的摸了摸臉:「小姐,我被趕了出來,沒……沒有見到俞……俞……」
「當真是……無情的很啊。」季九月扯了扯嘴角,有些嘲諷地說道:「你說是不是,一合。」誰能想到當初那個清雅溫和的人會變成這般模樣呢?
「小姐……」一合握緊了手中的香料,有些心疼又有些憤恨,心疼自家小姐這些年來日日為了俞子晉費盡心思,憤恨那俞子晉一遭得勢便摒棄往日恩情。她恨不得破口大罵一番才好解心頭之恨,只是她區區一個下人婢女,勸上兩句尚可,多說了卻就不好了。
季九月撐著窗沿站起身來,腳步虛浮地往床上去,幽幽吩咐道:「一合,幫我把夢魂香點上吧。」
一合輕聲應下,揭開香爐蓋子,舀了一小勺夢魂香進去,瞧著季九月已經裹著衣服鑽進了被子裡,嘴唇動了動,終是一句話都沒說,吹熄了燈罩裡的燭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幫著下面的人招呼客人。
夢魂香裡帶著曇花的幽香,夢魂夢魂……夢中歸魂,夢魂香會帶著你在夢裡回歸那段心底裡最美好的歲月,在漆黑的夜裡,你能魂歸往昔,看看那至今都無法遺忘卻再也回不去恍若曇花一現的日子。
嗅著夢魂香,緊咬著被子,眼角噙著淚水,聽著屋頂上突然傳來的雨聲,季九月想著……她明天早上應該會笑著醒過來吧。
………………
安深深正與沈立循說著和普罰老和尚遇到過的趣事,天上卻突然下起了急雨。兩人急急忙忙進了船艙。
剛才安深深沒有進來,這進來才發現裡面寬敞的很,裡面的板子上鋪著紅色的軟毯,正中間擺著一個小几,小几上是燒的正旺的油燈。兩人分別坐在兩邊,理了理衣襟。
「這雨下的有些大。」雨打落在船上,辟里啪啦的聲音聽起來還是有些嚇人的,安深深皺著眉說道。
「這雨來的急,下不了多久便會停下來,待到雨停了咱們便回去。」沈立循仰躺在軟毯上,先是對著安深深笑了笑,隨後便微瞌著眼:「躺著舒服些,你可以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