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年末評比又別名紅樓夜宴,沒有夜堇什麼事兒。
他始終隱在盡君歡的幕後,不為人知,無人聽聞,也不在任何評比之中。
儘管不論再怎麼評比個名次出來,也不過都是風塵中人,沒有誰比誰高貴。可到底還是有本質上的區別的。
樓裡從不缺的,便是身世淒涼之人。那些被家裡混帳無賴的老子娘為著吃酒賭博賣進了樓裡的姑娘小子,不管心裡願不願意,都要接受調.教掛牌接客。等到年老色衰時,平時節省些的,還能落下些養老錢,平日裡大手大腳奢靡無度的,年老時流落街頭為人做乞的也比比皆是。更有那悽慘的,做這個行當,卻染上了一身髒病,都等不到歲數大了容色憔悴,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更是讓人嘆息。
可與之相對的,那些能評比上榜的便幸運多了。就在這盡君歡裡,前些年夜堇親眼見過的,一個曾在美人榜上排了花魁的姑娘,之前幾乎一直是被媽媽當做大家閨秀那般教養著,只教她學習琴棋書畫、詩詞歌賦,輕易不見外客,都沒有接受過樓子裡的什麼調.教,也始終是完璧之身,京中的風流才子儒雅文人人人交口稱讚,最後在美人榜奪魁不久後,便被京中某位郡王爺娶回家做了侍妾,乾乾淨淨從良上岸;還有一個姑娘,雖然是個清倌兒,可是手段不俗,連著三年都上了盡君歡美人榜的前十,聲名鵲起,身價跟著水漲船高,就算拋去被樓裡提走的收成,剩下的也夠她攢了一大筆的錢,不僅自贖其人,最後還帶著大筆嫁妝做了一個外地富商的繼室,就算這樣,京中的許多公子哥兒還十分惋惜,覺得這樣的一位才女竟嫁給了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實在令人可惜。
這世上哪裡都有個高低貴賤,也從不缺人捧高踩低,就連青樓也不例外。
有時候夜堇也會想,要是他容顏未改,憑著這口兒嗓音,未必就不能爭得榜上。若他也是盡君歡裡數一數二的倌人,就算老鴇都會禮讓他三分,更能攢下一大筆銀子來。這樣的話,將來他未必不能用銀子雇個可靠的人,假作恩客把他贖走,一旦贖身走人,他便可以帶著剩下的一些錢,找個窮鄉僻壤、沒人識得自己之處,安安靜靜度過餘生。
可他心裡很清楚,就憑他這副尊容,是「不會」有人來贖他的。而鴇母只把他看做搖錢樹,只要嗓子不是出了意外壞了,不到三四十之前,老鴇決不可能放他贖身。而要製造一個「意外」的話,但凡又不能輕易動手——若是這個「意外」十分不夠份量,或者甚至被鴇母發現了「意外」不是真的意外,那麼等待他的,只有地獄。
而當年的情形,也容不得他做出第二種選擇:他不想趴在人下被迫承歡,唯有毀容才是自保。
夜堇緩緩摸上自己被燒壞的那隻眼睛,以及臉上那些因為火燒而凹凸起伏的皮膚,嘴角微微露出一個苦笑來。如果可以的話,誰會願意有一張這麼可怕的臉?
就聽房間外面傳來媽媽飽含喜意的聲音:「夜堇,一會兒紅樓夜宴便要開場了,你趕緊地做好準備。」
今晚的評比中,他是要給翠郎在幕後配聲。微微嘆了口氣,他對外淡淡道:「知道了。」
門口高懸著一排排幾乎不遜於宮燈的精緻燈盞,燈火搖曳挑動人心。燈下站了一溜兒清一水兒長相標緻的小廝丫頭,搭著統一的服飾站在門口迎來送往。
一進了盡君歡的大門,門內一片燈火輝煌的奢靡景象。偌大寬敞的場地,層層疊起的高樓,隨處懸掛著的招搖花燈,腳下鋪得滿滿的鎏金地毯,樓上穿梭其間的姑娘少爺們,大堂裡來來往往的人間過客,眼前的燈火把大堂都照得亮如白晝。一進入裡面,便好像瞬間進入了一個熱鬧繁華、紙醉金迷的新世界一般。
不同於那些戴著半遮半掩的輕紗欲拒還迎的美人們,夜堇用不透光的白綾做成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可即使這樣,別人也能一眼就看到他那隻被燒燬後形容醜陋的眼睛,所以縱然前面有千般熱鬧,夜堇依然悄悄地待在人後,最多只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偷偷地向外窺伺,用一隻不為人所察覺的眼睛看著外面的繁華熱鬧。
正當他側身立於六樓一個被屏風擋住了半邊的角落朝下看去時,身後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去。
就見眼前有一個穿了一身白色大氅的男子站在他身後,那人有一張十分俊美的容顏,眉長入鬢,鳳眼薄唇,側臉有著刀劈斧削般的弧度,一雙眼睛若星子般閃亮,更兼身形高大挺拔,多一分則顯結實壯碩,少一分又顯單薄文弱,堪稱英氣十足。
「是你?」夜堇一時間幾乎失聲。
這樣的一張臉,見過就會忘不掉,更何況,他還曾照顧了他那麼久。
那人眉眼含笑道:「是我。」
夜堇的記憶頓時回到了去年的冬天。
去年冬天的時候,京城遭遇了數年不遇的大寒,霜雪嚴降,天氣十分嚴酷。京中其他地段還好,但在西城貧民區和京外,日日都有新凍死餓死的屍首流落街頭,一時間,到富貴人家上門乞討的貧民都多了數倍。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有錢有勢的豪門自然用不著為了京中天氣大寒、物價飛漲而發愁,可一般的平民百姓日子就不好過多了,這年冬天賣兒賣女的人也跟著多了許多。盡君歡的幾位媽媽趁著這個時機,挑挑揀揀,又新收進來許多的新鮮貨色。
他並不是個多有善心的人,手裡雖有些錢財,卻也不曾為了救人便拿出去。只是真看到有因為餓昏凍壞的人倒在門口,卻也不能如他人一般視而不見置之不理。只能盡己所能,為他們灌上一碗稀飯,給他們塞一兩個饅頭,隨後冷下臉把他們從門口打發走。
這人就是同樣一般倒在了盡君歡的大門口。當時他正巧出門,看見樓裡的打手們要把他扔到街那頭去,他上前為這人說了幾句好話,央他們把人扔在牆角,說自己一會兒就把人弄走。隨後他轉身從樓裡端出了一碗熱騰騰的米粥,正打算撩開這人的頭髮給他灌下去的時候,卻不想這人遮住面孔的頭髮下,竟然有那樣好看的一張臉。
縱然看慣了樓裡的美人,他也不禁愣神片刻。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態,他吃力不討好把人拖回了自己的地方。樓裡的媽媽過來問他的時候,他只說這是自己的娘家表哥,只在這裡將養一段時日,他在這裡的花銷全都自己來負責。聽了這話,媽媽敲打警告了他一番,便扭頭走了。
他回過頭,正見那人醒轉過來,髒汙帶泥的一張臉正笑盈盈地看著他,一雙眼睛有如星子般閃亮。那時他心下好似被蠱惑了一般,一瞬間腦中閃過一個恍恍惚惚的念頭:就算為了這張臉,他花些錢也不吃虧。
那人被他撿回去後,每天躺在床上說是養傷。他見過他的傷口,血肉模糊深刻入骨,十分地可怕。他想去買些藥來,那人卻攔住他,說是他的傷口不用藥,只要好好休養便會自動長好。他起初不信,不想那人只是整日臥床不起,傷口真的一天天地好起來。他雖然感覺到怪異之處,卻不曾對外面任何一人說過。
那人從未對他說過他從哪裡來,也不曾說過他是什麼人,果然,一個冬天過去後,那人在他床上留下了一袋金銀珠寶,之後便消失不見了。
他猜測他必定是身份非凡之人,也許是高門侍衛,也許是江湖俠客,可無論他是誰,自己只是對方生命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他以為這一生再也不會見到這個人。
不想此刻他就在眼前。
「你......」夜堇遲疑了片刻,看著他毫無異樣的面容,才想起來問道,「你是怎麼上的六樓?客人一般不會上這裡。」
卻不想那人卻對他灑然一笑:「我怎麼上的這裡?這天下間就沒有我去不了的地方,我出現在哪兒都不奇怪。」
夜堇只以為他是說自己身份很高,或者武功非同一般,自然哪裡都去得,心下微梗,只是點了點頭,略略垂首,便要轉頭離開。
卻不想還沒等他轉過身去,手腕卻被人拉住,他驚訝地轉過頭,就見對方眼睛含笑地看著他,眼底有溫柔的光澤:「我好容易找到時間出來找你,你怎麼這麼快便要走?不再陪我說會兒話麼?當初我天天躺在床上受你照顧的時候,你可沒有這樣見外。」
夜堇微微一怔,緩緩道:「那我當初是什麼樣的?」
那人帶著似曾懷念的語氣微笑道:「牙尖嘴利?脾氣古怪?」
夜堇垂下眼,從他手中掙脫出手腕來,有點侷促地低聲道:「那時是我不懂事,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公子不要見怪。公子留下的那些錢財,比起我在公子身上花費的錢財數十倍有餘,足以償還當日之事,日後公子還是不必再來了。」
說完轉身又要走,卻不想這回被人按住了肩頭,動作有力卻又輕緩,那個清越的聲音在他耳側哂笑道:「你對本王有救命之恩。本王的命,難道就值那麼一袋金銀珠寶麼?你未免將本王看得太不值錢了些。」
本王......
還沒等他有所反應,便聽那人繼續道:「既然我說了要報恩,自然便不是玩笑,少不得要把我的身份告知你......」
他聽到那人輕笑道:「——我是冥界的冥王,叫做逢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