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閨房

　馬靈瓏有些昏昏欲睡， 她撐著臉腮， 搖晃著手裡的高腳杯， 紅色的液體已經在裡面旋轉了好幾十圈。托尼努力地尋找著話題， 看得出來，讓他一個前衛的科學家， 待在像中國古代電影鏡頭下的地方， 他很難放得開。但斯塔克一直記得馬靈瓏說過她喜歡聽自己講話， 所以他一直說個不停。斯塔克不想立刻離去，他儘可能地讓自己顯得自然又隨意， 賣力地表現出很有經驗面對一切的模樣。

　紅酒地香氣被檀香蓋過，斯塔克每喝一口酒都會忍不住看一眼那個香爐還從香爐洞裡燃起的煙絲：「這些，是古董嗎？」終於，經過一番思想掙扎以後， 斯塔克決定將話題轉移到自己更感興趣的事情身上。

　「是的。」馬靈瓏回道。

　「你是賣古董的？」

　「如果有人需要，我會賣的。」

　「我就需要一個。」斯塔克覺得他們兩人的約會越來越像商業交易了， 但至少買賣的話題能讓他們之間的相處沒有因奇異的環境而陷入相對無言的境地， 「那個迷你小花瓶就不錯，多少錢？」斯塔克看中的，是一個雞心形狀的白玉瓶，小巧又精緻。

　「那是鼻煙壺。」馬靈瓏連頭都不必回就知道他說的「迷你花瓶」是指什麼，她不認為斯塔克真的對中國古董感興趣，所以沒有往下解說。

　「做什麼用？」然而他對馬靈瓏身邊的一切都很有興趣。

　她把手機遞給斯塔克，手機被斯塔克的奪命連環call打得沒電自動關機，這會兒已經滿格了， 屏幕上彈出關於「鼻煙壺」的英文解釋。

　「你是做生意的，不親自向客戶介紹產品？」斯塔克看著馬靈瓏道。

　「你可以讀出來，就當是有人在介紹。」

　斯塔克的表情漸漸從緊繃變得從容，他開始懂得變換坐姿，而不是挺著腰板像做會議報告的新員工，「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應該是想聽我的聲音對吧？」斯塔克恢復了自信，狀態顯得尤為輕鬆。

　「如果你想買一個，我可以給你打個折。」馬靈瓏淡淡地回應，就好像她根本沒有聽懂斯塔克剛才的話語，「一萬五千美金，原價是兩萬。」

　斯塔克早就摸透了馬靈瓏的脾性，她不正面回應是與否，就表示她默認了：「這裡最貴的是什麼？」他看了一眼博古架上的東西，「是那個魚缸嗎？」

　「那是翡翠缽盂。」馬靈瓏有氣無力地說。

　「好吧，隨便什麼，多少錢？」

　「你真的想要這些？」

　「可能吧。」斯塔克無所謂地聳了聳肩，「反正，你是做生意的，而我正好有能力購買。」

　馬靈瓏是做生意的，但不是做古董生意的，這些古董大部分來自崑崙山，當然友鄰學校「蓬萊山」也貢獻了幾樣。那些是她得到的，學院長老們頒發給她的各種「貢獻獎」的獎品，就像斯塔克的工作間也有一面牆堆滿了他的成就。

　這些不但是古董，還是充滿靈氣的古董，馬靈瓏當然不會輕易賣掉，只是隨口一說。但如果是斯塔克想要，她會毫不吝嗇的任他挑。

　「說吧，最貴的是哪一樣？」他像來到沒有標價的拍賣會現場，斯塔克指著屏風道，「我猜不可能是這個，一塊木板應該不值錢，那畫的是什麼，粗壯的黃蛇？」

　馬靈瓏沒有回答，卻笑了，不是嘲諷的譏笑，只是覺得好笑而已。

　「真的是它？」斯塔克站了起來，來到那塊大木板的面前，認真打量著，彷彿一位資深鑑定專家，「事實上，我只認識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外界評論他是現今最偉大藝術家之一，我認為那些畫作跟這個比起來不值一提，我喜歡這條蛇的顏色，它可以放在我的臥室，我的臥室正好缺一塊可以摺疊的木板。」斯塔克什麼也不缺，他只是想讓自己看起來真的十分需要它。【注】

　「那是屏風，上面畫的是龍，中國龍。」馬靈瓏不指望斯塔克能準確的叫出它看中的那些古董的名字，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它們是什麼或是有什麼用，「非賣品。」

　斯塔克一點兒也不遺憾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沒關係，我可以買別的。」

　「為什麼想買？」

　「因為我猜，你是靠這種方式達成盈利目的的，而我的經濟實力正好可以消費得起，而且，它們也不難看。」斯塔克相當聰明的繞回了最初的問題上，「我可以買下你的酒吧，還有你的所有古董，以高於市場的價格，然後你做我的私人助理，偶爾回來經營酒吧，你依然是這裡的老闆。而我，是你的老闆。」

　「做你的員工有什麼好處。」

　「沒什麼好處。」斯塔克聯想到了佩普.波茲，那位能幹的秘書小姐抱怨了不止一次她要辭職，所以他猜，跟他做事可能並不是什麼美差，「就是錢多。」

　「你一直想接近我，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嗎？」

　「這不是我關心的部分。」斯塔克也許是好奇的，但不是非關心不可，「我也不止是想接近你。」

　「你能活到現在，是依靠運氣吧。」馬靈瓏道，斯塔克當然無法查出她的真實身份，這其中甚至包括她在麻瓜世界的身份，斯塔克根本不可能將她往靈媒那個方面想，但他卻對此表現出無所謂的態度，這多少讓馬靈瓏對他的安全意識表現出懷疑，「如果我想殺你，你早死了。」

　「是的，我不否認你有能力做到。」斯塔克看著她道，「如果你真的想。」斯塔克舉起手指，在反應爐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意味深長地說，「你知道摘掉它的步驟，我可以完全不反抗的讓你得到我的『心』。」

　他的上衣單薄，幽藍地光源透過布料隱隱約約，那是斯塔克最致命的弱點，但卻在馬靈瓏面前不做任何遮掩的展露無遺。

　「送你一件東西，就當是補償我的失約。」馬靈瓏放下酒杯站了起來，其實她一口都沒喝，她現在什麼都不能往肚子裡塞，哪怕一滴水，她需要讓身體得到充分休眠，但斯塔克在這兒，她又不想他失望，「你等我……」是以，當馬靈瓏倏地起身，頭昏目眩的感覺不得不讓她又坐了下去。

　「噢，寶貝兒！」斯塔克立刻跨到她的身邊，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在馬靈瓏的肩上，「需要替你叫醫生嗎？」

　馬靈瓏深吸幾口氣，閉著眼睛緩了緩，接著才起身：「我沒事，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我認為我陪你去比較好。」

　「待在這兒。」馬靈瓏發出警告，「還有，別碰屋子裡的任何東西。」

　「我不會碰的，它們是古董，我知道。」

　馬靈瓏退了兩步，繞過身後的太妃椅，轉過拐角，進入了臥室。斯塔克猜測那裡應該是馬靈瓏睡覺的地方，那扇門的外面垂著一條紅色水晶簾子，當馬靈瓏掀起它們的時候，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斯塔克頭一次待在女人的房間卻只是談買賣，馬靈瓏的反應更像是給一個大客戶準備店內珍藏，他鬼使神差的居然還有點小期待。

　斯塔克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挑逗技巧有所下降才導致的這個問題，但他不想表現得過於飢渴，因為馬靈瓏總在關鍵的時候迴避，而他們雖然彼此熟稔，卻又顯得十分陌生。他不確定這是否跟「天狼星」有關，或者女孩兒的職業使她必須保持冷漠示人。也許她是毒品走私犯，也許在做古董買賣，更有可能連古董都是偷的，她是一個神秘的壞姑娘。

　她白天一定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所以才困得忘記了約會。

　斯塔克越想越興奮，他已經在心裡給馬靈瓏設計了好幾個身份，他覺得追求這樣的姑娘極富挑戰性。

　他四處打量著周圍的一切，接著從座位離開，斯塔克才不要規規矩矩地待在原地，他只保證自己不碰東西，不表示他會像一個聽話的乖寶寶坐在原位傻等。斯塔克先是走近鼻煙壺，怎麼看都像是一枚超小花瓶，接著是翡翠缽盂，斯塔克想了一下這東西的用途，除了裝點螺絲帽可能就沒別的了，然後是屏風。

　他都不知道中國的龍居然長成這幅模樣，沒有翅膀，沒有醜陋的頭部，它看上去像條蛇，有鱷魚的頭，四個爪子。

　斯塔克只看出金色的部分是用純金做成的淺浮雕，他熟悉所有金屬材料以及它們的化學成分。斯塔克下意識的想要摸摸看，一聲細細碎碎的響動使他改變了計畫，他回過頭，什麼也沒有發現，接著他的內心泛起異樣的波瀾。

　他留意到牆上的掛畫有細微的變化，特別是人物動作好像跟之前進屋時所看到的不一樣。雖然斯塔克不是藝術家，更沒有鑑賞天賦，但他記憶力很好，他能很快記住用心看過事物的每一處細節，這是他從小到大鍛鍊出來的習慣。

　所以斯塔克記得梳妝台右邊的，一個拿著棍子的大鬍子長頭髮的男人（關公），他本來是臉朝下的，但是現在，他正對著前方，像盯著自己在看。

　斯塔克走了過去，他離那幅畫只有不到兩英呎的距離，他抬起手，預想用指頭戳一戳，顯然他已經將馬靈瓏的警告丟到一邊。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摸到畫中人的時候，斯塔克的餘光瞥見梳妝台的銅鏡前多出一團黑色的東西。

　他確信剛才那裡只是堆滿化妝品。

　斯塔克以為是老鼠，但他馬上辨認出來是一隻蝙蝠，漆黑的小身軀，站在桌上看著他動也不動，像假的一樣。

　斯塔克也盯了它好一陣，試圖上手抓一把。

　「我剛才說什麼來著，不要碰任何東西。」馬靈瓏攔住了他的胳膊，「那是我的寵物，你對我的寵物也感興趣？」

　「它是活的？」斯塔克對著蝙蝠說，「我以為是玩具。」

　「是活得。」馬靈瓏這時也注意到牆上的畫面起了變化，她心頭一緊，「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她把斯塔克不著痕跡地引回座位。

　「剛才的話題沒什麼吸引力。」斯塔克將注意力回到馬靈瓏臉上時，不禁愣了一下，「寶貝兒，你看上去臉色更糟了！」

　「沒什麼，你的錯覺，只是睡眠不足。」馬靈瓏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然後飛快地將一條鏈子塞給了他，「給你的，把它戴在脖子上，保平安。」

　鏈子是一條紅線，穿過一枚青玉，變成了簡單的玉墜項圈，青玉表面沒有雕花鏤刻，色澤均勻剔透滑潤，只有拇指的指甲蓋大小，形狀和顏色像片樹葉。馬靈瓏在這枚青玉吊墜中注入了些許靈力（外國人稱為魔力），本就沒有恢復的體力自然更虛弱了。

　「我得給你錢。」斯塔克說，他一點兒也不在乎自己手裡的究竟是什麼，甚至連問都懶得問。

　「這是我沒去赴約的補償，你不要給我錢。」

　「如果你想要補償我，就給我一個吻，而不是一片綠玻璃。」斯塔克道，「這次我希望是在嘴上。」

　「那是玉，不是玻璃，很貴……」馬靈瓏本來想說它價值不菲，但轉念一想，斯塔克有的是錢，「行了，今天到此結束，你回去吧。」

　「你又趕我走？」斯塔克把青玉塞進了褲兜，他根本不知道那東西對他的用途，青玉的吊墜長度剛好到他的胸口，也就是反應爐上面。如果有人試圖以「殺掉斯塔克」的念頭摘除它，那個不懷好意的人的手部會受到嚴重燒傷，「就不能在你這兒待一晚上嗎，聊天什麼的，或者你去睡覺，我一個人待著，跟你的小寵物談談朋友。」

　「你不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這裡不適合你。」馬靈瓏猛地起身，想要開門請他出去，但她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她扶著桌子，難過的嘔吐。馬靈瓏整整一天沒有進食與喝水，所以她吐不出來任何東西，只是痛苦地干嘔。

　「我的天！」斯塔克的聲調提了起來，他來到馬靈瓏的身邊，「我帶你去醫院，私人醫院，不用排隊，你看起來很嚴重！」

　「不，斯塔克，離開這裡！」沒有得到及時休息就會這樣，馬靈瓏很瞭解自己的狀況，她需要馬上吃一粒補充體能的藥丸，然後立刻陷入深度睡眠中。

　斯塔克的圓眼睜著，像是被對方的逐客令驚到了或是氣到了，但不管哪一種，他都不可能乖乖離開：「不。」他說，斯塔克把馬靈瓏抱了起來，「現在告訴我，我能為你做什麼。不然，我就立刻把你送去醫院。」

　對斯塔克來說，這種感覺是糟糕的，那個將他從沙漠帶出來的女孩兒變得虛弱不堪。而他根本不知道在這以前馬靈瓏做過什麼會變成這樣，在斯塔克的記憶中，連沙漠都無法將她擊垮，女孩兒所表現出來的強勢讓她看起來無所不能。

　但現在卻癱軟的耷拉地四肢，彷彿沒了骨頭。

　馬靈瓏掙脫不了這個懷抱，她已經整個人都凹進了斯塔克的臂彎裡：「先送我進臥室吧。」她不得不妥協。

　斯塔克將馬靈瓏放在床上，他無心欣賞比客廳更別緻的房間：「然後要怎麼做？」

　「把藥給我。」馬靈瓏盯著床頭櫃上的玻璃藥瓶，「取一顆。」

　「我先給你倒杯水。」

　「不能喝水，給我藥。」

　斯塔克一度懷疑馬靈瓏是在吃毒品，但他沒有說出來，斯塔克偷偷地多倒了一顆藏進褲兜，打算拿回去化驗成分。他對毒品很有研究，他以前嗑過不少，後來戒了，戒得相當辛苦，他沒見過手裡的這種金色的小圓球，像彈珠似得，。

　斯塔克明白毒品意味著什麼，他希望自己能幫助馬靈瓏解毒。

　「斯塔克，我要睡了，你也趕緊回去，戴妮他們會照顧我。」馬靈瓏閉著眼睛說，「記得把我給你的東西戴在脖子上，別取下來。」

　「你不希望我在這兒陪你？」斯塔克說，然後發現她已經睡著了，斯塔克匐在床頭，撥弄著馬靈瓏的發絲，「你就這麼睡著了，在托尼.斯塔克的面前？」

　女孩兒的嘴唇不再是紅色或是粉色，它甚至不是肉色的，像失血過多的蒼白。可斯塔克還是想要嘗嘗它的味道，但他知道不能是現在，雖然他真的渴望至極：「好吧，你贏了。」斯塔克最終只在她的額前落下一吻，接著拿出手機，將馬靈瓏右手食指放在屏幕上，他用智能系統採集到了她的指紋。

　小蝙蝠在斯塔克身後吱了一聲。

　「你想說什麼？」斯塔克像對待他創造的機械臂那樣對小蝙蝠說話，但他其實並不認為一隻蝙蝠能聽懂，「你想要我留下來嗎小傢伙？」把一隻蝙蝠當做寵物在美國這種地方不算稀奇，斯塔克反而覺得這很適合馬靈瓏，「那是什麼？」他看到小蝙蝠旁邊的發條老鼠。

　事實上，小蝙蝠可不想斯塔克留下來，但它希望他趕緊把這只討厭的老鼠也帶走。

　斯塔克拿起發條老鼠，不敢相信地看著熟睡的馬靈瓏，他沒想到女孩兒還留著這個，斯塔克在洞屋裡做給納辛的小玩具。他急切地想要表達此刻的心情，但這裡沒人能與他分享這份喜悅，他激動得不知所措的在房間裡左顧右盼。

　「我能吻你嗎？」斯塔克依然把老鼠捏在手裡，他重新坐到女孩兒的床邊，「如果你不回答，就是默認的意思對嗎？」

　酒吧下面，酒客們談論著樓上的事情。

　「嘿，戴妮，你說他們會不會上床？」光頭鮑勃問道。

　「當然不會。」戴妮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誰會在那種房間裡待著還能聯想到性？」

　「那可不一定。」阿莎莉快活地說，「莉蓮從不讓人進入那個房間，但她讓托尼進去了，莉蓮一定很愛他。」

　「得了吧，你沒談過戀愛，根本就不懂。」戴妮沒好氣地說，「他們只是在沙漠裡待過，托尼完全就不是莉蓮喜歡的類型，她喜歡陰沉的，話少的。」戴妮的反對自然是有原因的，曾經，也有一個像托尼那樣的公子哥令她傷心欲絕，她不想看到馬靈瓏遭遇跟自己相同的不幸。

　「別說了，斯塔克出來了。」光頭鮑勃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假裝喝酒。

　「嘿，戴妮。」斯塔克下樓後對戴妮晃了晃手，「你的老闆身體不舒服，如果她有任何情況，記得打給我。」他遞給戴妮一張紙條，上面是他的私人號碼。

　「你怎麼不留下來？」戴妮問，她接過了號碼條，驚喜地說，「哇哦！全美利堅女人都想得到的十位數字！」

　「我有自己的活兒要干。」斯塔克道，「好了，小甜甜，照顧好你的老闆，她看上去非常疲憊。」

　「現在的客人總是提一些高難度要求，不累才怪。」戴妮嬌聲嬌氣地說。

　「什麼客人？」

　「這可是酒吧，托尼，你說是什麼客人？」

　作者有話要說：　　【大衛霍克尼】：還在世的油畫藝術大師。